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朝暮》初柠味

87、游猎大会丨星殊 傅兮柠给沈

　　混沌的黑暗里，意识一点点挣脱麻木。

　　傅兮柠睫毛轻轻颤动，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没有预想的漆黑死寂，头顶是一方狭长干净的夜空，星河璀璨，皓月悬空，竟是难得一见的星月同辉之景。

　　她视线逐渐清晰，没有感受到山间黑夜的冷气，反而自己被什么死死抱住，炽热的身躯使傅兮柠感受到了暖意。

　　她看向身旁：“沈耀言？”

　　沈耀言闭着双眼，可身上抱着她的力气却没松动。

　　他貌似是昏过去，傅兮柠动了动身体，有些麻木，骨头倒是都没事，只是擦伤严重，手上的刀痕也已被血迹遮住，血已不再流。

　　那时她落入悬崖，一只手狠狠抓住她，她看清脸后满是疑惑，沈耀言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才让她平安无事。

　　傅兮柠摸了摸沈耀言的手，顺着手摸到脉搏后，见脉象没事才松口气。

　　她的视线又落在沈耀言的腿上，裤腿被尖锐的岩石划开好几个口子，暗红的鲜血浸透衣料，顺着小腿不断往下淌，脚边积出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他皮肉外翻，上身的衣服也被划得破烂不堪。

　　傅兮柠见状，只能先将自己的衣服腰带解下，给他的腿止血。

　　而后起身，找了几个干燥的树枝与能用的药草，在平地上用身上唯一的火炬将火点燃。

　　傅兮柠吃力地将沈耀言拖到火附近，用硕大的枯叶垫着他的头，这才有机会看他的伤口。

　　只是上衣露出的皮肉，隐约带着一些伤痕，傅兮柠仔细观察，这些伤痕并不像划伤，而更像鞭伤。

　　她小心翼翼解开沈耀言的衣扣，有些伤痕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傅兮柠不禁皱眉，想到严乐瑶说昨日沈耀言并没有参加宴席。

　　身体抱怨，难道就是因为被鞭子打到不能正常见人？

　　傅兮柠将捡来的药草用石子捣碎，敷在沈耀言的伤口上，附近没有河流，腿伤又严重，只能先止住血。

　　幸亏她衣袖中藏有止血的药，昨日准备的药在这也都能用上。

　　处理好沈耀言的伤口，她才开始用衣带给自己包扎。

　　“咚——”

　　傅兮柠要将所带的药丸捣碎，废了不少力，这石头用起来确实没有石杵好用。

　　手有些刺痛，但捣药的手没停。

　　沈耀言睫毛颤了颤，眉头缓缓皱起，身体不自然的一动，传来刺痛感。

　　他被傅兮柠的捣药声吵醒，整个人平躺在草坪上，他身体动弹不得，睁开眼便见一轮明月悬在中天。

　　天地间浸在一片清冷温柔的光晕里，地上万物都笼在星月共洒的微光之下，静谧悠远。

　　悬崖下竟有一片开阔草坪，能将夜晚的美景皆数欣赏。

　　星月同辉，乃祥瑞吉兆。

　　他扭头看向身旁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傅兮柠身上衣服破烂，但并未有明显血迹，见状他松口气，想要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解开，敷上了药草。

　　他腿动时，不禁“嘶”一声，疼痛感传来，沈耀言感觉出自己的腿骨头应是错位了。

　　傅兮柠听到声音后回头：“你醒了？”

　　她脸上有些脏，头发也有些乱，但依旧挡不住她的美貌。

　　她拿着倒好的药过来：“忍一下，这个药可能有点痛。”

　　沈耀言看着药渣似乎不像是寻常药草，便问道：“你为何会有药？”

　　“提前备好的。”傅兮柠将药放在地上，露出两个袖子给他看，“左手是毒药，右手是救命的药。就是因为怕有事发生，才准备齐全的。”

　　沈耀言有些意外，没想到傅兮柠能准备真齐全，他看向身旁的火堆，问道：“火也是你升的？”

　　“难道这还有旁人？”

