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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出 “我裴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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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残存,晨星黯然,却已有破晓之象。
此时的军营依旧静谧,江忱歌的长靴踏在浅雪中,留下一串沙声。
她停在裴厌帐前,深青色的帐布并不似四周般灰蒙,而是透出暗沉沉的光。她因此料想对方一定起了,便轻声于帐外唤了一声,走进帐中。
厅前,裴厌的手中正执着一卷书,抬眼看向她。鸦发松挽,身披银白狐裘,姿容美得不似凡间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病色,愈有几分彩云易散琉璃碎的精致。
“将军。”他起身见礼,拢了拢略有松散的狐裘。
“跟我走。”江忱歌单手叉腰,微抬下巴,“会骑马吧?”
于是,两匹马披着夜色奔离军营,于风中离大营愈来愈远。
裴厌身骑一匹白马,跟在江忱歌马后。前方人影跑得很快,玄色的裘领随风翻起,露出一角朱红衣袂,如一团昏暗中的焰火,溶溶曳曳,自由而招摇。
马蹄踏过冰晶碎玉,将星子月色皆甩在身后,只剩远方山影岳峙独立,空茫寥朗。
二人乘马奔至城外荒原,奔上原中高丘,江忱歌随及勒紧缰绳,在丘顶停下,裴厌见状,也勒马止停,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之景。
江忱歌利落下马,将疆绳挂在不远处巨石上:“还有半个时辰。”
她解下马侧酒囊,来到裴厌身侧,自顾自饮了一口,向他笑:“此时天冷,烈酒最能暖身,可惜军师不胜酒力。”
“将军可是要履约?”裴厌温和地问,却不知怎的,多了几分犹疑。
江忱歌闷闷地“嗯”了一声:“此次得胜归京,你有巨大功劳,我原就是要谢你的。”
裴厌垂首正欲道几句谦词,却又听对方声音传来——
“顺便问问,裴探花的奏章写得如何了?”
一瞬间,如一根琴弦于二人之间崩裂,于这冷寂野原荡开刺耳遗音。
裴探花,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称呼他了。
裴厌的面容于墨色间看不真切,却只平静地答:“在下以为,将军应当早就知晓我至军是为了什么。”
“自然,原先几位亦是如此,来监视我是否为有意拖延战事?”江忱歌又饮了一口酒,冷冷道,“这些我皆不在乎。然而你不一样,你背后有两双手。”
“你说的没错,此次和谈确是由知制诰岑大人负责,然而你可知,隔古道而治是我们云启自己提的?”江忱歌的眼睛极亮,带着寒意,“是据裴相的折子下的敕牒。”
“将军是认为,伯父是据我传信才上的折子?”裴厌语气依旧平稳。
“我不知你是否写了什么,但至少明白了一点——你们裴家并不想彻底收回西鸣十四地,不论是为顺着陛下心意,还是出于其他目的,而你,是他们得以掌控边关战事的眼睛。”江忱歌深吸一口气,“那么裴厌,你与我说的那些,又有几句真话?”
裴厌立于风中,如一仞寒竹般清正,却显得分外萧素落寞,原间残余夜色微掩他的面容,却似将其眼中微光也弱下几分。
“将军,自在下至军,便可起誓一语无妄,有瞒无欺。将军曾言要听的是我真心所想,那么我会与将军说的,便是真话。”
“这世间人人都称自己天清日白,又有几人不作伪饰?而就算你心向明月,总有千万种束缚要你妥协,罗网之中,谁敢保证有人不会为求自保而背叛本心?”江忱歌目光复杂,“何况你出身如此,所见之人,所求之事皆受其影响。你怎能使我信你,会全心助我?”
