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大破大立（1） 有舍才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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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禾身披斗笠，站在城楼上遥望赵乐远去的背影。他是那么的神采飞扬、英姿勃发，仿佛归林而去的飞鸟。
望着那道身影，梁禾心底生出一丝预感，此番分别，赵乐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心境，只会越来越远。
“安殷，你知道吗，世人都以为芍药是定情之花，其实不然，它是离别之花，寓意着在最好的时候告别。”
徐雷不明所以，只知道她神色低落，于是出声询问：“需要我拦下他吗？”
“不必了，回宫吧。”
“是。”
一行人一路快马赶路，四日之后抵达北境，回到了镇北侯府。这一路越是靠近北境，赵乐心中越是忐忑，直到看见北境各处秩序安稳、一切如常，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双手微颤推开侯府大门。苏玛正在院中清扫，抬眼望见赵乐，瞬间怔在原地。
赵乐看出她的震惊，笑着迈步进门：“苏玛，我回来了。”
苏玛回过神，望着他比离家时更加硬朗挺拔的身形，一时百感交集。
只一眼，她就看出赵乐眼底深重的疲惫，无需多言，便知这两年他历经无数艰辛。苏玛满心疼惜，轻声道：“瘦了。”
赵乐声音微微颤抖：“是，我瘦了，可苏玛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此时的苏玛两鬓斑白，背也不如从前挺得直。自从赵乐走后，她每日都担惊受怕，吃得不香，睡得也不好，自然比别人老得快。
苏玛不愿道出自己往日的忧心，徒增他心中负担。见赵乐身后空荡荡的，她转而问道：“阿旭呢？往常他总是陪在你身侧。”
“阿旭……”赵乐眼底瞬间覆上浓重的哀伤，“阿旭不在了，小睿也没能回来。是我，没能将他们带回来。”
苏玛深知他心中苦楚，连忙轻声劝慰：“不说了，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乐远赴北境之后，朝堂诸事悉数回归正轨。梁禾似乎未受半分影响，依旧循例每日临朝听政、与众臣议事，审阅各地奏章，言行作息，一如往常。
新年过后，北境奏折送至宫中。赵乐在奏疏中禀报，镇北军已然整编完毕，先前盘踞红川境外的北蛮尽数退散，北境全境安宁无扰。
梁禾凝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心绪几番翻涌，最终却重归平静。
一转眼，他已离京三月。
处置完公务，梁禾移步窗前，抬手接住漫天飘落的白雪。雪花落掌心冰凉的触感，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一坐上帝位，许多事就开始改变了。虽然早有准备，可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梁禾还是觉得难以承受，她曾天真地以为他们会重修旧好，谁知等待她的是别离。
一切终将过去。
时至今时，振兴兖国已成她心中最重要之事。她暗自发誓，此生再不会因一己私情而放弃原则。她要让兖国百里再无硝烟、让百姓再不流离失所、要让天下骨肉相守，她要创立真正的太平盛世。
“诸位爱卿，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谏议大夫齐晗忽然出列躬身：“陛下，社稷国本不可不虑。”
梁禾尚未答话，范玉洋立刻出声辩驳：“陛下未及而立，何须急于议立国本？”
闻言齐晗愣了一下，随后正色回道：“陛下年岁尚轻不假，却至今未曾婚配。”
话音刚落，梁禾眸光淡淡扫来：“听大夫所言，倒像是早已替朕择好了人选。不知是哪家子弟，莫非是令郎？”
齐晗心头一凛，连忙叩首请罪：“陛下息怒！臣议国本，皆是为兖国江山考量。国本未定，外族难免觊觎。陛下若疑心臣心术不正，臣甘愿卸职归田，以证清白。”
梁禾神色稍缓，语气平淡无波：“大夫心系社稷，朕心知肚明，何来怪罪之说？方才不过一句戏言。”
她轻轻一叹，接续道：“父王在世时，未曾替朕择选驸马。朕又多年离京，对京中适龄子弟全然不熟。此事事关国本，不可草率。大夫且容朕些时日，好让朕细细斟酌考量。”
“朕准备将盐铁收归官营，诸位爱卿以为可行？”
话音落下，殿下文武纷纷对视，神色各有心思。盐铁行业利润丰厚，多年来京中世家与各地商贾私下勾连，借此囤积巨利，在场不少人心底都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左世平率先出列回话：“陛下，骤然推行盐铁官营，各地商贾恐心生不满，反倒生出乱子，得不偿失。”
“其中利害朕自然明白。只是眼下国库空虚，府库无银，边境守军军备粮草便无从保障，赈灾安民更是无从谈起，这点难处，户部尚书应当最清楚。”
梁禾话音一顿，目光落在左世平身上，缓缓续道：“说起来一桩怪事，前几日朕翻看户部历年账册，不论赋税轻重，每年入库的银粮数额相差无几。尚书可否为朕解惑？”
