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绚烂烟火 ...
-
“当当！欢迎来到‘冰雪龙宫’！”又走了许久，雪已然停了，叶听海侧身一让，抬手指着一小片被雪覆成白色的田地示意江若青。
“这个叫龙宫啊？”江若青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半晌也没找到她想象中做工精细的龙王椅和奢华的陈设，映入眼帘的只有几座低矮的小雪丘和一排形似沙发的冰墩，以及零零散散高度不及小腿的丑陋雪人。
“哈哈，那当然啦！我还是‘龙王‘呢！”叶听海没有理会江若青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径直跑进田里，坐在了那一排冰墩正中央，翘起二郎腿，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帝王表情。
江若青：“……”
江若青：“...叶学长你竟然这么幼稚。”
“你懂什么，我这叫年轻。”叶听海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把脚翘得更高了，“哎，你又把我的名字忘了？”
江若青抿紧嘴唇，将脖子朝围巾里又缩了缩，道：“明明是你一直在聊天，忘记告诉我你叫什么嘛。”
“你忘了就说你忘了，别找那么多借口。”闻言，叶听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因此你说一遍千万记住啊，我叫叶听海。”
“嗯，记住了。”江若青点了点头，此时此刻她已经快被冻成冰棍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雪人，“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堆雪人吗？”
“那必须可以啊！正好为朕的龙宫添砖加瓦！”叶听海张开双臂，仰天长啸，仿佛这一方小小的田地都是他的江山，那几个奇丑无比的雪人也都是他的兵。
“那我可以不堆这么……这么丑吗？”江若青试探性地指了指那几个雪人，它们完全没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叶听海：“……你有手套吗？”
江若青来回翻了翻口袋，无果后抬头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没有啊？”叶听海从“龙王椅”上站了起来，“没手套你咋堆雪人啊？”
“那……那怎么办？”江若青依然站在田边，委屈巴巴地攥着手指，一对亮亮的眸子顿时盈满了水雾。
“你先别哭。”见她要哭，叶听海连忙小跑几步过来，抬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咱这边儿年年下大雪，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是我从来没有堆过雪人……”这一安慰，江若青反而哭出声来了。
“哎呀，你说你，这雪又不是明天就化了，大不了你买一双手套，过两天再来嘛！”
“我是真的好想堆雪人……”
“你这都冷成什么样了？快回去吧，别一会儿再冻出什么毛病来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想堆雪人……”
“先回去吧！你实在想堆改天嘛！”
“堆雪人……”
“要不留个电话，你明天买双手套来找我，今天先回去，听话，乖。”
“雪人...”
“我真服你了江若青！”
——
回到了海涛家常菜，春晚的喧嚣依旧响着，饭菜的香气在小饭馆里萦绕着。叔叔坐在原来的位置频频举杯向手机另一头的人致意，叶思雨瘫在一旁的空桌边对着一摞薄薄的假期作业抓耳挠腮，婶婶刚把一个钢盆放在桌上，就着围裙擦手。
“小海回来啦？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来，招呼姑娘快坐！”婶婶还没来得及坐下，瞧见两人推门进来，便连忙回身迎了过来。
“哎，回来了。”叶听海侧身让江若青先进去，自己回手拉上了门帘，“外边儿老冷了，可给这姑娘冻坏了。”
“我才没有！你们这里的冬天一点也不冷！”也许是想在异性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强大，江若青忍不住回嘴，但她红扑扑的脸蛋已经暴露了一切。
“好好，我们这儿的冬天一点也不冷！”婶婶弯唇笑了起来，“快来尝尝姨炖的白菜豆腐和黄花鱼，特意少加了些油盐酱醋！试试合不合口？”
“就你嘴硬，刚才是谁被风吹得直搓手？”叶听海轻搡了她一下，假装不屑道。
“嗯。”江若青朝婶婶点了点头朝屋里走去，就当叶听海以为她不会理他时，她竟回头突然道：“嘿嘿，才不是我呢！”
叶听海：“……你说不冷就不冷吧。”
几人围坐一桌，叶听海顺手敲了一下叶思雨的小脑袋，唤醒了小女孩因作业而沉睡的心灵。
原先上的菜几乎被分食殆尽，惟剩几盘残羹冷水，新端上来的两道热气袅袅便博尽了一桌人的眼球。
白嫩嫩豆腐吸饱汤汁躺在盆里，黄绿色的白菜叶做了衬托，几片厚厚的五花肉片交织其间，毫不吝啬；占据桌子正中央的正是那盘刚出锅的黄花鱼，它十分安详地躺在椭圆形的瓷盘里，酱汁的颜色比招牌上明显淡了许多，恰到好处的葱花点缀其身，如花似玉。
“快尝尝，我婶这手艺可不是开玩笑的。”见江若青迟迟没动筷，叶听海便拿了一只新碗盛满汤菜递到她面前，“怎么刚见面咱俩在一块的时候你还挺开朗的，这一回来就害羞了？”
“没事，谢谢。”江若青本就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变得更红了，接过碗埋头吹着气。
