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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辩夷 商朝深陷东 ...

  •   朝歌城东的官道上,烟尘蔽日,旌旗残破。商王子羡第三次亲征东夷的王师,拖着疲惫的身躯班师回朝,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污与雨林的泥垢,随军的粮车空空如也,伤兵的呻吟声绵延数里。
      东夷,终究是殷商甩不掉的心腹大患。
      大军前脚刚撤,东夷数十部族便卷土重来,劫掠东部边境十余座城邑,杀官吏、焚粮仓、掳青壮,商军浴血打下的城池,一夜之间尽数易手。加急的军报像雪片般飞入王宫,压得整个朝歌都喘不过气。
      太庙前的广场上,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他们的家园被夷人焚毁,亲人死于战乱,而朝歌的贵族们,依旧在府邸中饮酒作乐,对边境的苦难视而不见。三日后,帝乙升殿,主持朝会,商议东夷对策。
      大殿之内,鼎彝肃穆,却挡不住满朝的喧嚣与混乱,一场关乎殷商国运的大辩,就此拉开帷幕。
      为首的贞人集团率先发难,大贞人捧着烧焦的龟甲,步出朝列,声音尖锐刺耳:“王上亲征无功,东夷屡叛,皆因近年王室减牲,血祭渐疏,触怒了上天与先祖神明!依臣之见,当即刻重启三百人规模的人祭大典,以羌奴为牲,献祭上苍,方能平息天谴,安定东夷!”
      话音未落,世袭旧贵族们便吵成了一团。
      主战的宿将拍着玉笏怒吼,主张即刻征调全国兵马,再度东征,以血还血;妥协的卿士缩在朝列末尾,低声嘀咕,提议割让东部几座小城,安抚东夷部族,以求暂时安稳;更多的骑墙派则低头缄默,左右观望,无一人敢拿出真正的破局之策。
      满朝文武,要么借神权裹挟王权,要么只顾自身利益,没人敢提及帝乙征战的疏漏,更没人敢触碰殷商沿袭数百年的先王之制病根。
      末列之中,十九岁的子受一身嫡子冠服,沉默伫立。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玉,指尖泛白,听着满朝的胡言乱语,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他见过前线归来的士兵,饿得面黄肌瘦,手中的铜箭镞一碰就弯,甲胄薄如纸片,在东夷的毒箭与山林战术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他见过空荡的粮道,见过被贵族克扣的军饷,见过打赢了仗却得不到半分封赏的士卒,知道这仗必败无疑。
      就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喧嚣。
      子受迈步向前,青铜靴底踏在冰冷的地砖上,铿然一响,满殿倏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嫡子身上。
      “东夷屡平屡叛”子受昂首而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亮却掷地有声,“是我大商,根本就没做好万全准备!”
      “几代商王征东夷,皆是仓促起兵,打了就撤,没有摸清东夷数十部族的结盟脉络、没有勘破东部山林水泽的险隘地形;通往东境的粮道年久失修,大军出征只能沿途劫掠补给,即便打赢了,也守不住城邑,留不下战果;更可笑的是,我大商的青铜兵器,竟粗制滥造,士兵只懂平原车战,面对东夷人猿猴般的山林游击,只能任人宰割!”
      “这样的仗,就算打赢一百场,东夷还是那个东夷。今日撤兵,明日必反,永远平不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庶长兄微子启脸色骤变,快步冲到子受身侧,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急声劝阻:“阿受,住口!朝堂之上妄议父王战事,触怒宗室与贞人集团,你会惹来杀身之祸!王叔们已经按剑瞪你许久了!”
      见子受丝毫不肯退让,微子启心下一急,只能当众拔高声音,以质疑的口吻给弟弟找台阶下,实则是护他周全:“阿受,你不过是听了些军中传言,岂能妄议父王的国策与战功?难道你比亲征的父王更能打仗?比满朝浴血归来的宿将更懂军务?”
      子受轻轻拂开兄长的手,没有丝毫畏惧。
      “我从没想过比父王更能打。父王再能打,东夷就是那个东夷,它还在那里。”他抬眼看向微子启,又扫过满朝文武,语气愈发凌厉,“我只知道,父王在前线浴血拼杀时,诸位在朝堂里争论占卜吉凶、互相推诿责任,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嘴皮子上,没人沉下心去修一条粮道,没人去督造一件合格的兵器,没人去摸清东夷的虚实!”
      “父王的勇武,天下皆知。粮草、兵器、地形、后路,一样不备,再能打的大亚,也打不赢一场留不住战果的仗!那些死在东夷雨林里的士卒,饿得挥不动戈,铜镞一碰骨头就弯,他们的冤屈,难道也要归罪于神明吗?”
