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念你》于心怡

6、顶楼晚霞，同赴温柔 次日下

　　次日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解散，篮球队的训练压缩了大半。江屿川草草完成投篮、折返跑训练，谢绝队友邀约，快速冲回教室冲了温水，又顺手把苏念晚放在桌角的相机、三脚架一并收好，拎着帆布包往操场顶楼的楼梯口走去。
　　秋日傍晚的风比昨日更清爽，天空早早晕开一层蜜橘色霞光，云层层层叠叠，晕染开粉紫与浅金交织的色块，光是远远望去，就让人心头舒缓。
　　苏念晚早已提前抵达顶楼平台，正扶着栏杆调试相机参数，发丝被晚风肆意吹乱，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听见身后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江屿川提着自己所有装备缓步走来，眼底立刻漾开柔和的微光。
　　“来得很早。”江屿川将帆布包轻放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伸手帮她拢住乱飞的长发，指尖只轻轻一碰便收回，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楼顶风确实大，三脚架我帮你固定好，免得被风吹倒刮花镜头。”
　　苏念晚轻轻颔首，把相机递给他，看着他蹲下身细心拧紧支架螺丝，利落又耐心。平日里在球场肆意张扬的少年，此刻弯腰摆弄设备的模样安静温柔，和众人印象里耀眼外放的校草截然不同。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同学起哄，没有旁人打量，天地间只剩漫天晚霞、徐徐晚风，以及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这里视野真的很好。”苏念晚举着相机不断按下快门，镜头追逐着缓缓下沉的落日，“以前总怕顶楼人多，从来没敢上来，没想到能拍到整片城区的落日。”
　　“以后想拍照随时和我说，我陪你，避开人群。”江屿川靠在栏杆一侧，目光没有看向天边绚烂晚霞，反而一直落在身侧少女身上，“你拍风景，我看你，互不打扰。”
　　这话轻得随风吹散，苏念晚却清晰地听见，指尖捏紧相机机身，耳尖迅速染上绯红，慌忙转移话题：“你平时训练那么忙，不用特意抽时间陪我。”
　　“训练什么时候都能补，好看的晚霞错过就没有了。”江屿川淡淡一笑，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梧桐碎叶，捏在手里打转，“我比谁都清楚独自看风景是什么滋味，不想让你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安静。”
　　一句无心的坦白，戳中两人心底相同的孤寂。苏念晚沉默下来，侧头望向远处楼宇间下坠的落日，原生家庭常年的冷淡、无人倾诉的委屈，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安放之处。从前她总觉得晚霞是自己唯一的寄托，如今身边多了一个愿意读懂她所有沉默的人。
　　她放下相机，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牛皮日记本，翻开扉页，昨天那片樟树叶安静躺在纸页间。“你送我的树叶我好好收着了，写日记的时候总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江屿川视线落在轻薄的叶片上，眼底柔软：“要是喜欢，下次放学我多捡几片不同的树叶给你，梧桐、银杏都有，晒干做书签很好看。”
　　两人并肩倚靠栏杆，静静望着落日一点点沉进楼房缝隙，漫天霞光铺满整片天空。苏念晚偶尔抬手按下快门，偶尔轻声和他聊起自己喜欢的文字、写过的短篇随笔，江屿川认真倾听，偶尔分享自己训练时的趣事，说起家中冷清的日常时，语气平淡，听不出难过，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
　　苏念晚这才明白，众人追捧、朋友环绕的江屿川，内心和自己一样荒芜。热闹只是他裹在身上的外壳，褪去喧嚣，内里是长久无人陪伴的孤独。原来他们是同一种人，困在各自冰冷的家庭里，偶然相遇，才抓住了彼此这束微光。
　　落日彻底隐没，天色慢慢转为浅灰，晚风骤然变冷。江屿川留意到她微微蜷缩肩膀，立刻脱下身上宽松的篮球外套，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外套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傍晚降温，别着凉。”
　　外套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气息，苏念晚浑身一僵，没有推开，小声道了谢，将外套拢紧几分。
　　收拾器材时，苏念晚忽然转头看向江屿川，犹豫许久，鼓起勇气开口：“我拍了一张你的侧脸，落日做背景，洗出来之后送给你好不好？”
　　江屿川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眼底笑意藏不住：“求之不得，我会好好收起来，比任何球星海报都珍贵。”
　　走下顶楼楼梯，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整条林荫道铺满枯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人并肩慢行，手里拎着相机与三脚架，谁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刻意拉长这段独处的路程。
　　路过香樟树丛，江屿川停下脚步，抬手摘下几片完整的樟树叶，细心拂去叶片上的灰尘，全数塞进她的日记本夹层。
　　“多存一些，往后阴天看不到晚霞，翻到树叶，就能想起今天的落日。”
　　苏念晚低头看着本子里层层叠叠的树叶，心口温热酸胀，那些压抑多年、不敢外露的心事，好像都随着晚风、晚霞、一片片树叶，悄悄有了归处。
　　快到校门岔路口，江屿川叫住准备分开的苏念晚：“周末城郊有大片枫树林，日落景色很美，要不要一起去？我查好了公交路线。”
　　苏念晚攥紧怀里的日记本，眼底盛满细碎温柔，轻轻点头：“好。”
　　分开之后，苏念晚回到家中，避开客厅沉默的家人，躲进自己狭小的卧室。锁好房门，她翻开日记本，借着窗边微弱的路灯灯光，提笔写下新一段文字。
　　【顶楼落日，晚风，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数片樟叶。原来孤单久了，真的会有人主动奔赴我的安静。江屿川是落在我荒芜世界里，永不落幕的晚霞。】
　　另一边，江屿川回到空旷冷清的家里，偌大的屋子没有半点烟火气。他坐在书桌前，拿出夹着落日相片的笔记本，拿出铅笔，在樟叶简笔旁，添了一处小小的顶楼栏杆，寥寥几笔，记下今日独属于两人的黄昏。
　　少年指尖摩挲纸面，脑海反复回放少女站在霞光里拍照的模样，心底生根的情愫愈发繁茂。他从前总觉得人生只剩枯燥训练和空荡房间，直到遇见苏念晚，才明白世间还有这般温柔细碎的美好，值得他一次次奔赴落日，奔赴那个安静内敛、藏满心事的女孩。
　　窗外夜色渐深，校园里的晚霞早已落幕，可藏在两本本子里的心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生长，静待下一次并肩看日落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