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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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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了千年的狐仙刘非爱上了一个捉妖师,立誓要与她结成连理,不日就将带她回乡见族人,这消息经一贯八卦的花妖如忆两片娇艳红唇上下相碰一传扬,立刻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说师兄……不可能!”白狐小妹首先尖叫一声:“他可是长老的得意门生,狐族媚术最高传人!从来都是他巅倒众生,自己片叶不沾,怎么可能栽在别人手里?那个叫什么……包秀秀的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竟能给师兄下了迷魂咒?”
“哼,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丫头,能有多深的道行?她要是敢踏进青丘,看我的缚灵囚魂阵不把她吸成人干!”一个满脸褶皱,胡子长得扎进土里的干瘦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呦~您老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大?上次发火把自己烧秃半边的事都忘啦?人家年轻人谈情说爱你喊打喊杀的。再说这小丫头手上有五雷令,正克你们木系妖精,你还真未必打得过她…”花妖如忆翻转着自己纤纤玉指,弹掉甲盖上一片凤仙花瓣,看看颜色很令她满意,眼波流转冲老树精妩媚一笑:“她要真跟刘非成了亲,就是正八经狐族媳妇了。你敢动她一根头发,狐族那嚣张又护短的老太君准得带人把你的老树根掘出来当柴烧。”
老树精虽不服气,但整个青丘简直就是狐族的地盘,于是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那个女的…她可是个捉妖师…会不会拿成婚当幌子,其实来端我们老窝的?我们…要不…避一避?”兔妖在树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风吹草叶也竖起耳朵四下看看。
“阿非说她只降为非作歹之妖,从不滥杀无辜……我虽跟她有过节,她却还肯拼命拦我,没让我散功而死…”如忆回忆着过往,愣了会儿神,“她这个人,还不错。”
“不错?有我漂亮吗?”盘绕在树枝上的蛇精冷不防坠下半个身子,涂脂抹粉的瓜子脸在如忆面前晃晃悠悠。
如忆淡定地一抬手把它挂回去:“你?先修炼出两条腿来再说吧。”
“再好也不行啊!”失神半晌的狐小妹再次叫起来:“她只是个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师兄要是跟她结下同心生死契,还能活多久啊?!”
如忆终于卸去气力般,轻轻靠向背后的树干,幽幽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秀秀一进山,就感受到青丘妖界对她特殊的“欢迎”。
几人才能合抱的树干后总是藏着各式各样窥探的眼睛,待她走近些,嘁嘁喳喳地四散而逃。高高的枝头停着一只长着人脸的巨鸟,秀秀仰头刚要打个招呼,怪鸟便扑拉扑拉振翅飞走了。
秀秀摸摸背后的降妖剑,犹豫道:“要不我把它解下来?”
“用不着”,刘非停下来捋了捋秀秀耳边碎发,又为她正正衣衫,退后半步歪头欣赏:“这样才威风。”
最后一丝见家长的忐忑也被抚平了,秀秀一笑,挽过他胳膊继续前行。
越溪过堑,山色俞深。一棵棵古树拔地而起,参天蔽日。树下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吐露出带着湿意的芬芳。林暗草深处,小者如尘屑,大者如气泡的半透明光团浮动、聚集,或又飘散。偶尔闯到眼前的小动物也不再怕人,或是好奇,或是直勾勾地盯着秀秀看。于是秀秀知道,此地还从未有过人类涉足。
身边刘非一直悠然的步伐透出些许雀跃。“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问。
“嗯。漂亮吧?”刘非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再过一个弯,就是我祖母的洞府了。走!”
远处,一团雾气中裹着两只眼睛,升到高处晃了两晃,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刘非认得,那是祖母的眼线,它一定是回府报信去了。
终于到了谷底的山壁前,一层层缀着野果、瀑布般的藤萝在秀秀面前自动次第卷起,露出幽暗的洞口。秀秀稍做打量,便毫不迟疑地跟着刘非走了进去。
甬道深长,两侧嵌着夜明珠,散发着莹润的柔光,堪堪照亮前方不远的路。这光亮在狐妖一族看来最合适不过,对凡人来说却显得幽暗了些,刘非体贴地伸出了手,温暖宽厚的触感立刻包裹了她的纤纤玉指。意识到刘非的亲友可能随时出现,看到他们手牵着手的样子,秀秀忽然感觉有点羞涩,心扑扑地跳起来,却并没有挣开。
不晓得走了多远,路宽阔了不少,岔道却也更多。刘非牵着秀秀,熟练地避开头顶倒悬着、滴水的钟乳,绕过地上生出的晶莹的石笋石柱,终于到了深藏于山腹之中的一片穹顶之下。这里的夜明珠更多,却不像之前那样镶嵌在墙壁上,而是不知被什么力量托起,高高悬浮于头顶上空,照亮了宽敞的厅堂。四周石墙上的晶体、镶嵌成图案的彩色宝石,映衬着珠光,熠熠生辉。
秀秀知道,这便是刘非口中所说,他祖母的居所,也是青丘狐族议事之处了。
此刻,在这宽阔华丽的厅堂中,十几个男女或站或坐,个个容貌俊美,仪态万方。他们与刘非像似的、狭长的眼睛里,有的显露着礼节性的笑意,有的隐含着审视与警惕,但毫无例外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非我族类的疏离。
刘非没跟他们打招呼,带着秀秀直奔正前方青玉王座前。王座上端坐着一位银发老夫人。说是老夫人,看起来却并不老,依旧明眸皓齿,姿容绝代。她穿着华美细腻的绸缎长裙,九条雪白的长尾花瓣般舒展,流水般顺着座椅铺垂而下,泛着月光般光泽,使丝绸也相形见绌。她似笑非笑,叫人见之倾心,眼中庄严,又让人不敢造次。
秀秀见了暗暗称赞:不愧是九尾狐族之首!狐族媚术,名不虚传!