      王座之上,帝乙始终沉默。
      他摩挲着王座上的兽头雕纹,手背青筋微凸,鹰隼般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这不是简单的朝堂争辩,而是他对储君的终极考验。
      良久,帝乙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既然你看得如此通透,那孤给你三万兵权,命你领兵再征东夷,你能不能平了此患?”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出丑,连微子启都松了口气,以为弟弟会就此收敛。
      可子受却撩衣跪地,额抵冰冷的丹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回父王,儿臣现在去,也打不赢。”
      旧贵族们当即发出嗤笑,鄙夷之声不绝于耳。
      子受却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如铁,说出的话,再次震惊整个朝堂:“平东夷,从不是一场仗的事,而是关乎殷商百年安稳的国策!”
      “要摸清东夷所有部族的底细,要修通东境粮道,囤积够三年支撑大军的粮草,要督造十万件合格的青铜兵器,要练出一支能在山林水泽中作战的精锐步卒,这些事,非一年半载可成,至少要三五年,甚至更久。”
      “东夷在东,周人在西。周人隐忍百年,底蕴深厚,早已虎视眈眈。若不彻底平定东夷,他日周人起兵,我大商必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这是亡国之患!今日不做万全准备,他日必受大乱。这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万全。哪怕要准备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等。不准备妥当,绝不出兵。”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帝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浑浊的眼底,终于迸发出耀眼的光亮。这个十九岁的嫡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石室中听他讲述商周世仇的少年,他看清了王朝的死局,更有扛起国运的胆识与格局。
      帝乙猛地一拍王座,下达了震惊全朝的王令:“嫡子子受,即日起全权负责东征筹备事宜,总领兵器督造、军伍整训、地形勘探、粮草囤积,朝中诸司、宗室贵族,不得有半分掣肘,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子受叩首领命,起身时,周身已褪去少年青涩,尽显储君威仪。领命之后,子受直奔军府,也在此处,结识了两位日后追随他左右的心腹飞廉与恶来。
      二人是军中少壮派军官,勇武过人,深谙军务,却因不依附贵族,始终被排挤在核心之外。他们亲眼见过劣质兵器害死士卒,见过粮道断绝导致兵败,对朝堂的腐朽早已不满。子受的远见与魄力,让二人一见倾心,当即愿效犬马之劳,成为他整顿军备的左膀右臂。
      次日,子受带着飞廉、恶来踏入青铜工坊,熔炉赤火映得甲胄泛光,空气中弥漫着铜水腥气与烟尘。
      逐件查验之下,大批箭镞、戈矛破绽毕露:铜料掺沙夹石,刃口钝软,戈身薄脆一折便弯,连兽皮甲都难以穿透。
      督造官是宗室某支旁系子弟,仗着背后有王族撑腰,上前讪笑辩解:“公子有所不知,我大商铸兵,向来只重形制,不苛细处,历来如此,从无追责之说!”
      子受指尖抚过开裂的戈刃,眼底寒意刺骨:
      “历来如此,便对吗?士兵持此烂器赴死,便是你们的历来如此?”
      他转头看向满场匠人,声音铿锵,立下前所未有的新规矩:
      “自今日起,凡工坊所铸军器,戈、矛、箭镞、甲胄,皆须在器身铸刻监造军官与领造族匠之名。出一件残器,唯监造官、领造匠是问;残器害军致死,以贻误军机论罪!”
      匠人皆惊,纷纷伏地,殷商铸器,向来只刻族徽、祭铭,从未有过为军器刻责任人之名的先例,这是子受硬生生打破旧例,为军备立死规。
      地上督造官的血迹未干,无人再敢质疑,唯有熔炉翻滚的声响,见证着殷商军制的第一道革新铁律。
      散朝之后,微子启一路拉着子受回到府邸,面色凝重,苦口婆心。
      “阿受,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督造官是王叔乳母之子,你当众杀了他,等于彻底与宗室贵族撕破了脸!督造兵器、囤积粮草,哪一样不触碰他们的利益?你刚成年,根基未稳,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子受懂兄长的好意,也明白其中的凶险,却依旧没有动摇。
      “兄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殷商已经耗不起了,东夷之乱不止,周人之患不息,再这样下去,江山必碎。有些事,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微子启看着弟弟执拗的背影,满心疼惜,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弟弟选的是一条打破先王之制、力挽狂澜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他拦不住,也劝不回。
      此后,微子启只能私下奔走,在宗室贵族之间反复斡旋,试图化解弟弟惹下的仇怨,却再也没有无底线地替他兜底。
      兄弟二人的路线分歧,自此公开,一道无形的裂痕,悄然横亘在二人之间。
      子受离开兵器坊时,掌心被劣质的戈刃划开一道血痕,鲜血缓缓滴落,与地上未干的血泊融为一体。
      他很清楚,从接下东征筹备王令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单纯的王室少年,而是要以一己之力,破开先王之制囚笼,平定东夷烽烟,抵御西陲巨兽的殷商储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朝堂辩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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