“咋样？”见她细嚼慢咽地吞掉大半碗，婶婶带着期待的目光询问，“咸淡合适吗？”
“嗯。”江若青点了点头，更加卖力地扒着碗里的菜。
“合适就行，多吃点儿噢！一会儿领你们包饺子。”闻言婶婶眉头舒展开来，又夹了块鱼肉给她。
江若青继续沉浸式进食，眼角的余光瞥见婶婶将叶听海拉到自己身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叶听海听后触电似地弹开，尴尬地连连摆手，脸上顿时浮上一片绯红。
她对他说了什么，江若青没去细想。
——
小饭馆玻璃上的雾水又厚重了一层，墙头树梢的家雀停止了鸣叫，无数烟花筒在旷野暗处蓄势待发，挂在屋顶的电视机还播放着春晚，主持人那熟悉的标准普通话有力地传到千里之外的辽宁大地。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亲朋好友们，新一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和央视一起倒计时……”
叔叔放下酒杯，婶婶把一盘刚包好的饺子落在桌面上，叶思雨抓紧时间偷咬了一口面团，叶听海掸了掸手上的面粉，江若青笨拙地将手中的半成品掐好了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在了电视上。
“十！”门前的路灯闪了闪。
“九！”几只家雀扑扇着翅膀掠过窗口。
“八！”几只过路的野猫蹲下身子仰望天空。
“七！”零星的烟火开始在天边绽放。
“六！”叔叔抬手将杯子斟满了酒，一同念道。
“五！”婶婶重新端起了那屉饺子，开口念道。
“四！”叶思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屋子里多了一道脆生生的嗓音。
“三！”叶听海倏地大喊一声，偏头微笑看向身边的女孩。
“二！”江若青回了他一个笑容，加入了这场平凡市井里的盛大合声。
“一！新年快乐！”最后一声倒计时结束，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黑暗的天空几乎被五光十色的新年烟花映成了白昼，连那暖黄色的路灯都被压得失去了光彩，欢呼声响彻了大街小巷。
江若青也乐在其间，东北的冬天虽然很冷，但这里的风土人情却完美弥补了这一点，不计较金钱请她吃年夜饭的老板夫妇，毫不例外与她聊天的小叶思雨和带着她零距离感受最接地气的冰雪的叶听海。
在异乡，她不知不觉融入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家庭，暖暖得不突兀。
“小海，你先带妹妹去后院找找看我把烟花藏哪儿了。”叔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朝叶听海的方向狡黠一笑，“姑娘也一起，我待会儿就来。”
闻言叶思雨兴奋地欢叫一声，拉起她哥的手腕就朝后院的方向拖去。
叶听海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出去，却也没忘转头拉上江若青。
“你仨虎啊？（虎，东北人形容鲁莽）赶紧把外套给我穿上，要不谁也别放了，别再冻感冒喽。”见他们七手八脚牵成一串要往外冲的模样，婶婶不禁无奈道。
三人只好松开手，灰溜溜走回来穿上外套。
——
小饭馆的后院虽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红色的砖墙垒住一方小小的天地，尚未开垦的菜畦覆上了一层白雪，角落里一排柴火整齐划一，最不同寻常的是正中央栽了一棵老榆树，洁净透彻的雾凇挂在枝头，颇有雪乡韵味。
一切都是那么祥和，惟有一点——
——榆树最高的枝头上卡着一个艳丽的红色纸壳箱，与周围的灰白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两兄妹还盯着地面找寻烟花的踪迹，江若青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明明它就在他们头顶嘛！
“你笑啥？快找烟花，还想不想放了？”叶听海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个木棍，用它欠欠地敲着江若青的小腿。
“我笑你们两个眼神不好。”见自己被发现，江若青索性也不装了，光明正大地露出了她雪亮的牙齿。
叶听海：“……”
叶思雨：？
江若青：“要不试试抬头看看天上呢？叔叔刚才没说烟花就在地面啊。”
叶听海顺着她的目光仰起脖颈，那个红色的纸壳箱赫然映入眼帘，他和他的表情好像一同石化了。
好，好，好，他这个老叔可真是孩子气，竟然把烟花“藏”在了树枝上，让他们爬树上去拿是吧？”
“哥！让我去，让我去！”叶思雨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跳着用脚把手高举起来，在她哥面前蹦来蹦去。
“思雨别吵，我在思考……”叶听海仍站在原地，托腮沉思，眼神迷茫。
“叶学长，要不……”江若青抬头又看了一眼纸壳箱，实在没辙，只好向叶听海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你又忘了我叫啥名了？忘了我才不去。”叶听海直接抓住了“重点”，抱起手臂佯装愤怒。
“我…我没忘！你叫叶听海，我记住了的。”江若青颇感无语，“学长，我真的不会爬树。”
“唉，真拿你们南方小姑娘没办法。”叶听海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别过头去叹了口气，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随手塞给她，双手叉腰盯着那棵榆树，蓄势待发。
