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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掘墓人 楚潇妤万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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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对方竟是如此傲慢无礼。
楚潇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资格?就凭我十八岁公费留洋,二十二岁从德国海德堡大学毕业。你问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她微微侧身,眼底的愠怒未消
"喝过洋墨水有什么了不起的?照样妇人之仁,一面之词何以置喙。"
"妇人之仁?"楚潇妤直起身,将手里的卷宗高高举起,铿锵有力道,"今日这场庭审,我可有半分逾矩?哪一句话不是据实而论?我的当事人险些在枕边人的暴行下一尸两命——若不是因为那一纸婚书缚住了她,那个男人最先该判的,分明是故意杀人未遂。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离婚官司,一场不被世俗接纳的官司。而我作为女方的辩护律师,便活该被预设为偏颇失当、专业能力堪忧之人?"
"你……"
"胡律师,"她截断对方,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强词夺理?翻来覆去,竟连一句新鲜词儿都挤不出来么?"将手里紧紧攥着的卷宗重摔在桌案上,,"且当我是强词夺理。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若任由这些以阅历自恃、冥顽不灵的故步自封者把持行业,那便无话可说。律师这一行,迟早自寻死路。"
台下的人正襟危坐,寂然无声,唯有原告席上的女子低声啜泣,那声音细若游丝,却一下下割在人心上。楚潇妤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自民国十五年起,她接手过无数案子,唯独这一类——纵是铁证如山,也总有千重枷锁将真相捆缚。
她深感痛惜。自踏入这一行,她受过的白眼还少么?留洋时,同窗笑她"女子也配谈法理";如今庭上对弈,她可以输,但是她绝对不可以输得不明不白,更不可以输在旁人的威逼利诱下,对手轻慢她"不过是仗着洋文凭",无视了她这一路的披荆斩棘,践踏了她作为一个律师的尊严。这一切的恶意,根源从来只有一个——她是个女人。
若问这世间哪类人生来便被定罪,她想,她定会脱口而出——女人。
楚潇妤随手拿起卷宗,撑起一把油纸伞,在众人的瞩目下,消失在朦胧烟雨中。
雨势愈发滂沱,仿佛要将这街巷胡同的一砖一瓦都掀翻过来。
“你变了!”
"变的从来不是我,"她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而是这个世道。你瞧,这天——马上就要变了。"话音落,她将手中油纸伞斜倚在窗台一侧,伞面上的水珠簌簌滑落,洇湿了一片青砖。她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
身后的人群清一色面露喜色,都在盼着她早日滚蛋,免得搅得律所鸡飞狗跳。"瞧,我就说女人不适合学法,"有人扯着嗓子,"看,被我说中了吧?"
她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不必同这种人争辩。因为,他不配。
"先生。"她将辞呈轻轻搁在案上,"多谢先生这些年的栽培。"
"为什么?"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
她苦笑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便烟消云散:"早就不想干了。"话音未落,只余一声空洞的"咔哒"——门合上了。
门外,人群依旧冲着她指指点点。她却并未因此放慢脚步,只是下意识挂上那抹职业性的笑。原来面具戴久了,竟会生生嵌进皮肉里,时日一长,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那弧度是真是假。
她依旧曲腿弯腰,拾起窗台那一柄墨绿的油纸伞,转身踏入雨幕。步履匆匆,伞骨在大雨中颤巍巍地撑着,仿佛下一瞬便要被风折断。
她的衣裙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可她仍旧挺着脊背——永不屈膝于这世间的狂风骤雨。
楚潇妤,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是葬身于理想主义的寻梦人,还是伸手欲摘星辰的狂妄者?亦或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的蝼蚁?
她在雨中站定,仰头任雨水冲刷面颊。良久,唇角微微上扬。
"我想,我最希望成为——封建桎梏的掘墓人。"
民国二十一年如此,民国二十五年亦是如此。
回到家的楚潇妤只是换了身干爽的衣裙,并不急着洗漱,而是从保险柜里取出积蓄,匆匆下了楼。随手招了一辆黄包车,扬声道:"日晖巷。"
却见她神色冷峻,忍不住心里扬起的好奇心,"那是斧头帮的领地,小姐是去赎人?"
