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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日秘密 她欺负他的 ...

  •   小小的男孩从外跑进,停在距离林希几厘米的位置,同样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嗔怪道:“你去哪了!怎么不告诉我!”

      林希没有看林望,眉头倒是抽动了一下。

      不明所以的林望也看向方慈。

      “家人,就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方慈按着林希和林望,让他们脑袋抵着脑袋,自己也轻轻靠了上去,干裂的薄唇微微扬起。

      她不想敷衍林希,暂时只能这样回答。

      林望一如既往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林希,脸上挂着和方慈一样的笑,方慈闭眼感受两个孩子的温度,林希垂眸看地上的尘土。

      这次对话过后,方慈不出门了,常常躺在床上。

      一直到两个孩子四岁的时候,方慈都没有再出过门。

      不明原因,林希觉得胸口不舒服,有一股气堵着想要发泄,于是她在临睡前突然起身,站在方慈卧室的房顶,重重跃下,把屋顶砸了个洞。

      彼时正是冬天,冷风从屋顶灌入房间,盖着被子的方慈打了个寒颤,勉强睁开眼,看到林希站在自己床前。

      方慈笑了笑,只觉得眼前的孩子漂亮。

      “林希,妈妈觉得有点冷。”

      烟尘从窟窿窜进来,把原本明亮的房间灌得灰暗。

      林希静静看着方慈良久,唇畔张张合合,终开口道:“妈妈,你是不是要死了。”

      方慈用力睁眼,想仔细看看林希,却看不清,烟尘越来越重。

      “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咳咳。”她孜孜不倦地想要教导这个孩子,“林希,你要记得,林望是你的家人,你要带着他一起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林希歪了歪脑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希?林希!”林望从床上起来没看到林希,便高声寻找。

      林希的眉头随着声音颤动,连带着眼珠也不受控地往声音来处瞟,但是她走不动路,似乎必须完成什么事。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扯着,只允许她往前走一步,靠近方慈,嘴巴开合:“你痛苦吗。”

      “咳,咳咳,咳——”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咳嗽。

      房门被推开,林望迅速抓住林希的手。

      “林希!”

      不大的声音震碎了莫名的牵扯,身体的控制权回归。

      林望浑身一抖,看向冷风来处,“好冷啊。”

      “屋顶破了,我去修。”林希牵着林望离开,临走前回望咳嗽的方慈。

      方慈缩在黄色的被子里面,像土地上鼓起的小山。

      林希很快用木板把屋顶重新封好,从住宅区外围捡了一块大石头回来,因为天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砸穿房顶很正常,每年都会有人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死,她见到过很多次。

      第二天一早,她和林望一起照旧给方慈端来早饭。

      卧室内,方慈只有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嘴巴大张着。

      “妈妈?”林望喊。

      林希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慈的脸,林望跑出去喊了奶奶进来。

      听爷爷奶奶的指挥,林希和林望用木板抬起盖着被子的方慈,把她放在高于地面的木柴之上。

      烈火熊熊燃烧,人们都带着呼吸面罩,只有微微颤动的肩膀在表达哀痛。

      林望感觉过于灼热,拉着林希的手往后退。

      林望:“我们以后还要给妈妈送饭吗?”

      爷爷叹气道:“不用了,你们要记得,火焰也能杀死你们。”

      “死了就不会被林希扔出去了吗?”林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忽然就往前走了一步。

      一向呆愣的林希感到额角传来阵痛,这种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阵痛逐渐蔓延至胸口,连指间都开始发抖。

      爷爷一怔,奶奶蹲下身抚摸林望的脑袋,“记得妈妈单独和望仔说过什么吗?”

      望仔?

      林希不知道林望还有这样一个昵称。

      “不要让林希做坏事,你要抱住她,要时刻牵着她的手。”
      “你们是一家人,林希是林望的姐姐,平常不能喊姐姐,但她是你的姐姐,她是爱你的,永远爱你。”

      林望木讷地想起方慈的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话都是在林希欺负他时,方慈悄悄说的,一遍又一遍。

      “林希虽然看起来比林望厉害,但是她胸口很空,她需要你,永远需要你。”
      “永远说的是时间,是无限长的时间。”
      “你要在无限长的时间里,陪伴林希。”

      方慈活着的这些年,只要单独见到林望,就会和他重复类似的话。

      “林希不喜欢湿的,所以你每次被她欺负的时候,都要跑回去安静地蹭她一身,这样就是欺负回去了。”

      他试过,在被丢到围墙上后,等身体痊愈流着泪奔向林希,用力抱住林希,把眼泪都蹭在林希的脸颊和脖颈,甚至抓她手擦自己的脸。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林希揍得他站不起来,但他顽强地痊愈后继续这么做,周而复始。

      林希或许是累了,终于让他蹭了她一身,他亲眼看到她紧紧皱起的眉毛,大眼睛里涌动着什么,然后蓄满眼眶,从脸颊流下来。

      就这么一次接着一次,后来没有东西流下来,她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

      他也不说话,就蹭,蹭完了盯着她。

      她欺负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确认这个办法有用,就默默记下了方慈对他单独说的每一句话。

      “记得。”林望回答,手攥紧了林希。

      林希没有动作,但是注意力全都移到自己手部传来的触感,身上的阵痛全部消失。

      后来进行的短暂仪式,奶奶称其为“葬礼”。

      林希知道林望之外的所有人都想象过这一天,因为所有人的记忆里,方慈常常盯着冒出滚滚黑烟的陨石方向出神,嘴里呢喃着:“听说那里的温度,有时候能瞬间让一个人消失。”

