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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索命修罗   武松是 ...

  •   武松是第七天回来的。
      清河县的城门刚开,他就进了城。身上还穿着公干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靴子上全是土。他在城门口站了片刻,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
      “武都头回来了!”
      他没应,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街上的人让开一条路,没人敢凑上去搭话。
      紫石街还是那条紫石街。炊饼摊还摆着,但摊主不是武大郎。隔壁王婆家的门开着半扇,见了他,那半扇门又掩上了。
      武松走到自家门口。
      门上没贴白纸。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院子里的炊饼担子还在墙角搁着,落了一层灰。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沿有个缺口,碗是空的。灶台边搁着一盆水,水是凉的,水面漂了一层薄灰。
      武松看着那盆水。
      “二哥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武松转过身。
      潘金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齐,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过的痕迹。
      武松看着她。
      “俺哥呢?”
      潘金莲没答话。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探出半个身子。
      “武都头,你可算回来了。”王婆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哭腔,“大郎他——”
      “俺问的是她。”武松没回头。
      潘金莲垂下眼睛。
      “大郎走了,七天前的事,心口疼,走得很急。”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武松没说话,他走进屋里。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齐整,桌上摆着一盏灯,灯油是新的。武大郎的鞋放在床边,鞋底还沾着灰,那双鞋他认得,嫂子给做的,武大郎舍不得穿,说等过年。现在没过年。
      武松在屋里站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葬在哪儿?”
      “城外。”潘金莲站在门口,没进来,“请了和尚做了法事。大郎他……他走得不苦。”
      不苦。
      武松的眼睛落在灶台上那只碗上,缺了口的碗,他走过去,把碗拿起来。
      “俺哥这碗,用了三年,他说缺口不碍事。”
      他把碗放回去,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灶台边那盆水还在,水面纹丝不动。
      “他走的时候,碗里是什么?”
      潘金莲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
      “药。”她说,“那几天他咳得厉害,抓了几副药。”
      “谁抓的药?”
      “我。”
      “哪个铺子?”
      “街口生药铺。”
      武松转过身来,他看着潘金莲,不是瞪,不是逼视,就是看着。
      潘金莲没有动。
      他走过来,越过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生药铺的掌柜,俺认得。”
      潘金莲站在灶台前,没应声。武松已经出了门。
      王婆还趴在墙头上,见武松走了,赶紧缩了回去。
      潘金莲站在原地,她的呼吸还是稳的,手指不抖了。耳朵里全是武松那句话,不是话,是脚步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像踩在她耳朵里。她走到灶台前,把那只缺了口的碗拿起来。碗里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把它摔了。
      但她没有,她把碗放回原处,缺口还是对着她。
      街口生药铺。
      西门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戥子。武松进门的时候,他正把戥子搁回架子上,戥子没搁稳,滚下来,磕在桌角上。
      “武都头。”
      西门庆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武松没笑。
      “俺哥的第三副药,在你这儿抓的?”
      “是。”西门庆点头,“大郎那几天咳得厉害,嫂子来抓的药。我记得清楚——黄芩、川贝、枇杷叶,老方子。”
      武松没坐。
      “嫂子说大郎吃了药就心口疼。你那药里,有治心口疼的东西?”
      西门庆的笑还在脸上,但停了一瞬。
      “心口疼?”他重复了一遍,“那倒不曾在方子里。”
      “那你说,吃了你的药心口疼,是怎么回事?”
      西门庆不笑了,他把地上的戥子捡起来,搁回架子上,这回搁稳了。
      “武都头,这话我不好接。大郎已经不在了,你若觉得哪里不对——”
      “俺没觉得不对。”武松打断他。
      他看着西门庆,不是瞪,不是逼视,就是看着,像打虎之前在草丛里找痕迹。
      “俺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了。
      西门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武松的背影拐过街口。他把戥子拿起来,又搁下去,手还是稳的,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王婆来的时候,他正把账簿摊开。王婆把门掩上。
      “武二去了你家?”
      “刚走。”
      “他问了什么?”
      西门庆把账簿翻了一页,那一页是空的。
      “问了药方。”
      “你怎么说?”
      “照实说。”
      王婆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王婆说,“这人不靠嘴查案。他拿眼睛看。他看潘金莲了吗?”
      “看了。”
      “她怎么样?”
      西门庆没答。
      潘金莲的表现,比王婆好,比他自己也好。说话声音很平,眼睛不看人,手里没东西也不抖,像结了冰的水。
      但那不是冰,是绷着。绷得越紧,断的时候越响。
      王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这事还没完。武二不是回来奔丧的,他回来索命的。”
      西门庆把账簿合上。
      “索谁的命?”
      王婆没答。
      夜里,潘金莲坐在屋里,灯没点,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整条街。
      武松住进了隔壁厢房,那是武大郎给他留的房间。武大郎每回提起那间房,眼睛都会亮。“等二郎回来,咱家就热闹了。”那间房一直空着,武大郎隔几天就去打扫一次,桌椅擦得发亮。现在武松住进去了。
      潘金莲听见他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不像白天那么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
      她听见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没点灯。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敲了她的门。
      “嫂子。”
      潘金莲把门打开。
      武松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俺哥走那晚,你在哪儿?”
      潘金莲没动。
      “在屋里。”
      “屋里什么地方?”
      “灶台边,煎药。”
      “煎完药呢?”
      “端进去。”
      “端进去之后呢?”
      潘金莲没答。她看着武松,武松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你看着他把药喝完了?”
      “是。”
      “然后呢?”
      “他睡了。我收拾了碗,去了灶台。”
      “之后没再进去?”
      “没有。”
      武松没再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里。屋子里很暗,被褥叠得齐整,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没点。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屋里。
      门没关。
      潘金莲关上门,她站在门后,呼吸还是很稳,但她的手放在门闩上,搁了很久,没拨下去。
      第二天一早,武松又出了门。
      他去的是义庄。
      义庄的看守是个老头,见了武松,忙起身。
      “武都头。”
      “俺哥的尸身在这儿停过?”
      “停过。停了三天。潘家嫂子请了和尚做了法事,第三天下葬的。”
      “法事做了几天?”
      “三天。头七也做了。”
      “头七?”
      “是。潘家嫂子说的,大郎走得急,法事要做得周全些。”
      武松没说话,他在义庄里转了一圈,义庄里停着几口棺材,都是等家人来认领的。武大郎的棺材不在了,但停棺的台子还在。台子上搁着一盏灯,灯油干了。
      他伸手摸了摸台子,凉的。
      “俺哥的尸身,你看过没有?”
      老头愣了一下,“看过,入殓的时候我在。”
      “身上有什么不对?”
      “不对?”老头想了想,“脸色发青,嘴皮子是紫的,别的——没看出来。”
      武松把台子上的灯拿起来,灯盏是空的,油烧干了。他在灯盏底下摸了一下,手指沾了一层灰,灰里有一粒东西。他凑近了看,是砒霜,没化干净的砒霜。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粒砒霜,很小,比米粒还小,灰白色,沾着一点灯油的痕迹。
      那女人大概不知道,灶台上那盆水还搁着,水是凉的。她的手泡过那盆水,泡过也没用。有些东西,洗不掉。
      武松从义庄里出来。街上的叫卖声还没起,城门刚开。他往紫石街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很长,手里攥着那粒砒霜。
      紫石街就在前头,炊烟还没起,整条街还睡着,但他知道,有人睡不着。
      那间屋子的门闩,昨夜没有拨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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