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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遗书】 赵砚白回到 ...

  •   赵砚白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将整座城市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打捞出来。别墅的灯全都亮着,从外面看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灯火通明,却孤零零的。

      沈渡清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赤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落在肩头,膝盖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蜂蜜水。他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门廊上的白色雕塑,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映出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

      赵砚白下车的时候,沈渡清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不是扑过来,不是哭,不是骂——他的眼睛只是动了一下,像一台快要停止运转的机器终于接收到了一丝新的指令。那一下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目光移动,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赵砚白心疼。

      “沈渡清。”赵砚白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渡清慢慢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漆黑的眼睛。那双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睑下面是一大片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他看着赵砚白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灰白色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浅金色。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把鞋脱了再进来。地上有碎玻璃,我打碎了一只杯子。”

      赵砚白低头看了一眼,门廊的石板地上确实散落着几片玻璃碴,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刺眼的光。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将玻璃碴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玻璃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出来,和透明的碎玻璃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

      “你手破了。”沈渡清说。

      “没事。”赵砚白将碎玻璃丢进门廊的垃圾桶,在沈渡清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脱鞋——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清看到他捡碎玻璃时被割破的手。他宁愿沈渡清觉得他是一个不听话的、不愿意脱鞋的混蛋,也不愿意沈渡清看到他手心的血。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夏天的早晨来得很快,刚才还是灰白色,转眼间就变成了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从地平线上跳出来,将整个世界染成金色的。

      沈渡清把凉透的蜂蜜水放在一边,伸出手,将赵砚白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赵砚白的手心里躺着几片没来得及丢掉的碎玻璃,玻璃碴嵌在掌心的伤口里,血和玻璃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沈渡清低着头,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将玻璃碴从赵砚白的手心里拨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很专注,像是在拆一颗精密的炸弹。赵砚白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在晨光中变成浅棕色,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依然稳定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片玻璃碴被拨出来的时候,沈渡清将赵砚白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透了的蛛网。

      “疼吗?”沈渡清问。

      “不疼。”赵砚白说。

      沈渡清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不是悲伤的泪光,而是愤怒的泪光。

      “你说谎。”他说,声音有些抖,“你明明在疼,你为什么总说不疼?你的手在疼,你的心在疼,你所有的地方都在疼,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为什么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着?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帮你分担一点?你为什么——”

      他的话被一个拥抱截断了。

      赵砚白将沈渡清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到沈渡清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赵砚白的脸埋在沈渡清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打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因为我怕。”赵砚白的声音闷闷地从沈渡清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而破碎,“我怕我的疼会传染给你,你已经够疼了,我不想让你更疼。我怕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之后会怕我,会恨我,会离开我。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最怕的事情是失去你。”

      沈渡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同时在脸上绽放,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他伸出手,捧住赵砚白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赵砚白又哭了,这个混蛋又在不跟他商量的情况下自己哭了。

      “赵砚白,”沈渡清的声音又哭又笑,听起来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听好了。你的疼,我要。你的疯,我要。你的偏执,我要。你的占有欲,我要。你所有那些你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全部都要。”

      他看着赵砚白的眼睛,琥珀色对上漆黑,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们的瞳孔染成了同一种金色。

      “你不要一个人疼了。让我陪你一起疼。”

      赵砚白看着沈渡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沈渡清第一次看到赵砚白真正地笑——不是暗巷里那种收了鞘的笑,不是书房里那种危险的笑,不是商场上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被自己爱了三年的人说出“让我陪你一起疼”的时候,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发自心底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但沈渡清记住了。

      他会记住一辈子。

      ---

      他们坐在门廊上看完了整个日出。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跳出来,像一个巨大的、金红色的火球,将整座城市从黑暗中彻底打捞出来。光芒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廊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鸟。

      赵砚白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你父亲写给你的信。”赵砚白说,“还有你父亲写给我的信。还有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沈家为什么要收养你,你母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渡清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你看过了吗?”他问。

      “看了一封。”赵砚白说,“你父亲写给我的那一封。我还没有看写给你的那一封,我想等你一起。”

      沈渡清伸出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有三封信和一份文件。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渡清亲启”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的情绪动荡中写下的。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沈渡清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来。阳光落在信纸上,那些褐色的墨水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渡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封信。

      他没有哭。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读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信纸右下角的日期——十五年前,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他七岁那年被沈家收养,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晚上,他真正的父亲在城市的另一端,写下了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他写了很多错别字。”沈渡清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不起’写成了‘对不气’。‘一辈子’写成了‘一被子’。他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对不对?”