就着漫天烟火，江若青好像看见他的脸颊红了几分。
“哥哥加油！哥，你是东北最强美猴王！”见叶听海已经四肢并用攀到了树干上，小叶思雨连忙开始绕着树小跑，充当拉拉队。
“学长加油！”江若青的情绪被小女孩带动起来，紧了紧围巾加入了她的气氛组。
有了两个女生的呐喊打气，叶听海体内的雄性基因似乎被完全激发出来了，“蹭蹭”两下爬到了树杈上，探手去摸纸壳箱。
“砰！”的一声巨响，纸壳箱落地了，一同掉下来的还有叶听海。
欢呼呐喊戛然而止。
“学长！你还好吗？摔到哪里没？”江若青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前去，俯身想要扶起他又不知从何下手。
“嘶…我没事。”叶听海摆了摆手，呲牙咧嘴地硬要坚持自己站起来，一副“男儿当自强”的表情。
于是他成功踩到冰面又滑了下去，一屁股坐进了田里。
“算了还是我拉你吧，别逞强了。”江若青失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陌生熟络，将自己的手递到叶听海面前。
见状叶听海似乎失去了所有倔强以及面子，面无表情地把手递给了江若青，借着她的力才成功站起来。
“思雨，还愣着干啥？你哥我牺牲自来把这个烟花从树上弄下来，你又不想放了？”叶听海将羽绒服重新套在身上，一脸委屈地看着不为所动的小女孩。
小女孩眨了眨眼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起纸壳箱，然后立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向叶听海和江若青。
苍白的雪粒零零散散自天空飘落，五彩缤纷的烟花从从未断过，万家炊烟袅袅升起，将隆冬的城市一角紧紧萦绕。
“你仨搁这杵着干啥呢？找着烟花了没？”叔叔摇摇摆摆地推开后门晃了出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呃……”叶听海刚欲作答，一道脆脆的童音就打断了他。
“爸爸，刚才我哥爬树上去然后掉下来了。”叶思雨指了指那棵落雪全无的老榆树和被砸得变形的红色纸壳箱，抬头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
叶听海：“…妹你少说两句吧，我要面子的…”
“哈哈，咋还这么不小心呢？”谁曾想叔叔竟背过手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我说我上去拿，他都不鸟我！”见他没生气，小叶思雨也不装了，又变得蹦蹦跳跳。
“真让你去了更操蛋，这点我认可小海。”叔叔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朝叶听海和江若青使了个眼神，“好不容易够下来的，快放吧！再不放财神爷都跑别人家去了。”
三小只这才慢吞吞把纸壳箱打开。
“叔，你有火没？”叶听海将引线抻成长长一条拖在地上，头也没抬地朝身后摊开手掌。
“叔也没犹豫，直接掏了个打火机拍在他掌心：“小海啊听老叔讲一句话，火还是要随身携带的，男人嘛，人情礼往的都要用到。”
叶听海尴尬地点了点头没答话。
“呲啦”一声，引线末端被点燃，紧接着迅速燃烧起来，耀眼的白色火星迸溅开来，落到雪地里又瞬间冷却为暗红色，再陆续消散。
“放烟花呢别离那么近！”
正蹲在一旁用手托着腮一脸期待地等着引线燃尽，江若青的手腕突然被紧紧扣住，整个人被急速拉起来朝后退去，是叶听海。
“它会炸，别被火星子烫到了。”叶听海将她的身子扶稳，低头轻声道。
“嗯。”江若青匆匆点了下头，十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引线快速缩短，火苗很快攀到了纸壳箱的边缘，朱红色的纸皮被火光照亮，反出一片暖橘的偏光，成为了这一方小天地间惟一的亮色系。
“梆！咻——”
一道明亮的光束倏地从纸壳箱里飞射出来，竖直向上扎进了夜空。
“啊！”很显然是没做足心理准备，江若青本能地捂住耳朵别过头去，一个不小心没站稳脚跟……
谁知迎接她的并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慢点，别害怕，只是烟花而已。”叶听海将她稳稳接住，理了理她遮住她面颊的长发，抬手指了指他们正上方的天空，“你看，很美的。”
江若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看去——果然，那道光束蹿到遥远的夜空中，炸成了一朵金红相间的花，每朵花瓣都是一条完美的流线。
一朵烟花转瞬即逝，另一朵又紧接着绽放，占满了整片夜空，似春满庭芳，好似一刹东风来，千塘万圃春花开，
江若青偏偏头，一个放松的浅笑在她白皙的鹅蛋脸上浮现，也许在每一年的除夕夜，东北的天空都注定不会寂静，就像南京的秦淮河畔永远熙熙攘攘。
——
“江若青。”
“嗯？”
“待会儿我送你回学校。”
“啊不麻烦啦！”
“不行不行，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那好吧。”
“改天有时间出来我带你堆雪人。”
“好。”
“呃…那个啥…”
“什么？”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起来记得给父母回个电话。”
“哦。”
“哦什么哦，答应我！”
“好，我会回的。”
“不许食言！”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绚烂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