刘非对她弯腰一躬,叫了声“祖母”,随即直起身笑眯眯地道:“祖母,我回来了。你是不是特别想我了?”
这出人意料、不讲礼数的一句,像顽童丢出的石子,噗地砸裂了薄冰的湖面。原本姿态庄严的祖母绷不住一乐,又嗔怪地撇他一眼:“臭小子!就数你最皮,一去就是多少年,只顾疯玩,还知道家里人惦念着你?”说着,向刘非伸出手。刘非乖乖上前,被祖母拉到身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嗯,不错,没瘦,灵气也更充沛了些。”老太君笑着点头。方才散在四处的狐族亲友也笑着围拢过来,久别重聚的温馨场面,让这山腹深处清冷的洞穴变得暖意融融。
刘非也笑着:“祖母,你冤枉我。我这次出去可不是玩,我干了件正经的大事——你看,我把你念叨了好久的孙媳妇给带回来了。”
“孙媳妇”三字一出,四下的轻笑似乎忽然凝固了。
秀秀难以置信地看了刘非一眼——他们虽然两情相悦,已经约定了终身,但毕竟人妖殊途,还不知刘非这边长辈们的态度。秀秀原本打算矜持些,第一面先以晚辈的身份拜见,看看他家里人的反应再做打算,没想到刘非竟一点没给彼此留退路,直接一句“孙媳妇”,不仅惊了满堂亲友,秀秀脑中也轰地一声,耳朵都热了起来。
刘非丝毫没反省自己突然袭击带来的窘迫局面,笑吟吟地走回秀秀身边,弯腰往她耳边凑,轻声道:“害什么羞啊?行了礼,我祖母就是你祖母了。”
秀秀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上前几步,垂首深深一揖:“晚辈包秀秀,拜见祖母。”
待礼毕抬头,这位端坐上方的掌门祖母忽然眼睛一亮,“哎呦,这孩子可真俊!”
四下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今日在场的全是族中有份量的人物,此刻他们面面相觑——青丘狐族向来以媚术傲世,门规中七不入首条便是:相貌平庸者不得入我门下——所以掌门祖母这是……认下了?可这个叫包秀秀的小丫头,长相也只算得上是清秀,嗯…眉目间有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吧,但与狐族推崇的千娇百美、行动风流,压根就扯不上一点关联,老太君真是糊涂,怎么一见就夸上了?
刘非却已经笑弯了眼,“我就知道祖母最有眼光了!”他跟上来靠得秀秀更近些,手很自然地虚揽向她的后腰,“祖母,我们这次回来……”
这时一个站得最近的美艳妇人款款上前,笑道:“好啦,面也见了,礼也行了,远来是客,怎么还站着说话呢?”说着吩咐仆役看座、上茶。刘非客气地称呼她“婶娘”,又把秀秀与她,并其他亲友引见,这样一来,便打断了方才要说的话。
很快香茗奉上,在场的长辈也各归了座位。刘非与秀秀坐在离掌门祖母最近的地方,赔她说话。掌门祖母和颜悦色地问起秀秀家乡、师门。秀秀一一坦诚作答,对自己捉妖师的身份也毫不避讳。她的诚恳、不卑不亢让在场人的戒心渐渐瓦解,生出些好感,于是你一言他一语地加入进来,气氛越来越融洽,竟真有几分一家人的模样了。
又有刘非的平辈对二人是如何相识的表示出兴趣。秀秀瞄了一眼刘非,心中踌躇怎么开口,能说刘非媚术翻车吗?那不是打青丘狐族的脸?
“哦,是这样——”刘非已将话题接了过去。
他绝口不提自己当初猎捕秀秀失败反遭擒获的糗事,另编了个与赤练蛇斗酒,不慎遭其暗算的故事。他说多亏了秀秀仗义出手收了蛇妖,否则呀……“我现在应该差不多有一岁了。所以秀秀不仅是你们的嫂子,她还是我的恩人。”
秀秀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刘非侧头看看掩着嘴咳嗽的她,从怀里抽出一方手帕递上,扭头继续讲得绘声绘色。
他讲完了自己与秀秀如何一见如故,正要往下说两人日久钟情的部分,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欲知后事如何,且等上了饭桌再说吧。”原来是婶娘站到了他身后。刘非也笑了。
“包姑娘第一次来,咱们也不知道她的口味。你跟我去后厨指点一下,弄几个她爱吃的菜。”婶娘说着就要拉刘非走。
秀秀忙起身说不必客气。
刘非却并没随这个热情好客的婶娘离去。他笑着向祖母,也向座中亲戚道:“你们别看她年轻,她在镇妖司供职,常年外出办案,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口味上没有任何禁忌,寻常人吃的她都吃得。”他又向这位主持家务的婶娘说:“不是我们跟婶娘拘谨客套,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依我说吃些便饭就好。请婶娘“养精蓄锐”,隔天侄儿还真有事儿要烦劳你呢。”
婶娘眨眨眼,“哦?你有什么事要烦劳我?”