　　傅兮柠将药粉撒在他腿上，瞬间沈耀言握紧拳头忍着刺痛，浑身冒汗。

　　“你骨头错位，忍着点，我帮你复原。”傅兮柠准备动手，却被沈耀言拦住。

　　“你确定？”沈耀言有些半信半疑，他知道傅兮柠跟苏梯池学过医术，但不知技术是否能医治人。

　　“放心，若是接不好，大不了我陪你一条腿。”傅兮柠说道，“沈小侯爷若不信也没辙，你这条腿若不及时接回去，便会废掉。”

　　“是废一条腿，还是选择信我，你自己选。”傅兮柠看向沈耀言。

　　沈耀言心思重，只是从不外露，他很难相信任何人，可此时此刻，他只能相信傅兮柠。

　　“动手吧。”

　　傅兮柠二话不说，动作干脆利落，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她先伸手稳稳按住沈耀言的大腿根部，指尖精准扣住错位的关节，另一只手顺着小腿捋过，快速摸清骨节错位的走向。

　　没有多余的安抚废话，她手腕骤然发力，力道干脆利落，腕骨微微一沉，只听“咔哒”一声沉闷骨响。

　　错位的腿瞬间归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指尖随即按压查验复位后的关节，确认骨位已经对齐，才抬眼，神情依旧淡漠从容。

　　沈耀言只感觉腿部麻木，疼痛倒是比方才减轻一些，但皮肉外翻，不及时用水处理，容易感染发热。

　　“好了，骨头接回去了。”傅兮柠声音平稳，伸手将扯好的布条，有条不紊地包扎固定，指尖起落间，处处透着久经实操的精湛医术。

　　“现在走路应不成问题，但你伤口再不细处理，容易感染。”傅兮柠说道，“我们休息一会便往前走走看，不知附近有没有水。”

　　沈耀言撑坐起来，看向傅兮柠。

　　傅兮柠起身拿来方才捡到的果子递给沈耀言：“吃吧，我擦干净了。”

　　沈耀言见她手上简单的包扎，不禁皱眉，手回握住她的手：“伤口还没止血。”

　　傅兮柠这才看到血已经渗透衣料，可能是方才捣药用力太大，导致伤口裂开。

　　傅兮柠想要抽回手：“没事，我伤得不重。”

　　沈耀言将傅兮柠包扎的衣料解下，用自己的腰带重新包扎，傅兮柠见他包扎手法熟练，最后还给她打了个好看的结。

　　“没想到你还挺会包扎。”傅兮柠看着自己手上干净的腰带，“这腰带上有字。”

　　“耀于风华，言见山河。”沈耀言说道，“是母亲绣的。”

　　可在解开他腰带时，没有看到字，字是朝里面的，为何不露出来？

　　傅兮柠没问这问题，反而问道：“你为何会出现？为何要救我？”

　　沈耀言说道：“恰巧遇到。”

　　知夏并没有找到沈耀言，而是先找到严乐瑶和宋奇威。

　　知夏跑回营帐时，严乐瑶正在外面哄宋奇威，其实是宋奇威特地等待严乐瑶哄完自己后再进猎场，也是唯一一个还未上场的狩猎者。

　　知夏说完后又急着跑到别处，又遇到萨仁，萨仁带着漠北的人在猎场寻找，恰巧遇到了沈耀言。

　　沈耀言是第一个找到傅兮柠的，他赶到时，眼看着傅兮柠掉下去，他那时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一般伸手冲向前，本以为能拉住傅兮柠，身边却没有支撑物。

　　他反应很快，直接将傅兮柠整个人护在怀中，两人随着大坡滚了下去。

　　沈耀言体型要比傅兮柠宽大，所有伤害几乎都被他挡了去，傅兮柠才只受些轻伤。

　　“谢谢。”傅兮柠吃着果子说道，“其实我想过可能会受危险，可心中又总觉得江倩她们做不出这么狠的事，是我太蠢。”

　　“是我将人性想得太好。”傅兮柠抬头观望着天，“人性复杂多变，看不透，也捉摸不透。”

　　“是你心太软。”沈耀言也丝毫不顾及规矩体面，吃起果子，“就已经知道她们对你有异，便不要再信。”