      方慈每天六点左右起床,每天都想走近陨石,被陨石散发的灼热气流烫死。

      所以每天爷爷奶奶五点就要起来,用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拦住方慈,比如缝衣服,洗衣服,做饭,洗头等等。

      方慈很容易被拦下来。

      就在捡到孩子的当天上午,所有工作取消,陨石爆发了一股热流,不能靠近工作。

      那天方慈起得特别早,没有给机会让自己被拦下来。

      如果方慈那天没遇到他们,就会靠近陨石被热流杀死。

      因为这两个孩子,方慈斗志昂扬,满面幸福地多活了几年,虽然这几年嘴巴和身体都有些累。

      晚上,林希再一次跃上屋顶,林望跟了过去,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林希,我们要睡觉了。”他说。

      “昨天这个洞是我砸的,不是大石头,你知道。”她看着那个自己填补的屋顶,“是我杀了方慈,我,杀了,她。”

      “妈妈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算,不算你杀了她吧?”林望抬起手紧紧抱住林希,“妈妈说她很爱我们,谢谢我们让她多活几年。”

      “......什么时候?”林希问。

      “前天你把我从客厅丢进妈妈卧室的时候,我断了手脚,妈妈看着门口说的,她以为你在门口,但是你跑出去了,我去看你的时候,你站在路中间看着天。”他蹭了蹭林希的颈窝,“看了很久,像在找东西。”

      林希沉默几秒,一手抓起林望的后领,“放开。”

      “你还要再砸个洞吗?”

      “......回去睡觉。”

      林望牵着她的手从屋顶跳下去。

      躺在床上后,他熟练地给自己和林希盖好同一床被子,握着她的两只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会。

      往常,方慈会拖着身子悄悄来亲吻他们的脸颊,方慈以为他们睡着了,但是没有。

      林希发现这个吻之后林望会变得很安静,睡得很快,所以她和林望一起等待这个吻。

      林希的心口再一次有阵痛感,觉得周围好冷,她面无表情地用肘部撑起身子,学着方慈的模样轻吻林望的脸颊。

      林望眼睛睁大,怔愣地看着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因为林望回了一个脸颊吻,还有湿乎乎的泪落在她脸上。

      “你太能哭了。”林希耸肩用被子边缘擦脸。

      林望安静地注视着从始至终没有松开的两双手,躺下往前挪了挪身体,让这双手靠近自己。

      “你不喜欢我哭吗?”他低声问。

      林希不理解林望的问题和情绪,干脆闭了眼停止“阅读”。

      第二天晚上林希闭眼假寐,不想再进行“晚安吻”,林望小声抽泣,林希皱着眉吻了林望的食指关节,林望没有得寸进尺,也吻了林希的食指关节。

      方慈离开后,林希的心口经常隐隐作痛,她还是会望着不见天日的烟尘发呆,只不过不是站在家门口,而是平躺在自己修补的房顶上。

      林希没有一次成功甩开林望,林望的手几乎是长在她手上。

      人们逐渐忙起来了,不少人开始咳嗽,虽然他们每次出门都带着兜帽和面罩,但是咳嗽声从未停止过,就像头顶的烟尘越来越浓。

      一年过去,爷爷和奶奶的老伙伴们有大半都离开了,整个围城一片土黄色,连身为星瞳者的两个孩子都必须全副武装才能出门。

      红黑的大兜帽从两年前就被放在纸盒里,因为没有足够的水可以用,因为妈妈没教他们怎么清洗布料。

      星瞳者的各项能力远超常人,五岁的他们已经相当于人类十岁左右的身高,心智更高。

      但是,林希的情感极为迟钝,她脸上能做出的最大表情就是皱眉,流泪都没有声音。

      林望倒是越来越像个人类了,他能做出所有表情,能体会所有人的情感,并且给予最佳的情绪价值。

      某天晚上,在食堂用完饭后,林望拿着自己的碗筷往后厨走,林希看着他远去,瞧了瞧自己的手,随后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后厨,负责食堂的两位老爷爷便解了围裙出来。

      见门口站着林希,两位老人笑了笑,便离开了。

      她走进后厨,看到林望正立在水池边刷锅,这里的伙食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太少,他细长一条立着。

      林望的头发干枯发黄,落在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低着头手上忙活,头发垂下来,只漏出一点雪白的鼻尖。

      “林望。”

      林望闻声转头,擦了擦手,笑得温和,“你要去哪里玩吗?”

      他的声音已经像人类一样裹着一种奇怪的情绪色彩。

      林希:“你在干什么?”

      林望:“爷爷奶奶的身体都不太好了,我们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面,帮着工作是不可能了,做个饭刷个碗还是可以的。”

      她没回答,径自走到他身边,撸起长袍的袖子。

      林望静静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姐姐,她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爷爷奶奶聊天时说过,这俩孩子一定不是双胞胎,但他有记忆,清楚记得他们符合双胞胎的概念。

      从这一天开始,林望像是找到了发泄精力的好办法,林希总是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就自己去给其他爷爷奶奶打扫房子,但是每次都被林希逮到,然后变成两个人一起干活。

      被林希粘着的感觉非常好。

      围城内的烟尘很重,每天清理每天脏。

      房子里不是时时刻刻有热水,他们并不能经常洗澡,浑身脏兮兮倒也不在乎,只是林希似乎更沾土。

      她已经很久没有搞破坏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很多抱住她蹭的机会。

      幸好,他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林望从方慈葬礼开始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忽然有一天睡得很沉,然后林希离开了他,幸好现实中的林希正追着他一起干活。

      就这么工作到第一个月结束的夜晚,林望骤然惊醒,掌中空空,他伸手去身边找,找到了尘土味的冷风。

      脑海里闪过每晚梦中的画面,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梦,是他作为星瞳者的敏锐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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