刘非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目光流转,与秀秀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转向祖母,“刚才我讲了如何有缘与秀秀相识、相知,我一心盼望能与她相伴终身,也有幸得到了她的垂青,答应与我结为道侣……”他余光瞥见众人凝重起来的神色,只稍停顿了一瞬,又接着说:“祖母,我父母早亡,是由您一手带大的,深恩难忘。这终身大事,我想必须回来向您禀明。再有嘛,我们也想宴请一下家乡的亲友,请大家做个见证。”
说罢他携起秀秀的手,两人并肩走到祖母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
婶娘心中叹气,小非与这姑娘到来前,大家就一致认为他们两个不只是人妖殊途,就职业来说也是天敌般对立,怎么可能结出善果?因此她们本打算找个借口支开刘非,单独留下秀秀,“晓之以理”,令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刘非竟早有预料一般寸步不离严防死守,护得可紧。之前“媳妇”、“嫂子”之类的话还可假装当做戏言,如今当众这么郑重地宣告了,就很难再有转圜余地。
同意,还是反对?全凭掌门太君一语宣判。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秀秀在这位掌门祖母面前平静地跪着,眸光微微下垂。方才刘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起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又坚定。那一刻她忽然晓悟,从此之后他们永远都会是彼此最坚不可摧的后盾。不论即将到来的结果如何,她心愿已足。
刘非则是恳切地、执拗地望向他的祖母。这样的目光让一向疼爱他的祖母实在难以说出令他失望的话,哪怕以“为他好”的名义。
祖母沉吟着,目光深邃,盯住刘非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方方面面都斟酌过?”
刘非笑了笑:“祖母,我跟秀秀都不是小孩了,请相信这不是我们一时冲动做的决定。”
罢了……祖母叹了口气。都说狐狸惑人,可谁又知道狐狸一旦确认伴侣,真的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呢?何况小非是她从小看大的,他那个九转不回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她略一思索,从左手手腕上褪下个镯子,递给秀秀,温言道:“这只手镯我戴了有几百年了,就算是个见面礼。你戴着它,将来有需要的时候亮出来,神道妖界都得给我青丘狐族三分薄面。”
这就表示认可接纳她了?没想到这么顺利。秀秀满心欢喜,恭敬地接过手镯。
这是一只赤红的玛瑙手镯,雕成首尾相连的狐狸形状。狐狸姿态慵懒,尖吻微突,两眼处却闪着抹神秘的幽光,一看便知是家族信物。秀秀片刻都没迟疑,爽快戴在腕上,只感觉刘非这个祖母通情达理和蔼可亲,抬头灿然一笑:“谢谢祖母!”
二人起了身,秀秀便要退下。刘非却犹有不足地立在原地,弯腰跟祖母低声问:“祖母,我跟秀秀的同心帖呢?”
他站在祖母与秀秀之间,隔绝了两人的视线。“同心帖……”祖母用眼神与他说话:有必要吗?
刘非轻轻点头:当然。
祖母抚了抚鬓发,视线一转看向主事的婶娘:“在哪儿?在你那收着呢吧?”
“哦,对…”婶娘连忙道:“几百年没人领用过了,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压在哪儿了,待我找一找。”
刘非了然地笑笑,看向婶娘的眼神深邃,“那就拜托婶娘好好找找,我晚点儿再来拿。”
同心帖是什么?似乎像很重要的东西。秀秀与妖界交集虽久,毕竟年轻,并不熟谙所有民俗规矩。她没有当场询问,等到家宴散场,她随刘非回自己洞府的路上,才向刘非开了口。
“同心帖啊,就相当于人间的婚书。红色的,这么大……”刘非比划帖子的大小,“两个人一人一册,填写好姓名生辰,托青使呈送月老,就是三界认可的婚姻啦。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备案,可保三世情缘。”
“既有这么大效力,为什么婶娘说几百年没人用过了呢?”
刘非想了想:“嫌麻烦吧。再说妖生漫长,可能有人觉得一世夫妻也够了”说到这儿刘非忽然想起这事还没问过秀秀,停住脚步小心征询:“秀秀,你愿意三生三世都与我不离不弃吧?”
秀秀认真想了想,笑答道:“我愿意啊!”
刘非喜不自禁,趁左右无人,揽过秀秀肩膀,在她唇上深深印下一吻。
刘非的洞府早有人打扫干净,悬挂了秋兰辟芷,虽久未住人,却并无霉浊之气,反而弥漫着清香,令人神清气爽。亲朋好友得知掌门太君同意了他们的婚事,陆陆续续前来祝贺,并且带来了贺礼。
狐小妹送了灵芝草;鹿大叔送了凝露丹;姐妹花喜喜与甜甜一个带来玫瑰露,一个带来杏花酿。风四娘是只修炼成人形的河狸,不知什么机缘,嫁给了东海的小蛟龙,从此任何时候出现都是一身珠光宝气。她扭着腰肢,手牵着头上长角的儿子,豪气地指挥仆从把一架白玉床搬进刘非洞府——同时毫不见外地把刘非原来睡的给扔了出去。
刘非的人缘,应该说是仙缘真好,来祝贺的亲朋络绎不绝,大红纸包裹着的礼品也多得从桌子一直堆到了地上。可秀秀总觉得这些前来祝贺的人并不是真为他们高兴。那些人面对自己时堆满笑容,转过身却肩膀一垂,好像在无声地叹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尤其是师姐如忆,掏出一盒精心炮制的千花百蕊蜜合香,嘴里说着“祝你们百年好合啊……”,泪水却汪了一眼眶。还说时间仓促,礼物浅薄,等容些时日,她再想办法补送一只延年益寿的长白老山参。真是太奇怪了。
迎来送往的间隙中,秀秀把奇怪的感觉告诉刘非。“哦?是吗?”刘非却不以为意,“或许他们仍有点怕你吧?没关系,时间长了他们就习惯了。”可秀秀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忙忙碌碌中夜渐渐深了,亲朋都已散去,只有风四娘的儿子小宝还留在这儿,一会儿翻弄秀秀带来的百宝囊,一会儿拿着秀秀的宝剑耍来耍去,玩得不亦乐乎。正玩着,风四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跟秀秀客套了两句,揪住儿子的耳朵弯腰跟他说了些什么,拽着他头上的犄角往外拖。
小宝脚不沾地般跟着,不服气地顶嘴:“他们没说要休息!婶婶的东西好有趣嘛!”
