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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间当真不好混 沙田县初印 ...

  •   岷州府,沙田县。

      午后日头正毒,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气往上蒸。临街店铺的伙计们蔫头耷脑,湿布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擦一把往下淌的汗。

      街口阴凉处站了个年轻人,半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只瘪荷包。
      他靠在墙根下,眯眼打量界碑上“沙田县”三个字,似在盘算。

      盘缠还剩七个铜板。仙法被封九成。要找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从上界跳诛仙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来天。

      那个他追了千百年的人,被玉帝趁他外出办差时贬下了界,投胎的地方就在沙田县喻家。

      可除了知晓喻家在此处有些名气外,那孩子如今长成何样、是男是女,他一概不知。

      原本想揪掌命星君出来翻他的天命册子看一眼。可就那么巧,掌命被支出去办差了,没个几十天回不来。

      让他蹲在云端瞧那人在凡间与别人拉拉扯扯过几十年?是个常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就不是个正常的仙!

      于是他追着跳了诛仙台。但这事吧,就算玉帝再怎么继续睁只眼闭只眼纵着他,天条摆在那,迟早有人要来拿他。

      在那之前,他必须得把人找着带走。管月老把那人和谁绑一块,这红线,他拆定了!

      但一码归一码,陆无咎觉得凡间的日子比他在天上那几千年都难熬。

      饿了啃干饼,困了睡破庙,还差点被野狗追出三条街。

      堂堂镇灵天君混到这步田地,回去让那厮知晓,又要被拿来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他抬脚往城里走,街角支着个点心摊,油纸包上摆了几屉糕饼,最前头一碟码得齐齐整整五块桂花糕。金黄黄的,上头撒了点细碎桂花。

      陆无咎脚步停了下。

      回想天界那会,他隔三岔五就钻去溯缘宫串门,常拎的就是桂花糕,偶尔也带些凡间的话本子,或者什么都不带,就老着张脸皮赖在玄旻案几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的好玄旻,你什么时候才肯应了我?”

      这话他念了少说有千八百遍。玄旻眼皮都不抬,最多不过是用批册子的笔蘸墨,在他手心写两个字。

      别闹。

      那笔尖在他掌心一停一顿,痒得他咧嘴笑。

      陆无咎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掌心,指头蜷起。

      摊点老板见他出神,笑吟吟吆喝,“桂花糕好吃咧!一块只要三文钱哟!”

      陆无咎伸手进荷包,七个铜板,叮当一响,他又空手抽出来。

      老板收了笑,甩帕子轰他,“瞧着人模人样,竟是个穷光蛋!走开走开,别挡着生意!”

      陆无咎当没听见,抬脚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步子慢了。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飞快缩回头。茶棚里一个喝茶的汉子端着碗,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珠子往这边斜。对面布庄帘子后头藏着半个人影,探头探脑瞅他一眼,又缩回去。

      陆无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只道这些眼线当真收得拙。

      沙田县城门不算大,这几处恰好把街口围了个圈,像是专冲着生面孔来的。

      拐过第一条街,身后多了两个人。拐过第二条,多了四个。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左弯右绕,越走越偏。
      陆无咎停下来时,面前是一堵死墙。

      灰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摞着几摞破坛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根落满灰的竹竿。日头被两边院墙遮了大半,巷子里阴恻恻,有股潮湿霉味。

      七八条大汉从巷口涌进来,把出去的路堵得严实。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棒。领头的生得最壮,乱蓬头发黑脸膛,下巴上络腮胡子扎成一把小辫,抱着胳膊冲陆无咎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无咎往后退了一步,蹭一后背墙灰。墙不高,他翻出去倒是没问题,但不知翻过去之后那边是什么。
      万一是人家院子,再养上两条狗……

      陆无咎脚尖在坛子堆上借力一蹬,轻巧攀墙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利落,就是青衫下摆沾了墙灰,瞧着狼狈得很。

      底下那群人仰着脖子,一时愣了。

      领头的最先回过神,仰头喊:“下来!”

      陆无咎右脚抬起支在墙头,右手托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和气笑了一下:“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各位给个明示?”

      大汉不理他的客套,又喝一声:“你下不下来!”

      “不下。”

      大汉瞪圆眼,扭头冲身后道:“你们瞧瞧,跟只猴似的,吓得只敢往高处躲!”

      一群打手很给面子地笑开了。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碰壁,格外响亮。

      陆无咎也不恼,拿另一只手摸摸肚子,慢悠悠道:“看各位来势汹汹,我又两天没吃上饱饭,实在没力气打架。那不就得跑么?”

      大汉一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半旧青衫,身板单薄,瘦长脸,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可惜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一个。

      大汉心里有底了,往前迈一步,仰着脖子道:“没吃饱?行,你下来。我也不人多欺负人少,就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架。输了叫声爷爷,爷请你吃顿好的。”

      陆无咎挑眉:“打输了叫爷爷?”

      “对!”

      “打赢了呢?”

      大汉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噗嗤笑出声,冲旁边人挤眼睛:“听听,他还想打赢?”

      众人又笑。大汉也笑,冲墙头喊:“你打赢了,我叫你爷爷!”

