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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登基初祭 商王子受在 ...

  •   宗庙的钟声响了九下,是报喜的铜铙。三短一长,在王畿的屋脊间跳跃,像某种不合时宜的鸟鸣,“王后姜氏,诞下王子。”
      子受站在成汤宗庙的偏殿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终古刚送来的册命文书,墨迹未干。竹简上写着他的新名讳:“王”。
      父王的遗体还停在宗庙正殿,药味散尽,冷灰气弥漫。而偏殿的帷幕后,产房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医官、侍女、宗伯,在进进出出。
      生死交替,竟在同一座殿宇,同一夜。
      子受没有动。他望着竹简上的“王”字,笔画锋利如戈,却分外沉重。
      “王上!”飞廉在门外躬身跪伏,甲胄碰撞声都透着喜色,“王后诞下王子,母子平安!”
      子受手中的竹简滑落。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简,看着“王”字在烛火中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子禾将藤圈塞入他掌心时的温度。
      他弯腰,拾起竹简,缓缓走向产房。
      姜王后已昏睡过去。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像一幅被水洇染的帛画。侍女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襁褓中的婴儿被宗伯捧着,裹在玄色的织锦里,只露出一张皱缩的脸。皮肤泛红,眉眼未开,连在睡梦中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请王上赐名。”宗伯躬身,声音恭敬却带着试探。
      子受接过婴儿。很轻,轻得像所有他曾失去过、又试图攥紧的东西。婴儿的体温透过织锦传来,温热,微弱,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
      他想起七岁那年,溪边的清晨。子禾踮脚抛圈,藤条划出温柔的弧线,又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指尖摩挲着柔韧光滑的藤条,眉眼弯弯:“真好看,比上次精致多啦。”那时他们约定,祭典后去掐茅针、采野莓。那时他们以为,祭典只是祭典,结束之后便是自由。
      “武庚,”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切开了殿中的嘈杂,“名庚,字禄父。”
      宗伯微怔,随即垂首:“请王上示下,此名何解?”
      子受低头,看着婴儿皱缩的眉眼。那眉眼尚未成形,却已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预见了未来的刀兵与烽火,“庚,”他缓缓道,“天干第七位,西方之位,兵戈之象。殷商以西,周人虎视;以东,东夷屡叛。此子生于变革之际,当以武定乱,以戈止戈。”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宗庙的玄鸟图腾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展翅欲飞,却被青铜的框架牢牢禁锢。
      “禄父,”声音更低,像是对婴儿说,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禄者,福也,食也,养也。父者,担也,承也,负也。孤此生革除弊政,不为孤一人,是为殷商后世,留下安稳无虞的江山。此子继位时,”
      他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怀中这个婴儿,是他的嫡长子,是他的储君,是他尚未开始便已背负的传承。
      最终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再斩谁的头。”
      他没有说完。殿中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入鞘的刀,又像一根被压弯却未折断的藤条。
      “以武定殷,以禄安民,”宗伯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王上深意,臣等铭记。”
      子受从怀中取出铜匣。那是他七岁那年,从太行山带回的。匣中躺着一截干枯染血的藤圈,边缘卷曲,深褐色的血渍已与藤条融为一体。
      他取出藤圈,轻轻放入武庚的襁褓之中。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藤圈的一端。干枯的藤条与柔软的手指,深褐色的血渍与泛红的皮肤,形成某种和谐。
      侍女们低低惊呼:“王上,这……这秽物……”
      “不是秽物,”子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是子禾。”
      殿中寂静。无人敢问“子禾”是谁。只有终古,站在角落里的太史,垂首不语。
      子受低头,看着婴儿攥紧藤圈的小手。那截干枯的藤条在婴儿手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伤疤,像某种无形的执念。
      “子禾,”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孤有子了。孤给他取名武庚,字禄父。孤希望,”
      他没有说完。窗外,宗庙的钟声又起,是登基大典前最后的演练。钟声中夹杂着远处的市井喧嚣、士兵操练的呐喊、贞人集团低低的密语。
      “孤希望,“最终他说,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举起,对着高窗漏入的日光,“他不必再做孤。“
      三日后,告庙礼。
      子受怀抱武庚,踏入成汤宗庙的正殿。玄衣纁裳,冕旒垂落,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婴儿被裹在更厚重的织锦里。
      宗庙内,青铜礼器森然林立。鼎彝上的兽面纹在火把下狰狞闪烁,饕餮的巨睛一眨不眨,仿佛在审视这个刚刚降临的、微不足道的生命。
      终古展开册命文书,声音穿透晨雾:“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殷商嫡嗣,武庚降生。告于成汤先祖,昭于列宗列祖,此子为储,国本以正!“
      子受凝视着怀中婴儿,他指尖轻触武庚的额头,触感温热而柔软,与青铜鼎彝的冰冷、龟甲裂纹的锐利、戈矛刃口的寒光,形成某种撕裂的对比。
      “成汤先祖在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宗庙的穹顶下回荡,“孤受,必以血刃劈开荆棘,革除弊政。若神明降罪,孤一身担之;若魍魉作怪,孤以剑荡之!”