“没出息!你爹的东海要什么宝贝没有?”
“不一样!她的宝剑谁都怕,她罗盘能找到任何人,还有她们人类的蜡烛好亮啊,比东海的明珠亮十倍!”
“蜡烛有什么稀奇?那东西燎人可疼。再亮也一会儿就烧完了,哪像我们的明珠长长久久?”
母子俩拌着嘴,渐渐走远了。
刘非返回洞府时,秀秀正对着跳动的烛焰发呆。他拿小剪刀剪掉过长的烛芯,“想什么呢?”
“哦……”秀秀回过神来,侧了侧身,“你干什么去了?去这么久?”
“我去婶娘那里,敲定了一下明日婚宴的细节。”刘非在秀秀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细语:“这些琐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等着做新娘子就好。”
秀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一天了,一刻也没歇,确实有些累。刘非搬来兽皮,两人把它展开铺在白玉床上,接着又铺婶娘送来的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被。布置妥帖,刘非便带秀秀去洗漱。
刘非这洞中有一方天井,一眼清泉流经此处从头顶上方倾泄下来,月光照着飞溅的水珠,宛如一挂晶莹剔透的珠帘。秀秀披散着头发,脱掉长袍鞋袜,拎着裤腿踩入下面积潭中,清凉的泉水漫过脚踝,缓缓流淌着,带走了周身的疲乏。月光洒落一身,她白皙得像个精灵仙子。刘非洗过脸不经意抬头的瞬间,心神俱醉。
再回去的时候,蜡烛已燃得只剩下一小截。刘非想去换只新的,秀秀说:“不必了,反正也该睡了。”
“那好,你早点休息。”刘非说着就要退出去。
秀秀却拉住了他:“你去哪儿?”
她的表情有些羞涩。刘非的心跳得快了,控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我…去别处睡。这里很大,有很多间屋子。”
“是啊,太大了…空得有些吓人”她垂了眼,睫毛轻颤着,“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刘非感觉此情此景像做梦一样不真实,瞪大眼睛确认:“你是说……你真的想……?”
秀秀终于一拳擂在他的胸口上,凶巴巴地吼了一声:“不想就算了!”脸颊早已红透。
“不是!我怎么会不想?我早就想了……”刘非急着辩解口不择言,又被秀秀剜了一眼。他双手扳回秀秀因羞恼扭过去的身子,一半是解释,一半在逗她:“是你以前说过的呀:没有婚书媒证,没行婚礼,就是苟合。”
“说那么难听!”秀秀也怄不住笑了,“天地为媒,两心为证,为什么不可以呢?”她眸光似水,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也这么想……”刘非低低应和。
再不需言语,只有两颗砰然跳动的心,和逐渐接近的气息。蜡烛恰于此刻燃尽,黑暗中一缕白烟袅袅。
刘非一把抱起秀秀,走向铺着婚被的大床……
第二天早上,秀秀还做着好梦,梦里忽然凉风习习。一睁眼,刘非一张笑颜近在咫尺。原来刚才他在往自己脸上吹气。
刘非看了她好一会儿了,要不是今天还有事儿要做,真舍不得叫醒她。
“怎么样?昨晚辛苦了,还起得来吗?”他加重、拉长了“辛苦”二字,含义不言而喻。
秀秀觉得这个刘非“坏”透了,嘴上不肯服输:“这算什么?我是千金小姐吗?我可是铁打的身子!”
“哦?”刘非眉毛一挑邪邪地笑:“夫人是不满足喽?那这样,今晚我再接再厉!”说话越贴越近,吐着热气,在她耳边厮磨。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秀秀怕痒地缩了缩脖子,“行了,别闹了,快让我起来吧。”绕过刘非,半抬起头,冲放衣服的石凳那边努努嘴。虽已做了夫妻,她还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光着身子去穿衣服。
刘非一把抄起,全抱过来,笑嘻嘻地:“让我服侍夫人穿衣。”
昨晚是他一件件脱下去的,现在由他善后,理所当然!
这一“服侍”,又服侍了好一阵。
两人吃过了早饭,其实已经不“早”了,太阳已高高升起,透过天井照射下来,洞中不用点灯也明亮起来。秀秀准备着两人婚宴上要穿的衣服,又对着一箱妆奁发呆,照照镜子,不知从何下手。刘非在靠近天井的桌前磨了墨,执笔写了些什么,然后叫秀秀:“快来。”
“干什么?”秀秀走过去,只见刘非手拿着一张红柬,正在吹干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有一张折叠着放在桌上,封面上有金粉书就的八个字“同心永结、生死相依”,周围画着龙凤图案。秀秀心里明白了几分,“这是……?”
“这就是同心帖”刘非接过话:“我的已经写好了,现在该你来了。”刘非说着,放下自己那份,殷勤地拉开椅子,双手握着秀秀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把笔蘸好了墨,塞在她手里,就差手把手地一起往帖上写字了。
“今天十六,正是青使往来的日子,我们写好了把它呈送上去,这夫妻的名分就确定下来了。”
秀秀却没有动,“阿非,我们昨晚已经是夫妻了。”
刘非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常态,“是是是,快写吧”他催促着。
秀秀反而放下了笔,拈起那帖子看了看,把头转向刘非:“阿非,这个同心帖,你老实说,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我没有…”刘非下意识地否认,然而在秀秀认真的、审视的目光下,他的语调不自主地便软下来,最终改口成“没有……漏讲什么吧?”