裴厌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么将军为何与我说这些?面对戒备之人,不当将话全部挑明。”
“因为裴厌,你太过聪明,就算我不言你难道不会看出来吗?”江忱歌表面平静,却一只手暗自握拳,“而世人皆说裴探花离经叛道,我总想试试,那位探花郎当年毅然从军,是否真是因有一颗重整河山之心。”
“那就请将军明鉴。”
随即,江忱歌便见眼前挺拔人影忽折腰一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书,双手呈至她面前,竟使她微微一愣。
裴厌的动作极自然,仿佛早已于心中推演过多遍。
她迟疑了半晌,最后才缓缓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奏书。昼夜交替之时的浅薄天光下,她眼前的奏书极长,自头首的已干涩的墨迹一路铺延,至末尾墨痕尚新,洇湿一片素白。
她每夺一城,他便记下一笔,虽不算为她慷慨正言,却于细处入笔,可谓字字肯切详实。他的分寸把握得恰好,多一分显得似有袒护之嫌,少一分又无法为她正名,但江忱歌明白,这于裴厌而言,并非他者想要看见的奏书。
“将军说得对,西北的风与京城的风大有不同。”裴厌缓缓开口,“正因如此,在下自宁州府来到怀渊,本就未怀抱留恋之情,也一直觉得不虚此行。”
“探花郎此言我倒是听不明白。”江忱歌注视着他,言语干涩。
“若在下是以探花之身回答将军,那么在下确是为皇命而来;若在下是以裴氏公子之身回答将军,那么便可放言,裴家确有私心,但却欲助江家一臂之力。”裴厌道。
江忱歌皱起眉头:“你裴家为何会愿助我?”
裴厌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先太子殿下,江裴两氏境遇相似。”
听他此言,江忱歌心头一惊。
云启眼下王储未定,然而此情形并非一直如此,而是因五年前原太子殿下病故,才致东宫空虚,皇后势微,贵妃得势。
江家并非太子党。阿爹生前无心党争,可是哥哥却与太子私交甚好,自然使得朝中不少大臣将江家视作亲附太子。而太子病逝后,江家又没了明显立场,同时手握兵权,处境尴尬。
裴厌这句话的暗示,要么便是指裴家实为太子党,要么便指两家同样权重,唇亡齿寒。
可江忱歌由此想到的绝对不只如此。她身处如今位置,虽背后无数指摘,却自然倍受关注,少不了被一些势力暗中拉拢。
其中便有陈党之人,党首正是贵妃娘娘的兄长,与裴文钟相峙的当朝御史大夫陈钧铭。
然而正在她思索之际,却听裴厌的声音再度传来:
“但是在下今日之言,非为其中任意一方,而是以裴行止之身陈言,幸投将军麾下。”
江忱歌诧异地扬起眉,眼前人正面对着她,清隽的面容在天光下泛着冷白。
“不论将军信或不信,伯父的折子绝非因我信中写了什么,而是其自身考量,然绝无针对江家之意。可我不愿与将军道尽各方利弊以示清白之心,因我知将军不喜,我亦不喜。”裴厌轻声道,“昔日投军,在下百般隐瞒身份,便是想天下提及时想的是某军军师,而非裴氏公子,以正常相待。而于将军,的确是特殊了些。”
细碎的浮光在江忱歌眼中闪烁,迟疑与犹豫于其间暗涌。她攥紧了手中奏折,指节发白。四面寥阔之间,她于寂静中忽闻一只晨鸟觅食的清亮啼鸣,一瞬间,似划破霭霭夜雾。
最终,她张开唇,语速迟缓:“那么裴厌,你真正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于是下一秒,她见他屈身行礼,一身素白仿若荒原之上最后未坠的月光,远方日色将生。
他说:“若得将军信任,若蒙将军不弃,我裴行止愿随将军平寇边土外,策马渡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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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那,远山间涌动起一团跃然红光,如潮水般漫上山间黛色,雾岚漏金,浮云落赤,极天残夜余留的青紫正缓缓褪去,分野之际,风卷白沙,雄浑壮烈。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眼前奇景吸引了视线,沉默下来将目光投向远方雪原一线,萦绕于周身的某种事物似乎也正随着初阳的攀升渐渐消融,江忱歌手中酒囊泛出哑光。
江忱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壮阔之景,寒风呼啸着穿过她的鬓发,扬起身后与日同色的衣摆。她在怀渊看过许多次日出,曾以为西北之境都大抵相同,却从未想过竟是一地有一地的气象。
襄平城的日出要饱满许多,好似两山之距于其而言太过狭窄,挣扎着从其中挤上天穹。
在其终于高过山巅之时,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
青丝舒展,裴厌终得以看清那张英气面容上的神色。她望着他,带着一份决然。
“若你当真如今日所言,一如既往,我何妨不试着再信你一回。”清亮的声音于四面荡开,“我江忱歌不惧怕付出信任,亦不介意多一个同行之人。”
于裴厌眼中,她蹙着眉头,眸色深深:
“裴行止,不要令我失望。”
山鸟结群自二人身后飞过,他们立于高丘之上,此刻天光大亮,裴厌的目光却没有落于女将军身后那愈发明朗的茫茫大漠。
“多谢将军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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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这一遭?”