      他顿住,目光扫过宗庙壁画。玄鸟图腾展翅欲飞,却被青铜的框架禁锢;成汤伐桀的图景中,人牲的血流入鼎彝,与今日祭坛上的黍稷形成遥远的呼应。
      “唯愿此子继位时,”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像从地底涌出,“殷商无内忧外患,江山安稳无虞。”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壁画角落,那里绘着武丁中兴的图景:九千牲血,妇好之戈,龟甲裂纹如星河密布。而在壁画的阴影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周原的陶俑,渭水流域的窖穴,西伯昌空心的泥胎里盛满的天下。
      “愿他不必再做孤所做的事,“最终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再做恶人。“
      殿中群臣屏息。世袭贵族面色凝重,子巩的玉笏在袖中微微颤抖,储君确立,意味着改革将延续,他们的利益将被继续侵蚀。军方少壮派则目露振奋,恶来在班列中暗暗握拳,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微子启站在宗室班列的最前端。他看着弟弟躬身跪伏的背影,看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婴儿,他的面容温和如常,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兄长,”子受起身,忽然转向他,声音平静,“武庚年幼,若孤有不测,宗室靠兄长保全。”
      微子启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弟弟眼中那簇熟悉的火越烧越旺,如今竟要燃尽整个王朝。
      “王上……”微子启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孤说若,”子受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孤不做无谓之想。但兄长当知,孤今日所为,非为孤一人,是为此子,为殷商后世。”
      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皱缩的眉眼。那眉眼在睡梦中微微舒展,拳头却攥得更紧,像某种本能的、倔强的姿态。
      “为不再有人,“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七岁那年失去玩伴。“
      同一时刻,宗庙外的阴影中。
      大贞人尹与子巩并肩而立,看着偏殿窗棂上投下的剪影——王高举婴儿,日光如瀑,像一幅神圣的、却令他们窒息的图景。
      “武庚,禄父,”子巩低声重复,声音里淬着毒,“以武定殷,以禄安民。好名字,好志向。可惜啊!”
      “可惜什么?”
      子巩转身,玉笏在袖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周人不会等他长大,东夷不会等他长大,我们也不会。”他看向大贞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大贞人尹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甲面上是新灼的裂纹,朱砂未干:“告庙礼毕,岁祭将始。先王帝乙朝,岁祭已减至三十牲。今王新立,正当恢复先王之制,以三百牲之血,飨神明之德……”
      “三百牲?”子巩微怔。
      “武丁先王定下的规制,”大贞人尹的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狂热,“今王既以'革除弊政'为名,削我神权,我便以'恢复先王之制'为刃,逼他现形。三百牲,是武丁中兴之礼,是殷商正统之证。他若驳,便是'昏弃厥肆祀';他若从,便是自打耳光,向神权低头。”
      子巩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好计”
      “这是试金石,”大贞人尹接过话头,将龟甲收入袖中,“试出这位少年天子,究竟是成汤再世,还是,”
      他望向偏殿窗棂上的剪影,目光阴鸷如蛇:
      “亡国之君。”
      登基大典前夜,子受独坐寝宫。
      武庚已被抱回王后寝殿,襁褓中的藤圈却留在了案上,婴儿的小手攥得太紧,侍女们不敢强行取出,只得将藤圈留在他怀中,另取一截新的织锦裹上。
      子受看着案上那截空落的藤圈痕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溪边的清晨。子禾踮脚抛圈,藤条划出温柔的弧线,又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指尖摩挲着柔韧光滑的藤条,眉眼弯弯:“真好看,比上次精致多啦。”
      那时他们约定,祭典后去掐茅针、采野莓。那时他们以为,祭典只是祭典,结束之后便是自由。
      子受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案上,武庚的襁褓中露出半截新的藤圈,这是侍女们连夜编织的,柔韧光滑,没有血渍,没有卷曲,没有七岁那年溪边的记忆。