秀秀看着他闪烁其辞的样子有些想笑,又忍住了,“那你好好想想。”
刘非抿着嘴不说话。
秀秀摆弄着手中的纸柬,慢慢地说道:“好,你不讲,那我来……你是不是少说了一条:寿元同享,生死同途?”
刘非的眼神锋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是谁趁我不在的时候跑到你面前乱嚼舌根?”
秀秀摇摇头。
刘非兀自猜测:“是婶娘?……不对,昨天我去的她那,她没有机会……那么是师姐……对!”气哼哼地骂了句:“那个大嘴巴!”
秀秀又气又笑,打断他:“别瞎猜了!根本没有人来说,是我推测出来的。”
索要同心帖时长辈的拖延;亲友看向刘非时目光里的悲悯、痛惜;他们背地里议论时无意飘入秀秀耳朵的只言片语……最后风四娘一句烛火与明珠的无心喻言,像一根针线,让秀秀把所有的迷思碎片穿连起,拼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刘非为了与她的姻缘,做出了常人无法理解,也难以承受的牺牲。
如果这三生姻缘要以吞噬爱人的生命为代价,她绝不答应!
秀秀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刘非:“昨晚你去了那么久,不只是商量婚宴那么简单吧?跟祖母去索要同心帖,是不是大费了周章?”
刘非又想叹气又想笑——他的秀秀可越来越聪明了,他无法不欣赏,可是这聪明偏又用在他身上。
他无奈的表情相当于在说:你又猜对了。
秀秀唇角勾了勾,低头拨动着腕间的赤狐手镯,“阿非,她们都是你的亲人…她们接纳我,是宠爱你,不给你同心帖,是疼惜你,她们的话,其实你该好好听一听。毕竟我是个凡人,只有百年之期,签下这契约,就等于分享你的寿元,对你太不公平……”
刘非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我是真心要与你共结良缘,又不是做买卖,何必斤斤计较,讲什么公不公平?秀秀啊——”他感叹一声认真起来:“钱财珠宝乃身外身外之物,我能给你什么呢?唯有这修来的长生还拿得出手。”他拉起秀秀的手,像要把自己拥有的都交到她手上,“秀秀,我自愿的,绝不后悔,你别推辞。”
秀秀没有抽回手,却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做不到。这馈赠太厚重,会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一想到害你折寿,就会恨不得自己不存在。那样我们即使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其实你早想到了,所以才瞒着我,对吗?”
刘非一时哑口无言。他的心很乱,有被拒绝的无措;有忽然丧失未来的茫然;他还有一丝委屈。他确实担心秀秀不接受,他只想一心一意地对她好,没她想的那么算无遗策。
“秀秀,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对你没算计过那么多……”
这个男人一片赤诚地想要奉上所有,此刻却唯恐自己心生误会出现隔阂。他的失落、他的小心翼翼,让秀秀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抱住了刘非。
“我知道。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想我们今后的日子过得更轻松、更快乐。这样到了我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我就没有遗憾,你知道我是满足的,就不必为我伤心,那时你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去…阿非,你说这样是不是更好?”
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轻轻诉说着,洒脱的语句里藏着深深的柔情。刘非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再坚持婚书、媒证,为什么提前一天就毫无保留把自己的全部交付——她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为此不惜改变了曾经的原则。刘非紧紧拥抱着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去。
“那…来生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来生有缘,自会相遇……”
两张大红的同心帖,静静躺在他们身边的桌案上……
转眼到了午后,宾客开始陆续到来。秀秀已告诉刘非的祖母她不需要同心帖,这让所有亲朋都松了口气,场面变得真正喜庆热闹起来。这时,一团裹着眼睛的云雾飘进洞来,绕着刘非嗡嗡地飞了两圈。刘非一挥手,它便又飞走了。刘非转头望向招待宾客的秀秀,秀秀正被如忆风四娘拉住,亲亲热热地交谈着。刘非没有犹豫,转身出了洞府。
洞外的大树下站着一个鬓发赤红,口鼻尖尖的婆婆。刘非认得,她便是往来三界、传送讯息的青使之一——少鵹婆婆。
刘非笑呵呵地上前行了礼,邀请她进去喝杯喜酒。青丘狐族是妖界望族,与这少鵹婆婆颇为熟络,她笑着说了些祝福的话,却遗憾说公务在身,无暇耽搁,让刘非无需客气,把要呈送的东西交给她就好。
于是刘非便把给宾客预备的礼物送了她一份,接着把叠在一起的两份同心帖双手递上,“那就有劳婆婆了。”
少鵹婆婆接过来,一边说话,一边随意翻开看了看。只见刘非的一本上写着:弟子青丘刘非诚意与包氏秀秀结为伴侣祈愿良缘永续生生世世相依相随神明共鉴。
下面秀秀的一本,却只写了姓名生辰,婚誓一处,空无一字!
少鵹婆婆猛地抬头,惊诧地望着刘非:“这是怎么回事?”
刘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解释:“婆婆,您别误会,秀秀是同意这段姻缘的,她只是不接受我把寿命分赠给她,因此才没签。不信您看”他拉着少鵹婆婆,向洞内一指。
少鵹婆婆神目透过重重屏障,视入洞内,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脸上的幸福与舒畅骗不了人。
少鵹婆婆收回神力,正色对刘非道:“刘仙君,这同心生死契要两人同签才算有效。如今只有你一人写下,只能算是单向认主,将来主死奴殉。就是来生,也只能保你们相遇,至于能否成婚,全凭造化,你可明白?”
