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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昆明博弈 兵法授徒 万历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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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二年,腊月二十。
昆明城,黔国公府邸。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案上,却照不进沐昌祚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这位世镇云南的黔国公,此刻正在书房与幕僚下围棋,对外称病不见客。
偏厅内,奢社辉一身彝族盛装,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既英气又妩媚。她身后,十二名绝色女子垂首而立,有扬州瘦马的婉约,亦有永宁彝女的火辣。
“世子殿下,”奢社辉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定远侯听闻世子即将接任征南将军、云南总兵官,特命阿薇送来薄礼,以表祝贺。”
说着,她轻拍手掌,随从鱼贯抬上礼物。
赤金彝人造像一尊,通体錾刻繁复彝文,金光灿然。
整块翡翠山子摆件,质地通透,雕工古朴。
象牙雕彝文贡盘、犀角大杯一对,纹样精美。
缅甸产红蓝宝石二十枚,色泽纯正。
翡翠带扣、玉璧四件,莹润温润。
水西百年老山沉香、龙涎香各百斤,匣盖方开,香溢满室。
足色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分装二十只彝纹银匣,整整齐齐码放案前,银光耀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二名绝色女子。四名扬州瘦马依次上前,盈盈一拜,身段婀娜,嗓音甜软,其中一人指尖轻抚琵琶,拨出三两声,江南小调萦绕满堂;其余八名来自永宁、水西的彝汉混血少女,年方十六至十八,眉目深邃明艳,能歌善舞,个个通晓汉文、能作诗词。
奢社辉并未停歇,她侧身让开,身后那十二名少女盈盈下拜,随即琴瑟和鸣,歌舞顿起。
“这四位,是熊文灿先生在扬州重金寻来的‘瘦马’,通晓账目核算,最善打理库房商贸。”奢社辉指着前排四名气质温婉的少女,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看向沐启元,“其余八位彝汉混血姑娘,通诗文、擅歌舞,能伴宴吟咏。”
“奢小姐客气了。”沐叡端起茶盏,掩饰住失态,“定远侯厚意,沐某心领了。”
沐启元直勾勾盯着扬州瘦马,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沐叡暗中狠狠扯了一把他的衣袖,少年才勉强站住,面上却半点收敛之意也无。
沐叡轻咳一声,压下眼底的热切,沉声道:“奢小姐,家父常言,无功不受禄。定远侯如此厚赐,所求何事?”
奢社辉微微一笑,走到暖阁中央,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世子明鉴。定远侯有一嫡女,年方十五,与公子启元年岁相当。若黔国公府与水西能结秦晋之好,互通商贸,彼此照应,岂不美事?”
沐叡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启元的婚事,素来由家父做主,我不敢擅专。至于商贸往来,不知定远侯所谓‘互通有无’,究竟是何章程?”
奢社辉身后一人缓步上前,青衫儒雅,正是青山何氏子弟何敏树。他拱手一揖,语速不疾不徐:“世子,黔国公世守云南,滇铜、滇马、茶马贸易冠绝西南,定远侯自然清楚。可世子想必也清楚,江右万寿钱庄遍布各省,常年以二分重息盘剥川黔滇百姓。如今徽商联合川湖黔三省商号结盟,共抗江右,水西与黔国公府若能联手,方能彻底打破赣商百年垄断。”
奢社辉适时接过话头,目光微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暗示:“阿薇知道,国公府暗中扶持江右商号,借赣商制衡水西。可世子细想,江右商帮早已打通南洋海路,源源不断将海外香料、瓷器输入滇地,长期挤压沐家的茶马销路。若水西倒台,下一个被江右蚕食的,便是云南。水西与沐氏,唇齿相依。”
沐叡指尖轻叩案面,面色沉凝,未置一词。
奢社辉见状,不再紧逼,转而朝那四名扬州瘦马微微颔首。琵琶声起,清越婉转,其他女子随即和声而歌,舞袖轻旋,满堂生春。沐启元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连杯中茶水溢出都浑然不觉。
一曲舞罢,奢社辉缓步走到沐启元身旁,俯身低声笑道:“公子觉得这些女子如何?”
“好……都好!”沐启元脱口而出,脸涨得通红。
奢社辉抿唇一笑,压低声音:“定远侯的嫡女安小姐,比她们还漂亮十倍呢,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通晓彝汉双语,与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沐启元心跳加速,眼珠子转了转,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那我娶她!”