      赵砚白沉默了一瞬,“他没有上过学。他十四岁从陆家出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后来他自学了识字和写字,但有些字还是容易写错。”

      沈渡清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贴在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

      “他写‘对不气’的那一行,”沈渡清闭着眼睛说,“墨迹被水洇开了。是被眼泪洇开的。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在哭。”

      赵砚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了沈渡清贴在胸口的手背。

      他们就这样坐在晨光中,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看着远处,手背叠着手背,心口叠着信封。

      太阳越升越高,门廊上的影子越来越短。新的一天开始了,蝉鸣从花园的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别墅淹没在一片嘈杂的、滚烫的声浪中。

      赵砚白拿起信封里的第二封信,上面写着“赵砚白亲启”四个字。他抽出信纸,展开来,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和沈渡清的头发放在一起——他永远贴身带着沈渡清的两根头发,现在又多了一封父亲写的信。

      “你父亲信上写了什么?”沈渡清问。

      赵砚白偏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将那两团深不见底的黑色点燃了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

      “他说,”赵砚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能让你露出三年前在沈家花园里放风筝时的那种笑容,就把你交给他。”

      沈渡清怔了一下。

      “然后他说,”赵砚白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泪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滴在门廊的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赵砚白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上的伤口蹭过沈渡清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脸上有血。”沈渡清说。

      “你的眼泪把我的血化开了。”赵砚白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开怀大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带着泪水和血迹的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了整座门廊。

      赵砚白忽然伸手,将沈渡清从台阶上拉起来,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沈渡清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又要干什么?”

      “你坐了一夜,腿会疼。”赵砚白面无表情地说。

      “我昨晚等了整整一夜,回来你手破了,掌心全是血,你不关心你自己,你只关心我的腿会不会疼?”

      “对。”

      沈渡清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句“神经病”,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吻。

      他偏过头,嘴唇轻轻地贴上了赵砚白嘴角那道被自己牙齿磕破的伤口。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嘴唇碰到的时候有一点咸、有一点腥,但更多的是赵砚白身上的雪松味,清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赵砚白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抱着沈渡清,嘴角贴着沈渡清的嘴唇,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晨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投在门廊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赵砚白。”沈渡清贴着他的嘴唇说,“带我回房间。”

      赵砚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赵砚白抱着沈渡清穿过门廊,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别墅的管家和安保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退避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赵砚白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三楼最东边的房间,门敞开着。

      赵砚白抱着沈渡清走进去,将他轻轻地放在床上。床很软,沈渡清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开在雪白的枕头上,眉心的朱砂痣在晨光中红得像一团火。

      赵砚白站在床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暗火在燃烧,但他的动作极其克制——他伸出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沈渡清睡衣的扣子。每解开一颗,他的呼吸就重一分,手指就颤一分,但力道始终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沈渡清躺在床上,看着赵砚白头顶的灯光,看着那张过分锋利的面孔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忽然想起了暗巷里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的——躺在地下室潮湿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顶是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条薄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吃到老,死到老,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这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躺在柔软的、带着薰衣草香味的被褥里,面前是一个愿意为他去死的人。这个人有病,疯起来会伤害自己,控制欲强到变态,占有欲强到变态,爱一个人的方式也变态到不行。

      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赵砚白。”沈渡清轻声叫他。

      赵砚白俯下身,额头抵着沈渡清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凌乱的。

      “我在。”他说。

      沈渡清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了赵砚白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晨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将两个人淹没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糟糕。

      但此刻,这一刻,在南城某个别墅的三楼房间里,两个人找到了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完整的世界。

      没有人可以进来。

      没有人可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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