      子受伸手,轻轻触碰那截新藤圈。像所有尚未被“先王之制“碾碎的、微弱的、拒绝被吃掉的希望。
      窗外,朝歌的万家灯火如星点,宗庙方向的火光仍未熄灭。
      “武庚,禄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以武定殷,以禄安民。”
      他顿住,目光移向窗外东境方向的暗红。那是烽火的颜色,也是粮道被焚的告警,更是变革必经之路上的、第一滴血光。
      “这是孤给你的名字,也是孤给你的诅咒。”
      最终他说,将藤圈轻轻放回案上,起身走向高窗。背影瘦削却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再不回鞘的刀。
      襁褓中的武庚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攥紧那截新藤圈,眉头微蹙,拳头紧握,像某种本能的、倔强的、与生俱来的宿命。
      公元前1075年,帝辛元年,冬至。
      成汤宗庙的钟声响了九下。岁祭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典礼,告慰先祖,祈求来年丰穰。钟声撞碎晨雾,在朝歌的屋脊间回荡,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心跳。
      宗庙正殿,青铜礼器森然林立。鼎彝上的兽面纹在火把下狰狞闪烁,饕餮的巨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一场延续五百年的盛宴。
      贞人集团早已备好一切。三百名羌俘被押解在祭坛西侧,颈戴枷锁,衣衫褴褛。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两口干涸的井,是地窖里码放如柴垛的尸身共有的表情。
      大贞人尹捧着灼好的龟甲,甲面上的裂纹被朱砂描得猩红刺目。他比三个月前更老了,背驼如弓,眼中却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狂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岁祭三百牲,”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洪亮如钟,“武丁先王定下的规制,中兴殷商之盛典。自先王帝乙以来,牲数屡减,先王之制崩坏,国祚飘摇。今王新立,正当恢复先祖之礼,以三百牲之血,飨神明之德,安天下之心!”
      恢复先祖之礼。
      子受站在冕旒之下,听着这四个字。他想起父王帝乙驾崩那夜,大贞人捧着龟甲闯入寝宫,高呼“请以百牲殉先王”。那时他驳回了,用黍米陶俑,用父王生前惯用的铜爵。那时大贞人眼中的怨毒,与今日的快意,如出一辙。
      这是反扑。是贞人集团借“新王初立、根基未稳”之机,试图一举逆转帝乙朝二十年的削牲趋势,将人祭规模从三十牲暴涨十倍,重回武丁时代的血腥巅峰。
      子受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名羌俘。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少年,有妇人怀中紧抱的婴孩,那是连“牲“的资格都不该有的年龄,却被一并算入了三百之数。贞人集团不仅要恢复旧制,更要示威,要用这三百颗头颅,告诉新王:先王之制不可违,神意不可欺,贞人的刀,比王的剑更快。
      “三百牲?”子受开口,声音不高,却切开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孤有裁夺。”
      大贞人尹上前一步,龟甲高举,嘴角那丝弧度终于不再掩饰:“请王示下。三百牲已备,玉钺已净,先祖……”
      “五牲。”
      两个字。像两柄短刀,掷入殿中。
      大贞人僵在原地,龟甲险些脱手:“王……王上?”
      “孤说,”子受转身,冕旒的玉藻轻轻晃动,“岁祭人牲,削至五人。余者二百九十五名,免死,徙东境垦荒。”
      殿中死寂。然后,炸了。
      “荒谬!”子巩第一个冲出班列,玉笏直指王座,声音因愤怒而撕裂,“先王帝乙在位二十载,岁祭尚用三十牲,虽减于武丁先王,未敢全废!今王初登大宝,不思恢复先王之制,反将三十牲削至五人,这是亵渎!这是亡国之兆!”
      “正是!”大贞人尹的声音如帛撕裂,他将龟甲狠狠掷于祭坛之前,甲面与青砖碰撞,发出清脆的裂响,“昨夜贞人合议,问卜于先祖,甲纹示警:'减牲不祥,黍稷不丰,兵戈四起!'今王削至五人,不足武丁先王之百六十分之一,天谴必降,殷商五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三百名羌俘,指向祭坛,指向宗庙穹顶绘制的玄鸟图腾:“武丁先王中兴,靠的是九千牲血!成汤定鼎,靠的是人牲通神!今王以五人敷衍先祖,先祖何以飨?神明何以佑?”
      世袭贵族们纷纷跪地,却不是臣服,是抗议。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先王之制不可违!”
      “神明不可欺!”
      “请王恢复三十牲!至少三十牲!”