“启元!”沐叡厉声喝止,面色铁青。
沐启元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偷眼去看奢社辉。
之后几日,沐启元来得格外勤快,几乎日日往驿馆跑,张口闭口“婶婶长、婶婶短”,甜得腻人。奢社辉不厌其烦地应付,每次都不忘添上一句:“公子若是真心想娶安家小姐,就该向长辈恳求明媒正娶,早日定下才是。”
与此同时,何敏树带着几名青山何氏子弟在昆明街巷坊间四处散播消息:“黔国公的孙子要娶定远侯的女儿了!滇黔两府要结秦晋之好,商贸一体,共同对付江右商帮!”消息传得飞快,短短几日,半座昆明城都在议论这场婚事。
“小姐,”侍女从身后走近,低声道,“咱们在城里的人打探到,四川官府那边前几日也有人进了黔国公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镇雄那边,也有陇氏旁支的人悄悄接触了国公府管事。”
奢社辉轻轻点头,吩咐道:“盯紧陇氏旁支的人,别让他们搅了局。还有,川黔官府那边,不必打草惊蛇。”
“是。”
而在千里之外的贵州平越,校场之上朔风凛冽。
王嘉猷一身玄铁重甲,腰悬三尺□□,立于演武台之上,身后“王”字大旗迎风猎猎。台下,张令、罗乾象率领一千永宁步卒,神色肃然。
“二位将军,”王嘉猷声音洪亮,传遍校场,“今日演武,不为别的,只为让诸位看看,何为真正的山地战法。”
演武开始。
王嘉猷没有半分废话,只抬手传令:“列伏兵阵,复刻平播大夫关断后之战!”
号角破空而起,鼓声如雷。水西罗兵分三队出动:左翼盾手固阵如山,中路长枪突进如潮,两翼弓弩手分层叠射,山谷两侧伏兵借林木隐蔽出动,进退之间分毫不乱。阵型开合之间,杀气冲天,精准复刻当年王嘉猷以少胜多、截断杨应龙退路的经典战术。
张令善骑射,单骑冲阵在永宁军中无人能敌,可眼前这套分层联动、攻守一体的大军阵法,完全碾压了他引以为傲的孤勇战法。他的回马连珠箭再快,面对这样层层密布的军阵,连靠近主帅的机会都没有。
罗乾象死死盯着山间暗藏的哨位与伏击点,心头一阵阵发凉——换做是他带兵来攻,怕是连山谷都走不出去。
演武毕,王嘉猷收兵登台,打开案上四卷兵书——《司马法》《孙子十三篇》,以及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他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批注,声音朗朗,句句落在西南剿苗守山道的实战要害上:
他翻开《司马法》,“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诸位常年跟随奢土舍镇守山道,只知临阵厮杀,却不知后勤、哨探、连坐律法缺一不可。一旦数万苗匪合兵围困,孤立无援,必败无疑。”
“西南山多路窄,苗匪善散掠、速退,我依《孙子兵法》‘因地制势’改创山地三叠阵,分斥候、伏兵、守寨三职,十里一烽,五里一探,确保匪寇无法偷袭粮道。”
罗乾象忍不住拱手发问,语气里仍带着最后一丝不服:“王将军阵法固然精妙,可永宁皆是山地步卒,无大批战马,这套大阵如何照搬?”
王嘉猷闻言一笑,也不动怒,只命亲兵抬出山地道具沙盘,指尖在沟壑、隘口、密林之间一一标注:“《孙子》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永宁群山狭窄,撤去重甲骑兵,全改步伏,每三十人一小队,配短刀、毒弩、藤牌,隘口设滚木擂石,山间开凿暗哨洞窟——这才是专为你们永宁定制的伏兵之法。”
说罢,他亲自示范分层弓弩排布,抬手连发十二箭,远近靶心依次击穿,箭序错落,远近杀伤层次分明。张令看得心潮翻涌,往日自负的骑射本领,在这套分层射法面前,破绽尽显。
王嘉猷放下弓箭,转过身来,目光坦荡,语气不卑不亢:
“二位将军皆是当世猛将,勇力过人,却缺统筹全军、调度粮哨的将略。授你们兵书、山地战法,不是让你们依附水西,是让永宁、水西两军协同,共剿苗匪,护川黔商道。若二位不愿拜师,今日演武、兵书照样相赠,我绝不强求。”
张令与罗乾象对视一眼,心底那点傲气,此刻尽数消散。
“将军大才!”张令与罗乾象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我等愿拜将军为师,苦习兵法,共守黔川!”
王嘉猷伸手扶起二人,将四卷批注完备的兵书亲手递到二人手中:“兵法无巧,练兵必先练将。为将者,先懂天时地利,再明赏罚人心,不可只恃血气之勇。往后平越、永宁合练,我分拨水西哨卒、盾手与你们互通操练,彼此取长补短,共平匪患。”
张令收起兵书,忽然想起一事,拱手问道:“师尊,贵阳到湖广的官道防卫严密,有水西夜不收侦探敌情、烽火台预警、大军护粮、水西骑兵保护商路,可通往广西新添卫一路驻军寥寥,防备松散,这是何故?”