左世平神色局促，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见他闭口不言，梁禾顺势说道：“大人不愿讲，那便由朕点明。朝中有人上下蒙蔽，私吞钱粮，此事朕隐忍许久，如今已是忍无可忍！”
“侍御史肖策何在？”
阶下一人迈步出列，躬身应答：“臣在。”
肖策是新科取士，乃是梁禾亲自选拔提拔的心腹。
“朕命你彻查户部历年账册，深挖其中贪腐内情，诸事不必经由旁人，直接奏于朕。”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范荣泰望着梁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她今日在朝堂提起盐铁官营本就是意在发难，借机揪出一众勾结商贾、中饱私囊的官吏，算清往日积攒的贪腐旧账。
“盐铁官营亦刻不容缓，但朕不会骤然垄断，逼得商贾走投无路。先命户部、御史台赴各地清查备案，不追责旧账，留一年缓冲期限。随后择地先行试点官营，待试点稳妥无碍，再徐徐推行全国。”
“顺朕新政者，安稳营生。藏私贪墨、阻挠国事者，朕必严查不贷。”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之后，梁禾单独留下肖策几人。
她敛去朝堂上的凌厉，语气沉定郑重：“此番清查积弊，阻力重重，必然万分艰难。肖策留守京中，朕调拨禁军贴身护你周全。”
“程连溪、杜正明二人奔赴地方巡查，除禁军暗中随行护卫外，朕亦会传令当地守军听候调遣。朕赐你们三人便宜行事之权，遇事不必层层禀奏，先行决断。”
她望着身前几人，语气恳切肃穆：“朕虽身居朝堂，心却随诸位同行。兖国国库清明百姓安稳，皆系于你等此行，朕静待诸位平安凯旋。”
几人齐齐躬身叩拜，声色坚定：“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待几人领命退下，殿内只剩阚碧伴立一侧，她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早朝谏议大夫提及国本一事，臣已然听闻。陛下何不挑选一名宗室子弟养于宫中，归入陛下名下，如此便能平息朝野议论。”
梁禾轻轻摇头：“仓促过继宗室子弟入宫，他们心中难免不安。”
阚碧不解，低声问道：“能养在陛下身侧，乃是天大的福分，怎会心生不安？”
“朕说的是那些孩子，骤然与生身父母分离，心底只会害怕无措。朕一心盼着天下骨肉皆能相守，又怎会为堵朝臣口舌，硬生生拆散一户人家。”
“陛下当真仁厚。”
梁禾抬眸望向阚碧，缓缓开口：“朕知晓你也有心前去清查贪腐，那朕便命你暗中查访。你与肖策一明一暗，合力肃清官场风气，还兖国一片清明吏治。”
阚碧眼底难掩激动，当即躬身应下：“臣遵旨！”
范荣泰与梁禾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此番清查贪官，她亦是在敲山震虎。她有心彻底肃清朝堂积弊，可范荣泰是资历深厚的老臣，倘若贸然贬谪，天下士林必会非议发难。一时间，梁禾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父王，母后，女儿来看你们了。”梁禾取来三炷香，分别奉在梁萧文与金羡曦的牌位前，俯身诚心跪拜。
每逢心绪郁结，她总会来此向父母倾诉心事，今日亦是如此。她跪坐在蒲团之上，低声将胸中烦闷缓缓道出。
“女儿登基一年有余，朝野之内，依旧有不少臣子心有不服。他们宁可伺机扶持宗室子弟取而代之，也不愿真心臣服于我。”
“我时常暗自揣测，若今日坐于此位的是梁桀，他们是否还敢如此跋扈无忌步步相逼？”
“范荣泰年事已高，我清楚他一心想在归乡前，为范究铺路，故而我屡次提拔重用范究，可范荣泰依旧贪求无度，不知满足，明里暗里阻挠我推行新政。”
“他莫不是忘了，这兖国的朝堂，是万民之朝堂，是社稷之朝堂，从来不是他范家私器！”
“只是目前我还不能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兖国经不起朝堂大乱。我与先生日夜筹谋，只想寻一条两全之法。都说报喜不抱怨，但愿女儿下一次来是得到了解决的办法。”
说完这番话，梁禾对着牌位重重叩了几记响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三日过后，宣则诚入宫觐见。
见到恩师，梁禾眼底生出几分期盼，连忙开口：“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想出破解眼下困局的法子？”她深陷僵局，此刻极度渴求一条出路。
宣则诚神色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老臣连日苦思，倒是有一稳妥之计，只是施行起来，难免要委屈陛下。”
梁禾满心疑惑：“先生不妨直言，此事为何会委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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