      子受站在浪潮之巅,纹丝不动。他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子巩的玉笏在颤抖,大贞人的朱砂裂纹在龟甲上蜿蜒如血。这些人与三个月前反对他登基的,是同一批;这些人在他父王驾崩时要求百牲殉葬的,是同一批;这些人将“亡人”逼入太行山断崖裂谷的,是同一批。
      他们今日要借三百牲的雷霆之势,一举击溃新王登基以来的所有改革,让贞人集团重掌神意解释权,让世袭贵族继续垄断封地铜矿盐道,让“先王之制”二字重新成为悬在王权头顶的、滴血的刀。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的青铜短刀上。
      “孤为商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某种从地底涌出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代天牧民,祸福孤一人承担。”
      殿中骤然安静。
      “先祖成汤伐桀,靠的是三百牲,还是三千甲士?”子受继续,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青铜鼎彝,“先祖武丁中兴,”他的指尖轻叩刀鞘,“靠的是九千牲血,还是妇好之戈?”
      他向前一步,靴底踏在青砖上,铿然作响:“武丁用九千牲,可曾换来东夷臣服?可曾换来周人俯首?可曾换来贞人集团不借裂纹之权中饱私囊?”
      “王上!”大贞人嘶喊,枯瘦的手指抓向祭坛边缘,“此乃亵渎!武丁先王……”
      “武丁先王九千牲,”子受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太行山风雪般的凛冽,“换来的是东夷屡叛、周人坐大,父王帝乙二十年,用牲不过百余,朝歌安宁,国力未竭,这,才是先祖庇佑!”
      他霍然拔出短刀,刀身映着火把,在殿中划出一道弧光:“孤今日立誓:自岁祭始,非天地宗庙之大祀,不得用活人!贞人集团所出卜辞,需经王廷御批,方得施行!违者——”
      刀尖指向大贞人,指向子巩,指向所有跪伏的旧贵族:
      “以殉葬之律反坐!”
      殿门轰然洞开。飞廉、恶来率甲士涌入,戈矛如林,将宗庙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师长喜按剑上前,躬身跪伏:“臣在!”
      “飞廉、恶来,”子受收刀入鞘,“自今日起,擢为师保,总领王畿宿卫,兼掌宗庙仪仗。凡祭祀之兵戈护卫,皆由尔等调度。”
      “臣领旨!”二人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如雷霆。
      “师长喜,”子受转向殿门处的军方统帅,“东征筹备,总领如故。另兼大尹之衔,统筹粮草、兵器、舆图诸司,朝中诸卿不得掣肘。”
      “臣领旨!”
      殿中旧贵族面如土色。师保、大尹这些职位向来由宗室世袭垄断,如今却被军功出身的少壮派瓜分。这是王权向军事实力的倾斜。
      子巩跪在地上,玉笏深深嵌入掌心。他看懂了新王是棋手。贞人集团以三百牲反扑,他便以五牲更激进的反击,再以军功少壮派架空旧贵族的权力核心。激进之后,都跟着更深的布局。
      大贞人尹瘫坐在祭坛边缘,龟甲的裂纹在脚下碎裂。他一生的权力,都建立在“神意”二字之上。而如今,“神意”需要王廷御批。他不再是神与人之间的唯一中介,只是一个需要盖章的文书。
      五名羌俘被押上祭坛。玉钺举起,落下。五道血光溅上青铜俎,比贞人集团预期的三百道,少了二百九十五道。
      那二百九十五名被赦免的羌俘,被甲士押解着,从宗庙侧门退出。他们经过殿门时,冬日的阳光突然照在脸上,那是他们许多人一生中,第一次直视天光。
      一名年轻的羌俘突然回头,望向祭坛。他的目光与子受短暂交汇。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野兽般的迷惘。
      子受握紧了袖中的藤圈碎片。他知道,赦免是有限的,改革是残缺的,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岁祭散后,微子启紧急入宫。
      “大王!”他跪地,额头触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今日宗庙之事,臣已听闻。贞人集团欲恢复三百牲,大王削至五人,这是与五百年先王之制为敌,与整个神权贵族集团为敌!大王初登位,根基未稳,何必……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子受没有抬头。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移动,从朝歌滑向东境,从东境滑向太行山,从太行山滑向渭水流域。
      “兄长,”他开口,声音平静,“贞人今日要三百牲,明日便要五百牲,后日便要九千牲。父王二十年削至三十,他们一日便要反扑十倍。若孤今日退至三十,明日便退至三百,后日便退至武丁旧制,那孤与父王这二十年,算什么?”