“我知道”刘非平静地说:“只要来生仍能找到她,就够了。”
少鵹婆婆看着眼前淡然的刘非,看着他那淡然中的一丝甜蜜与期许,郑重地冲他点了一下头,把两份帖子收入囊中,随即化身成一只红头青身的大鸟,凌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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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正是蓟州城南庙会之期。这日天气怡人,从一大早,进香的人便络绎不绝,等到将近中午的时候,像是半城的百姓都来游玩一般,扶老携幼,接踵摩肩。商贩们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在道路两旁支起布棚摆设摊位,连绵三里有余。卖小吃的,卖百货的,卖酒水、布匹、铁器的应有尽有,还有耍猴的卖药的,当然算命摇卦的摊位也不可或缺。
此刻,王氏正坐在庙门东侧的一个算命摊位前。她身边带着两个少年,高个的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身姿如松,另一个生得长眉细眼,文质彬彬,他面容虽相较稚嫩,但表情、举止却有种超出年龄的从容沉稳。
王氏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因为她刚才为自己的儿子卜了一卦,算命先生说他虽非大富大贵之命,却一生平安顺遂,将来家和子孝,王氏能抱上三个大胖孙子呢。王氏对他的话笃信不疑,因为他确实像摊位旁挑着的那个幌子写的似的,像个半仙——刚才她一报出儿子的八字,他就立刻算出这才是她的亲子,而她身边带着的两个,是她哺育大的东家的儿子了。
王氏一高兴,就把身上带的几块散碎银子都给了算命先生,这可有几倍的卦金了。算命先生遇到了出手大方的主顾,也高兴,当场又包了几个平安符送她。因为没有其他人候着,倒有围观看热闹的,算命先生有心显露本领招揽生意,又说可以再送她两卦。于是王氏把旁边等着她的兄弟俩拉了过来。
算命的先给哥哥刘是看,他仔细观了面向,又摸了头骨枕骨,便说这孩子骨相峥嵘,正气凛然,长大后若入公门,必能维护一方平安,大有所为。
又给弟弟刘非算,却换了排八字。算命先生拈着胡须掐了半天手指头,只皱着眉不说话。乳娘王氏心都提起来了,唯恐他说出什么不祥之语。刘非看出他为难,大大方方地道:“我的命数是有什么不好吗?先生但讲不妨。”
算命先生摇摇头:“并非不好,只是有些奇怪。小公子的命格是木火通明、伤官配印,主文章盖世、心机灵变,必在鼎甲啊……哦,就是若考科举,定能高中的意思。”算命先生解释道。
王氏欢喜道:“那好啊,我们小非从小最爱读书。先生,你算得准啊!”
算命先生道:“怪就怪在这儿,虽有鼎甲之兆,却看不出官运,一生只能屈居人下,为人作嫁,给人当个幕僚。”
大哥眉毛一挑,就要开口质问。弟弟却早有预料般一把拉住他,不慌不忙地又问道:“先生可有破局化解之法?”
王氏也说:“对啊,请先生再给好好算算。”
大哥冷笑一声,心道:破解?那就该要钱了吧?
没想到那先生却并没有提及钱财,他又算了一阵,道:“除非斩断情丝、不近女色,无妻无子,终老一生。如此可保仕途顺畅,位极人臣。”
大哥终于按捺不住,一拳捶在算命先生的桌案上,差点把他单薄的桌板给捶翻。算命先生冷不防吓了一哆嗦。刘是指着他大吼道:“你这老头!一派胡言!你既然说我兄弟将来能高中,谁不知道高中后必然会当官?既然当官,又何患无妻?你前后所说就自相矛盾!说的好听是免费赠卦,实则要危言耸听讹人钱财!看我今天不拆了你的招牌!”说着就要扑上去。
王氏和刘非一左一右拽住他。刘非说:“大哥,不可莽撞,冷静,冷静!”王氏说:“出来之前咱不是说好了吗?不能生事端!”两人一边冲着算命先生点头赔礼,一边拼命把刘是拉走了。
算命先生的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刘是他们都走远了,还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喋喋不休地论证着:“我哪里胡说了!他那命里官星不显、财星坏印,红尘与青云不可兼得……”
众人也听不懂,哄笑着看他唠叨。
王氏带着兄弟俩走出一里多地了,刘是还在愤愤不平,王氏也觉得心头有阴霾笼罩,唯有刘非若无其事地,沿途观观花鸟,品评品评路边售卖的折扇上的图画字迹,悠然自得。看到卖卤花生米的,他又买了一包,一边走,一边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刘是与他并肩走着,捅他一胳膊肘:“哎,你这人怎么不会生气呢?”
刘非哈哈一笑:“大哥啊,算命这事,听听罢了,何必认真?”
“什么意思?”
刘非晃着脑袋:“书中有云:君子问凶不问吉。大哥,如果我的命真不好,听听他说的可以早做防范;如果我的命好,又岂是他一个算命先生的嘴就能说坏的?”
刘是哼了一声:“你们这种大度,就是纵容他继续招摇撞骗!”
跟这样凡事都要黑白分明的人真是说不通。刘非无奈地摇摇头,把手中装着花生米的袋子往大哥面前一送,“吃吗?”