待两人骑马回营,江忱歌突然问道。
身旁裴厌微一愣神,随即失笑:“将军这倒真是想多了,在下是真心想赏景的。”
江忱歌颇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对方察觉她的目光,于是又开口解释:
“家母早年云游四方,后常常与我提及这大漠风光多么壮阔。我因先天弱症,难出京城,一直羡慕得紧。”
江忱歌眼中忽闪过一丝光芒:“你的母亲?那不就是被称作‘天下第一剑’的赵夫人了?!”
他们裴家的市井传奇可不少,自己这位军师算一个,而其母赵夫人算一个。都说这位赵夫人江湖出生,剑术奇绝,当年进京引起过不小轰动。裴厌的父亲,当时裴氏的二公子,一位侠女与一位世家公子的姻缘,任谁都觉得新奇,然而在昔时却无人感到门户不对——
只因赵夫人背后的母家,是那个建国时为太祖助了不少力的云台宗。
“正是,家母剑术确是天下独绝。”裴厌淡笑道。
“赵夫人实乃奇女子……如此潇洒随性,令人艳羡。”
话刚出口,江忱歌却突觉失言:昔日听茶楼说书,她是知晓裴厌自动父母不在身边,由伯父教导。她这番言语,怕不会提了对方心事。
她忙试着补救一二:“不过想来其在外也常常会念着你。”
可是裴厌却垂下目光:“母亲本如飞鸟,不该囿于一方,然而的确因我时时牵挂京城,想来常感歉疚。”
对方说这话时,语气极柔和,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意识到是自己多心。然则她确没有想到,裴厌口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父母不在身侧的感伤。
“我娘也总是牵念着我,但只要是彼此将对方记在心上,此事便不是负担。”江忱歌缓声道,又笑了笑,“不过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因他们不在身边而伤心难过。”
裴厌偏移了目光,思索一番,坦诚道:“若说从来没有,这定是假话。但母亲父亲对我极好,每近年关,总会想着法子赶到京城与我一同过年。而这世间不如意之人如此多,我有裴家锦衣玉食,有长辈疼爱,已经好了太多。”
江忱歌笑着点头:“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我幼时阿爹与哥哥来怀渊戍关,几月不见,他俩总担心我与娘亲会不高兴,三天两头地写信,其实我俩都快被烦死了!”
闻言,裴厌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便又看见了军营的影子,便不再言语。
然而他们刚至军中,却意外撞见了林校尉。
林校尉原尚存睡意,不料迎面见两匹马悄无声息地进了军营,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将军与裴军师!
他立马清醒,直直盯着两个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望天色。
江忱歌眼尖地注意到对方,于是在他面前停下,另一人紧随其后,他慌忙向两人行礼。
“子尚,你倒是早。”江忱歌面色如常,笑着道。
“属下昨夜梦中偶有灵感,想到咱们的投石机可以有些改动,便早早起来了。”他满腹狐疑地悄悄瞥了眼旁边的裴厌。
然而江忱歌似并未察觉他的疑惑,只叹了一声:“可惜日后一时都没了战事,不然高低让戎猲试试效果。你便慢慢琢磨,有需要就来寻我。”
说着,两人离去,只留林校尉一人盯着他们背影发呆。
他摸着后脑,不明所以:这么早的时候,将军与军师二人是去做什么?总不能是去看日出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将军真不是想折腾军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