      他抬眼,目光如深渊:“兄长以为孤不知道?孤知道周人正在渭水流域炮制孤的罪状,知道他们会说'殷王受昏弃厥肆祀弗答',知道他们会把孤削减人牲、收归神权、提拔军功,统统包装成'不敬神明'的罪证。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举着'替天行道'的旗帜,越过潼关,兵临朝歌。那时候,兄长希望孤靠什么抵挡?靠贞人集团的龟甲?靠旧贵族的玉笏?还是靠兄长的'宽和'?”
      微子启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孤今日所做,”子受的声音低沉下去,“是为殷商争时间。东夷未平,周人未壮,孤必须在三年内,练出一支能战之军,修出一条能通之粮道,铸出一批能杀之兵器。要做到这些,必须集权于王,必须打破贞人与贵族的掣肘,必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
      “必须有人去做恶人。若孤败了,”他忽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宗室靠兄长保全。兄长的宽和、恭顺,敬奉神明在那时候,会是周人需要的、最好的降表。”
      微子启如遭雷击。他看着弟弟,看着那个十九岁便已背负整个王朝命运的君主,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裂痕,早已不是路线之争,是生死之别。子受在为他铺路,一条通往“周人降臣”屈辱却存活的路。
      “你……”微子启的声音嘶哑,“你早就想好了?”
      “孤从七岁那年,”子受转身,从案下取出铜匣,打开,里面是那截干枯染血的藤圈,“就想好了。”
      微子启跪在地上,良久,缓缓起身。他没有再劝,没有再留,只是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臣,告退。”
      次日,王令再下:
      “以王叔比干为少师,佐太师掌祭祀仪节,兼司谏议;以王叔箕子为太师,掌宗庙礼乐、王室典籍,总领编铙钟磬,兼训王族子弟射御。宗室之重,不可轻忽。”
      殿中哗然。
      大贞人尹在宗庙偏殿中,将一块新灼的龟甲投入火盆。裂纹在焦黑的甲面上蜿蜒,如蛇行,如诅咒。他低声对子巩说:“昏弃厥肆祀弗答……周人需要的罪名,我们给。但在此之前,”他的独眼映着火光,“让东夷的粮道再烧一次,让朝歌的粮价再涨三成,让市井的流民再饿一阵……”
      “然后?”
      “然后,”大贞人尹从火中取出龟甲,甲面已焦黑不可辨,“让'天意'自己说话。”
      同一时刻,朝歌城西。
      被赦免的二百九十五名羌俘,正被押解着穿过市集。他们的枷锁已除,脚踝上却换上了新的镣,是麻绳,是“垦荒劳力”的标记。
      一名老妇站在街边,看着队伍经过。她的黍穗今晨又被征走半筐,据说是“岁祭吉礼”的余耗。
      “阿奶,”身旁的孙儿拽着她的衣角,“他们不用去祭坛了?”
      老妇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羌俘茫然的面孔,看着他们被麻绳勒出的血痕,看着押解士兵手中的皮鞭。她知道,从“人牲”到“劳力”,只是换一种方式被吃掉。
      “听说……”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新王削减人牲,触怒神明了。贞人说,明年要闹饥荒……”
      “呸!”老妇啐了一口,却没什么力道。她想起武丁先王的时代,想起那些成百上千被填入祭坛的羌人,想起朝歌城外的祭祀坑里,那些无头的尸骨与成堆的头骨。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碎黍壳。羌俘的队伍渐渐远去,麻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蚕食,像消化,像某种永不终结的轮回。
      只有那个孙儿,仍仰着脸,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可他们……还活着啊……”
      老妇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将信将疑的光。她迅速低下头,像被那光线烫伤,继续收拾碎黍壳。
      “假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假的。”
      深夜,渭水流域,周原。
      西伯昌独坐宗庙,面前摆着一具陶俑。陶俑披麻衣,面目模糊,泥胎中空。
      一名使者跪于阶下,呈上一卷竹简:“殷商大贞人尹密使来书,言殷王受'昏弃厥肆祀弗答',削减岁祭人牲至五人,收归神权,擢升军功,宗室离心……”
      西伯昌接过竹简,没有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陶俑上,落在那空心的泥胎里。
      “昏弃厥肆祀弗答,”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味一杯陈酿,“不敬神明,不答先祖,昏庸暴虐。”
      他忽然一笑,将竹简掷于陶俑脚下:“告诉尹,周人记下了。待东夷烽烟再起,待殷商内乱丛生,这卷竹简,便是伐商的檄文。”
      使者退下。宗庙中只剩西伯昌与陶俑相对。月光从高窗漏入,照见陶俑空心的泥胎,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却仿佛盛满了整个天下。
      而在朝歌,子受独坐高窗,望着东境方向的暗红烽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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