刘是恶声恶气:“不吃,气都气饱了!”嘴上说着,伸手往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奶娘王氏眼看着兄弟俩渐渐长大成人。
大哥刘是习得武艺超群,又嫉恶如仇,进六扇门一路做到了捕头之职,正合了当年算命先生“维护一方”的预言。
二弟刘非一直是书院的得意弟子,早早考中了秀才。当刘非踌躇满志准备参加乡试,出发前去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告别时,意外得知她即将别嫁他人。刘非深受打击,考场之上心神恍惚,发挥失常,名落孙山。隔了三年再考,不巧又生了场重病,遗憾错过了考期。刘非不免心灰意冷。
此时乳娘的一个亲戚带来个消息:登州府知府的前任师爷积劳成疾,告病回乡,师爷一职空缺。刘非久仰鲍大人清誉,当即请他举荐,收拾了行李,投在了鲍大人门下。
鲍大人是清官,也是严师,刘非在他的指点打磨下精通了律法,熟谙了政务,行事更加精明练达。本来这也是另一条青云路,没想到鲍大人的独子犯法,刘非在师母的恳求下安排人替他顶罪,被鲍大人发现,革去功名责打一顿逐出衙门。
刘非悔恨交加、意志消沉。他羞于回乡,名声扫地断了教书、做账房的路;他一介书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也做不动粗活。蹉跎日久,以往的积蓄即将用尽,眼看连生活都成了问题。
这天,刘非拉开盛钱的匣子,看着匣底仅剩的三两碎银和十枚铜板,索性一把抓起,全部拿去买了酒,就在江边亭上狂歌痛饮。乘着酒意,又找来笔墨,将一腔难酬的壮志倾于纸上。写完拎起来看时,又笑自己都沦落到这样的绝境了,还写这些有什么用!便将手中写满了诗句的纸张向江中一扬,欲把无数才情,尽付东流。偏赶上这时风大,那些诗篇虽大多数落入江中,随波涛而去了,却有几张被风刮向一旁的大路,其中一张正刮到一个过路人的脚边。
那人相貌堂堂,读书人的打扮,却带着两个随从。他停下脚步拾起被风裹到小腿上的字纸,一看之下,连连称赞:“好诗!”于是让随从在外等着,自己走进亭子里,拿起笔当场和诗一首。刘非见他才思敏捷,诗篇锦绣,惺惺相惜,便请他饮酒畅谈,交谈起来,又觉得彼此志趣相投,如同知己。
谈兴正高,酒壶却见了底。刘非再拿不出一文钱来添酒了,前一刻有多豪放洒脱,后一刻便有多尴尬窘迫。来人量浅,再喝就要醉了,其实并不想他再添酒了,只是奇怪他一身学问,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刘非也不隐瞒,把不堪回首的经历合盘托出,没想到那人听了非但没鄙夷,反而笑着说:“好,好!”
好在哪里?刘非苦笑。
那人笑道:“刚才只说了鄙姓文,其实我的全名叫文必正……”
刘非一惊,文必正?那可是金科状元的大名,怎么竟在这儿遇到他了?还是恰巧同名同姓?
这人还真是两个月前刚刚高中的状元郎。他如今已任了八府巡按之职,刚刚走马上任,正愁没处找一个得心应手的师爷呢,没想到老天一阵大风就把一匹千里马刮到了他眼前。可不是“好”吗?
文必正从座中站起,喝了酒的身体摇晃着站定了,向着刘非深深一揖,问他愿不愿充任自己的西席。自己落魄至此,文必正却依然礼遇有加,这份尊重让刘非感动得几乎落泪,哪有拒绝的道理?就这样,他又成了八府巡按的师爷。
文必正的才华毋庸置疑,不过毕竟是初入官场,经验不足。刘非感念他知遇之恩,为他出谋划策不遗余力,鞍前马后,方方面面都打点周全,远超一般师爷文案职责。文必正更加倚重他,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刘非每日拆解难题,处理琐务,忙碌得几无闲暇,心却愈加充实沉静。他像一块经刻刀雕琢过的美玉,已心甘情愿地被佩戴在这位意气风发的巡按大人身上。
刘非已过了而立之年啦,有时回首来路,只觉许多往事都像蒙上了层灰尘,已不再清晰鲜明,可奇怪的是小时候那次算命的经历,还存在于他的记忆中,未被抹去。想起来时刘非不禁自嘲,自己可能真就是个师爷命。按那先生所说,他青云路断,就应该婚姻美满才对,不过他曾经沧海,落得伤痕累累,对婚姻之事也不宵想了。就这样无牵无挂,孑然一生,也不错。刘非想着,刚抿了一口温下来的茶,一个衙役急匆匆地来敲他的房门:“刘师爷,宫里来人传旨,大人请你快去。”
“好,我就来。”刘非答应一声,披上外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跟着衙役去了。
圣旨示下:命文必正巡视河南八府,沿途考察吏治,明晨启程,不得耽搁。
之所以深夜下旨,出发之期定得如此紧迫,就是为了要看地方真实的情况,不让官吏有准备、粉饰的时间。
巡按府诸人打点行装一夜未睡。第二天清晨,一辆马车由十余名衙役护卫着,轧过城门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出城奔大道而去。
马车里坐着文巡按和他的夫人孟如忆。巡按大人尚未安家置业,孟夫人与他相识于微时,伉俪情深,舍不得分别,随他一同上路。刘非骑着匹马,不离车辆左右。
一行人不敢耽搁一路南下,可是消息仍不可思议地走漏了出去。到了第一站保定府,还没进城门,就见知府大人带着大小一队官员恭恭敬敬地在大道旁侍立着,旁边停着两顶簇新的大轿——是为巡按大人及夫人准备的。文必正一肚子火,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寒暄几句,换了轿子,由知府的人沿着安排好的路线抬进城去。一路净水泼街,行人驻立,道路两旁铺面整齐,飘着未散尽的油漆味。刘非眉头轻蹙,放慢脚步渐渐落在队伍最后,趁没人注意闪进了一条巷子。
穿过小巷,是另一条街。这条街跟巡按走的那条一般宽窄,沿街店铺却不像那条路上的那样崭新,门板窗纸布满日晒雨淋的斑痕。小贩唯恐被人忽略,一个个争先恐后,摊位欺上了街道,行人车马混杂,拥拥挤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偶尔的争执声,嘈嘈杂杂,不绝于耳。
刘非问了盐米价格,观察了百姓衣着,听了茶馆闲聊,留意了街头乞丐数量,已对此地民生有了初步了解,重新辨别了方向去与巡按汇合。正走着,忽见前面一大群人围作一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刘非挤进去一看,原来中间有个江湖人在卖艺。