　　傅兮柠看向沈耀言：“对不起，是我连累你。还害你受伤，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耀言动作一顿，看向傅兮柠，他犹豫要不要开口，却听到她说：“好像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你护着我。”

　　幼年时傅兮柠与沈耀言一同练功，沈辞曾带他们一同进山，练习丛林战场。

　　那时傅兮柠贪玩，自己一个人跑远又遇到蛇，她以为她能处理好，沈耀言出现挡住了蛇的攻击，蛇狠狠咬在沈耀言胳膊上。

　　还好那条蛇没有毒。

　　沈辞对他们很严苛，沈耀言回潘涂时间有限，傅兮柠每日都要去练功，沈耀言便会教她如何能让沈辞满意而不被加练。

　　傅兮柠每次做不好被沈辞罚时，沈耀言都会出现阻止，他话不多，每次都只说那一句：“我来教。”

　　傅兮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沈耀言缓缓开口：“一定要做太子妃吗？”

　　这句话毫无征兆。

　　与前面聊得没有一点关系。

　　傅兮柠顿住。

　　“能不能不做太子妃？”沈耀言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但傅兮柠听到了。

　　能让她下定决心想当太子妃，一是宋墨潇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二是苏荟给的压力。

　　在傅芝晚婚后的夜晚，苏荟曾找过傅兮柠。

　　那时她红疹未好。

　　苏荟进门第一句便问：“你可想好？是太子妃还是侯爵夫人？”

　　傅兮柠放下手下的书，还未开口，便听苏荟说道：“今日我是见到那太子对你一片真心，但沈家公子也不错，我还与他交谈一番，就是性子像个闷葫芦，太过正经。”

　　“不过沈家终究是个将门之家，若是除了和吴王那一样的事，只怕你也会受牵连，这样太傅府也要被拉下水。”苏荟坐下，“你还是选太子吧，这样保险些。”

　　傅兮柠缓缓开口：“母亲不是让我选吗？”

　　“那你说，你想选谁？你能选谁？”苏荟说道，“问你也是白问，这婚，你必须嫁。”

　　傅兮柠摸索着自己的手指：“母亲，你这是要逼我嫁给太子？”

　　“是有如何？你还有其他人选吗？”苏荟说道，“自古以来，女子的婚事都是为了自家的脸面，你嫁给太子，你父亲也能在朝廷上撑起腰来，你兄长和阿弟也能当个好官，我也能有脸面。”

　　苏荟想过傅旭，想过傅文，想过傅武，想过自己，唯独没有她。

　　“家里现在难处你也知道，只有你嫁给太子，才能帮家里渡过难关。你是我女儿，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为难吗？”苏荟字字句句都是绑架。

　　傅兮柠心如死灰一般，挤出笑容：“那便听母亲的就是。”

　　如果她和苏荟大吵一架，或许苏梯池和李兒会伤心吧。

　　傅兮柠回忆着那时的记忆，说道：“我必须成为太子妃。”

　　沈耀言握果子的力气紧了些，听见她说：“我没得选。”

　　“你可以选我。”沈耀言说道，“我们不是同盟吗？”

　　“就因为是同盟，所以不能拖累彼此。”傅兮柠说道，“你应该明白，若是我们俩成亲，宫中只要有我们其中一人把柄，这案子便不会再有结果。”

　　“潘涂村那么多条人命，只有我们也只剩我们能去查清复仇，所以不能因为我而断送希望。”傅兮柠红着眼，“我无时无刻都想找出真凶，可敌人在暗，没有权利和势力我什么都不是，更别提复仇。”

　　“你可以靠沈家势力，可我呢？太傅府待我随不错，但不会给我任何权势，甚至金银财宝都需要我亲口去要才能得到。”傅兮柠解释着，“或许你和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只能靠我自己去争。”

　　沈耀言没什么表情，傅兮柠虽话直，但都在理。他知一切，却还想为自己心中的情爱争取一番机会，可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比查清真相、手刃仇人更重要。

　　“我们赶路吧。”傅兮柠吃完果子拍拍手，“现在你的伤最重要，捡回命才能查案。”

　　沈耀言行动不便，傅兮柠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撑着他走。

　　只是这一片草地，秋初的草长得依然旺盛，越往草丛深处走，草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