      陆无咎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认真把话收下。

      然后他往下不偏不倚,正跳在大汉跟前。

      大汉被他这冷不丁的贴身近前吓得退了半步,脸上挂不住。当即食了言,冲身后一挥手:“都给我上!”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棍棒呼呼带风,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陆无咎往旁边错了一步,脚尖一勾一挑,墙根一根竹竿离地飞起,他右手顺势握住,手腕一转,竹竿在空中划了道弧。

      竿头敲在冲最前头那人膝盖侧窝,那人闷哼一声,扑通栽倒在地。

      竹竿在陆无咎手里再转一圈,贴着地面横扫出去。又有两个打手脚踝一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全,扑通扑通摔成一团。

      剩下几个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上一麻,竹竿不知何时已点了过来,恰好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紧接着膝盖一疼,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前后就眨了四五次眼的工夫。

      巷子里站着的,只剩领头那个大汉。

      他还保持着挥手姿势,一条胳膊僵在半空,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陆无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冲他抬了抬下巴:“这位爷,还打吗?”

      大汉的嘴张张合合,脸上表情从威风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惊恐。

      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追了我好几条街,现在倒来问我是谁?”陆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大汉本能就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掉落的棒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个屁股蹲。

      “你别过来!”他急了,“我告诉你,我可是闻人赛虎,这一带没人敢惹我!”

      陆无咎脚步顿了顿。

      闻人赛虎以为他怕了,腰杆挺直三分,嗓音虽还打着颤,话已顺溜:“怕了吧?怕了就乖乖跟我走——”

      话没说完,陆无咎在他面前蹲下来,竹竿横在膝上,笑意不减:“闻人赛虎?倒是挺威风的名儿。说说吧,你们追我做什么?”

      方才巷子里那股子腾腾杀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哼哼唧唧爬不起来,唯独蹲着这个青衫书生眉眼弯弯。

      闻人赛虎后脊梁骨直冒凉气,那股逞凶斗狠的劲头全泄了。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有人……有人看上你了。让我带你回去……成亲。”

      陆无咎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什么?”

      “成亲!”闻人赛虎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有人要你当上门女婿!让我来请你过府......”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你们兴师动众追了我几条街,就为了这个?”

      问完又低声嘀咕一句,“我不来人间也没多少年吧……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闻人赛虎趁他愣神,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陆无咎余光扫到,一伸手揪住他下巴上编成辫的胡子,闻人赛虎疼得倒吸一口气,哎哟连天。

      “别急着走。”陆无咎收束起深思神色,重又挂上笑,“话还没说完。谁看上我了?”

      “这位爷,您是真爷爷,但这、我、我暂时不能说!”

      “不说?”陆无咎歪了歪头,“那就再打一场。这回我认真打。”

      语调颇平淡,闻人赛虎却觉脖子后头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喻家。”

      陆无咎心头一跳。

      喻家。
      岷州府只有一个喻家。

      他原本还发愁仙法被封,想不出法子套近乎,不曾想这机会自己撞了上来,虽说方式离奇些,但横竖是个法子,混进去再想办法就是。

      “据我所知喻家是城中有名的大户,闹这出是怎么回事?”陆无咎不动声色问。

      闻人赛虎捂着下巴犹豫。对上陆无咎笑意满满一双眼,咽口唾沫,压着嗓子道:“我也是听说的。都说喻家……有不干净的东西!家里头的公子小姐一个一个地死,现在就剩一儿一女。三小姐怕自己也会不久人世,所以才想……”

      陆无咎嘴角笑意一滞。

      “不过!”

      闻人赛虎见他脸色不善,忙找补,“爷爷您要是真不愿意,现在就出城,我到时候就说没追上。你放心,我闻人赛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谁说我不愿意?”

      闻人赛虎愣住。

      陆无咎松开他的胡子辫,站起身,袖子里一掏,摸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

      闻人赛虎愣愣打开一角,是张画像。墨迹很新,像刚画上去的。画上的陆无咎眉眼含笑,与真人倒有七八分像,只是笔触潦草些,像是随手涂抹的玩意。

      “这是什么?”

      “既然你都叫了爷爷了,做孙子的孝敬爷爷,不是天经地义?”陆无咎拍他肩,语气慈祥,“回去后,日日对着画像磕头上香。就当是我应了你那几声爷爷。”

      闻人赛虎捧着画像,不解,迷茫,憋屈,敢怒不敢言,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场,最后统统化成认命。

      “日日磕头,上香,记住了?”陆无咎眯起眼。

      “……记住了。”

      陆无咎满意点头,抬脚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愣着干什么?带路。”

      “去、去哪?”

      “自然是去见见你那位雇主。”陆无咎理所当然说道:“那位三小姐。”

      闻人赛虎还坐在地上,仰脖子看他。刚才打生打死不肯走,这会儿倒是比谁都主动。

      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待陆无咎走到巷子口,闻人赛虎才回神,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的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让他们躺着。躺够了自己会起来。”

      “不是......”闻人赛虎追到他身后,“那我怎么跟喻家交代?说我把人打了一顿然后请来的?还是说我是用八抬大轿抬来的?”

      陆无咎笑得和气:“你就说,把我‘请’来了。至于怎么请的...不用说得太细。”

      说完转身,沿来时路不紧不慢往回走。青衫下摆还沾着墙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荡一荡。

      闻人赛虎看看手里画像,又看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画像上的人冲他笑,真人也冲他笑。两个笑叠在一起,闻人赛虎心肝都颤,忙迈起步子追上。

      待走回街口时,陆无咎被阳光晃得微眯起眼。茶棚里那个汉子又瞧见他,放下茶碗起身就走。他瞧见了,却也没理,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

      终于就快要见到了。

      只不知那个人...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凡间当真不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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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3章起。长篇小火慢炖,欢迎段评讨论!并诚恳求收藏吖求收藏! 《我被一块玉佩攻略了》《镇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