只见这人个子不高,身形矫健,正在打一套拳。他出拳如虹,裂空作响,下脚一扫,力带千钧,闪转之间,腰如韧柳,落势收招,身如劲竹。围观人群一阵阵鼓掌。刘非不懂功夫,只觉得赏心悦目,巡按大人身边的护卫哪个身手也比不上他。
这人刚收了拳,忽然一转头,顶了张脸谱出来,再低头一转身,瞬间变了另一张脸。围观人啧啧惊奇,轰然叫好。变了七八次,最后一次转身扬头,终于现出干干净净、不沾粉墨的本来面目。刘非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张久历江湖的脸,皮肤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然而一身风尘不掩眉目本色,看得出还蛮俊秀的。这人向周围发出潮水般喝彩声的人群抱拳致意,笑得得意自信,如同清空朗日,薄唇弯起,又隐约带着些女子特有的娇俏。刘非心中一动,泛起一种异样的似曾相识之感。
卖艺人一段表演结束,捧着铜锣,挨个走过观众面前讨要打赏。“铛…铛……”一枚两枚的铜子断断续续投入锣中。卖艺人满脸堆笑,不停地弯腰点头,“谢谢,谢谢…”不绝于口。刘非见他一身绝技,却只能卑微地在街头讨些微薄的赏钱度日,心中叹惋明珠蒙尘。他想起自己曾经的那段落魄日子,有心接济他,从囊中摸出一块银子握在手心,等他端着锣走到自己面前时,放了上去。
这次却是“咚”地一响,铜锣一沉。
好大的一块银子,足足三两有余!谁出手这么大方?
卖艺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个书生。
刘非当众打赏,自己却先不好意思,唯恐有居高施舍的嫌疑,他也不愿受这卖艺人点头哈腰的答谢,只挑眼一瞄便移开了目光。
卖艺人正要谢他,忽然有个六七岁的小孩从围观人群的腿缝间钻了进来,拽了拽卖艺人的袖子。卖艺人低头看见,对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他是外地口音,说话叽哩呱啦的刘非也听不懂,看意思是像在骂小孩贪玩,刘非心里猜测:这小孩是他儿子吗?
小孩手拢着嘴,悄悄对卖艺人说了什么,刘非听不真,迷迷糊糊听见有“文必正”三字。只见卖艺人脸色一变,说了声“走!”,艺也不卖了,带着小孩拨开人群匆匆离去。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提起文大人就匆忙跑了?这卖艺的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流落江湖,莫非是因为有冤情?他们是要去找文大人申冤吗?刘非不动声色,跟在他们后面。
这两人一路小跑,去的果然是文必正走的路。可是当巡按的大轿从面前经过时,他们却并没有拦轿喊冤,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顶轿子,仿佛要把轿帘看穿。刘非不解,难道自己猜错了?难道他们跟其他围观的百姓一样,只是想凑凑热闹?可那眼神、表情,又不像。巡按的轿子过去了,这两人又继续追着走。刘非暗中观察着他们。
当地知府为了迎接巡按大人下榻,早将一座公馆腾了出来,布置一新。文必正与夫人的大轿一直抬到公馆大门前落稳。衙役维持着门前的秩序,不让百姓靠得太近,卖艺人与小孩也被拦住,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向轿子那边望。刘非忽然一凛:哎呀!这人可是有武功的呀,若不是为申冤难道是为行刺?!他忙上前,悄悄嘱咐衙役注意警戒。等巡按大人和夫人平安进了大门,大门关闭,刘非放了心。再去找那卖艺的——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那两人也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纸叠的“乌纱帽”,正是刚才那小孩戴的。
刘非走过去,蹲下,用合拢的折扇将那纸帽挑起,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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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月老祠前,桃李纷飞。一个小童子正靠在桃树下,打着盹,花瓣落了一头一身。
又一个童子穿过树枝花影走来,见他睡着,过去推了推:“金童!快醒醒!”
金童吸了下将要流出的口水,睁开眼,睡眼惺忪:“玉女姐姐,干嘛呀?”又打了个哈欠。
玉女嗔怪道:“爷爷吩咐你的事你做了没有?就知道偷懒!”
金童赶忙站起来,陪着笑:“我看着桃花开得漂亮,心想在这瞧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饶我一次,别告我的状。下次再也不会了。”说着又作了个揖。
玉女见他乖觉听话,也不再说他,两人一起进了阁中。
玉女搬来一摞红册子,金童打开姻缘簿,将册子上的姓名抄录在姻缘簿上,再在两个名字后面加盖印章,一段姻缘便就此促成。
金童抄了几对,又翻开一对时,却只见其中一张写满了字迹,另一张却只有姓名。金童奇怪道:“玉女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玉女接过,仔细看了看,叹气道:“这是一个狐仙,他恋着一个凡间女子,愿意放弃自己千年光阴,只换取与她这一世相遇。这种情况极少,你来得晚,所以没见过。”
金童愣了愣:“千年光阴就换一个相遇吗?”挠挠头嘀咕两句“不划算”,想了想又问:“那相遇之后呢?能不能成就姻缘?”
“那就要看他们本人的意愿了。”又催道:“快点吧,天上七日,地下千年。你再磨磨蹭蹭不安排他们遇见,没准他们半辈子都要过去了。”
金童:“哦”
他端端正正抄下两个名字:刘非 包秀秀,一枚印章,重重压在名字之后。印章边缘,泛出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