王嘉猷微微一笑,目光深远:“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黔南是布依族的聚居地,仲家苗源于布依族流民。若贸然在黔南大张旗鼓剿匪,费力不讨好。一旦苗匪灭尽,官军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水西与永宁。网开一面,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罗乾恍然大悟,拱手叹服:“师尊看得透彻,围而不剿,分化匪众,既保粮道安稳,又免黔南全民皆反,远胜一味强攻。”
王嘉猷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兵马,语气沉定:“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张令、罗乾象,你们记住:切莫急功近利、贪功冒进。仲家苗被官军围而不剿,坐以待毙;而官军在不断壮大。不出两年,官军必定能平定他们。我们水西、永宁要做的,便是守住自己的根基。”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口码头,江风凛冽。
腊月小年,码头上商铺已挂起红灯笼,年味渐浓,可水西商行分号的账房里,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奢阿利一身锦袍,腰悬水西令牌,趾高气扬地走进账房,手里举着一封盖着水西慕魁辅事朱红大印的文书,往案上重重一拍:“何若海、苏婉清听令!辅事大人有命,即日起,江西全境商贸权交割陈其愚接管。你们夫妻即刻收拾,另有差遣。”
苏婉清看着案上那封朱红的调令,只觉得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心血,在这一刻都成了一纸空文。
“我们在江西费尽心机,跟樟树药帮、建昌药帮签了加工协议,跟广东商人做了药材换铁锅的大买卖,跟徽商签了年息一成的借款盟约……”她声音发紧,“侯爷一纸调令,说拿走就全拿走了?”
奢阿利眼皮都不抬,语气轻慢:“商行调度,辅事自有安排。听令交割,否则延误调令,便是办事不力,流放深山采药材的下场,二位可想清楚。”
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待奢阿利走远,苏婉清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相公,我不甘心!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好处都给了自家人,差事办不好还要被流放贵州深山采药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哥哥苏清和与聂家小姐的亲事谈妥了,咱们怎么也得回泸州帮忙张罗吧?”何若海长叹一声,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道,“婉清,忍一忍吧。辅事大人说另有重用,或许……或许是好事呢?”
“好事?”苏婉清苦笑一声,摇摇头,“鬼才知道呢。”
二人低语未毕,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熊文灿、杨书瑶联袂走入,怀中抱着厚厚一叠江浙分号总账。
熊文灿一眼看见桌上那张朱红调令,便已猜到七八分,轻笑一声:“若海、婉清,看来咱们是同一份命。江浙全境药材、海味、绸缎的分销,也一并移交奢阿利了。我与书瑶正好乐得清闲,专心备考明年的秋闱。”
杨书瑶温声劝道:“婉清妹妹,有些事情急不来。回泸州休整些日子,未必是坏事。”
交割完毕,何若海与苏婉清辞别熊文灿夫妇,登上了溯江而上的快船。
江风凛冽,两岸枯苇瑟瑟,天色阴沉如铅。苏婉清倚着船舷,望着南去长沙的帆影,久久不语。
船舱内,何若海从行囊深处取出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金瓶梅》三个大字。
苏婉清正倚在床头生闷气,见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这种淫词艳曲?”
何若海神秘一笑,将书递过去:“婉清,你只看到了风月,我却看到了金山。”
“金山?”苏婉清狐疑地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脸瞬间红了,“这……这也太不知羞耻了!‘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这种书也能赚钱?”
“当然能。”何若海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如今市面上传言,这书是讽刺时政的奇书,多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想一睹为快而不得。这手抄本在扬州黑市已经炒到了百两银子一本!”
他凑近苏婉清,低声道:“咱们手里有这版本,到了长沙,找家刻印坊,稍微润色一下,印个几千册……你想想,一本卖五两,那就是上万两的暴利!到时候,我们就在泸州买个大宅子,置办些田产,过安稳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行事了。”
苏婉清捏着书页,半信半疑:“这般风月故事,官府若是查禁,岂不是血本无归?再说何处寻刻印工坊?”
何若海伸手取回书卷,眼底藏着盘算:“先溯江去往长沙,寻私坊悄悄雕版印刷,分往湖广、川南各处书铺售卖,只要藏好原版,官府无从追查。待返程泸州,正好寻本地书商分销,多一条财路。”
苏婉清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忧绪稍散,低声道:“但愿此书能顺利刊印,赚些银钱,日后能真正自主,不用再听旁人随意调度。”
江风穿过船舱,吹动了桌上的书页,那“金瓶梅”三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而充满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