"不是。"
那人倒很有眼力见,见她眉心微蹙,便已噤声。哗哗啦啦拉起车,一路穿街过巷,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楚潇妤刚下车,正要掏钱,那黄包车夫却头也不回,一股脑往前冲,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谈生意。"
"你个女的?谈生意?"暗处的人影嗤笑一声,"胆够大!"
"承让承让,"楚潇妤神色淡然,"哪有你们的王帮主胆大——安徽建设厅厅长、上海警察厅厅长、招商局总办,甚至蒋委员长的大舅子都敢得罪。"
那人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胆识过人。看来小姐是来买凶杀人的?杀的什么人——情夫?还是负心浪荡子?"
楚潇妤嗤笑一声:"渣仔而已,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将白日里收集的照片递到那人手中:"两百大洋,先给一百定金这人的命我买了。做的干净些,别当着女眷下手,懂?。"
"事成之后,尾金自会有人跑堂,双手奉上。"
"倘若您赖账呢?"
楚潇妤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手里的斧子,是吃干饭的吗?能查这畜生的底细,自然也能查我的。"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招了招手——墙角里,那黄包车夫竟一直候着。
"老地方。"
车夫应声拉起车,车轮碾过黄黄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扑上巷子旁的围墙,晕出一片深色的渍。暮色四合,将她的背影吞没得干干净净。
刚披星带月回来的楚潇妤,换上拖鞋,舒适的侧躺在沙发上。
门铃突兀地响了几声。
不出所料——庭下那个哭成泪人的女子,找上门来了。
"沈青禾?"楚潇妤倚在门边,唇角勾着弧度恰好的笑,"怎么?怕睡不安稳?"
那人没接话茬,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楚潇妤见状,也不多言,将半掩的门拉开:"进来坐坐。"
沈青禾却摆了摆手,没有入室的打算。
"我就是个大麻烦,你知道的。他见不得我跟别人好,要是见着我和你走得近,指不定又得给你带来一堆麻烦事,这个疯子保不齐会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只见她泪如雨下,楚潇妤抬起手正想抹去她满脸的泪,却无济于事,最终只得递上一块方巾。
"你还不了解我?我是谁!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拼命。"楚潇妤轻笑一声,""
"他很可怕的……上次就是因为你敢接手我的案子,他险些让你丧了命。"沈青禾声音发颤,泪浸透了方巾。“我的孩子也……"她猛地捂住肚子,红了眼眶,像是护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
楚潇妤眸色一沉。
"你觉得,"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我护不住你?"
"不,"沈青禾抬起眼,泪水在眶里打转,"我是怕……连你也折进去。"
"我不挑事,但我绝不怕事。"楚潇妤挑着眉,眼底寒光乍现,"你放心,今晚过后——谁也威胁不了你。"
"……什么意思?"
"总之,你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她侧头笑颜如花,“从今往后,你都不用东躲西藏了。”
两人就这样大眼蹬小眼的坐了半宿,楚潇妤打着重重的哈欠。
“你究竟要做什么?”沈青禾倔着性子,脸颊上的泪痕早已干涸,“你要做了他?就在今夜,对吗?”
楚潇妤点了点头“他可以买凶杀人,我为什么不能?若不是碍于我是个律师,我早让他下去见阎王了。”楚潇妤眸子更沉了,似乎比窗外的暗夜更沉几分。
沈青禾十指交叠,“夫妻三载,他待我不仁,我又何来仁义待他。”她沉着眸子,叹了口气,“由他去吧。”
“你?不怨我?”楚潇妤
“不怨,若是旁人问起,我便说他债主多,恐是招了仇家,这才……殒命于此。”沈青禾缓缓起身,“揭发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不再坐一会?”
“不了,旁人要是知道我再你这里,难免多疑。”门栓轻轻一合,那道人影骤然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