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予解之

33、殷祀不绝 周朝封微子

　　成王三年夏，东方的战火终于熄灭。
　　自武庚兵败被杀、三监之乱平定后，周公旦并未班师回朝，而是率领周军主力继续东征，讨伐参与叛乱的东夷十七方国。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年，周军一路向东，先后攻破徐、奄、蒲姑、淮夷等国的都城，将周王朝的疆土一直拓展到东海之滨。
　　曾经与武庚歃血为盟的东夷首领们，或战死沙场，或率部投降，或远逃山林。那些曾经响应叛乱的殷商旧部，也被周军尽数剿灭。周公旦下令，将参与叛乱的方国贵族尽数诛杀，部众则沦为奴隶，分给有功的周室诸侯。
　　至此，殷商王朝在东方经营了数百年的势力被彻底铲除，周王朝的统治终于延伸到了东部沿海地区。
　　东征大军班师回朝那天，镐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迎，看着凯旋的将士，看着缴获的无数珍宝和俘虏，欢呼雀跃。周公旦身着戎装，站在战车上，面色平静。他知道，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安置数百万殷商遗民，如何彻底消除叛乱的隐患，才是摆在他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回到镐京后，周公旦立刻与周成王、召公奭、姜子牙等人商议善后事宜。
　　“如今三监已灭，东夷已定，但殷商遗民人心未附。”召公奭率先开口，语气凝重，“若处置不当，恐再生叛乱。”
　　姜子牙点了点头：“殷民数量众多，分布广泛。若一味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不如遵循古制，‘灭国不绝祀'，选一位贤明的殷商宗室，封其为诸侯，延续殷商祭祀，以安殷民之心。”
　　周公旦深以为然：“太公所言极是。殷商宗室之中，微子启贤明仁德，在殷民中威望极高。且他自武王克殷以来，一直归顺周室，从未参与叛乱。若封他为诸侯，必能安抚殷民。”
　　周成王当时已经十五岁，渐渐开始亲政。他听了众人的意见，点头道：“就依叔父所言。封微子启于宋，都商丘，以续殷后，奉其先祀。”
　　商丘是殷商的旧都之一，是商族的发源地。将微子启封于此地，既体现了周室的仁德，也让殷商遗民有了精神寄托。
　　为了明确微子启的职责和地位，周公旦亲自撰写了《微子之命》，以成王的名义颁布天下。诰文中称赞微子启“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勉励他“恪慎克孝，肃恭神人”，治理好宋国，永为周室藩屏。
　　接到周室的分封诏书后，微子启百感交集。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历经了商亡周兴的巨变，见证了无数亲人的死亡。从帝辛自焚鹿台，到武庚兵败殉国，子姓宗室几乎凋零殆尽。如今，他成了子姓宗室唯一的希望，成了殷商祭祀的传承人。
　　在前往商丘赴任之前，微子启特意绕道，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殷都。
　　此时的殷都，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曾经巍峨的宫殿变成了一片废墟，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长满了野草，曾经人声鼎沸的集市只剩下断壁残垣。洹水依旧静静流淌，却再也映不出殷商王朝的辉煌。
　　只有那座残破的宗庙，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宗庙的大门早已被烧毁，里面的祭器被洗劫一空，墙壁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地上长满了青苔。
　　微子启走进宗庙，看着空荡荡的神龛，看着地上散落的牌位碎片，老泪纵横。
　　他跪倒在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深深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微子启，今日终于守住了子姓宗室，守住了殷商的祭祀。你们可以安息了。”
　　离开宗庙，微子启又来到了殷墟的郊外。
　　在一片荒草丛中，他找到了武庚和妘姜的坟墓。那只是两座简陋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当年武庚和妘姜自刎后，是几个好心的殷民偷偷将他们埋葬在这里，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微子启看着两座荒坟，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想起了武庚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聪明伶俐、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一心想要复兴大商的储君。他想起了妘姜，那个英姿飒爽、敢爱敢恨的东夷女子，那个陪武庚走到最后一刻的王后。
　　“子受，己妲，庚儿。”他喃喃道，声音哽咽，“我守住了子姓宗室，守住了殷商的祭祀。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下令，让随行的人将两座坟墓合葬在一起，堆起高高的封土，在坟前种上了几棵松柏。他没有立碑，也没有刻字。他知道，对于武庚和妘姜来说，任何文字都是多余的。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会永远留在殷民的心中。
　　合葬后的坟墓，正对着帝辛的陵墓。父子相望，夫妻相守，永远守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
　　微子启离开殷都后，周公旦开始着手安置殷商遗民。
　　为了彻底瓦解殷民的反抗力量，防止他们再次叛乱，周公旦制定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将剩余的殷商遗民一分为三，分别安置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第一部分，约十万殷民，封给了微子启的宋国。这些大多是没有参与叛乱的普通百姓和手工业者。周公旦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继续从事农耕和手工业生产。微子启在宋国推行仁政，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很快就使宋国安定下来。这些殷民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宿，不用再四处逃亡，不用再担心被屠杀和奴役。
　　第二部分，约七万殷民，封给了成王的弟弟康叔封，建立了卫国，都城在朝歌。这些主要是参与过叛乱但情节较轻的殷民。周公旦特意撰写了《康诰》《酒诰》《梓材》三篇诰文，告诫康叔要“明德慎罚”，善待殷民，同时也要严加防范，防止他们再次叛乱。康叔遵照周公旦的教导，在卫国推行周的礼制和法律，同时保留了部分殷商的旧俗，很快就稳定了局势。
　　第三部分，约三万殷民，被称为“殷顽民“，主要是参与叛乱的殷商贵族和士兵。周公旦下令，将他们全部迁徙到东都洛邑，严加看管。洛邑是周王朝在东方的政治和军事中心，驻扎着大量周军。周公旦在洛邑营建了成周城，专门用来安置这些殷顽民。他发布了《多士》《多方》两篇诰文，告诫他们要安分守己，服从周室的统治，否则将予以严惩。这些殷顽民在洛邑失去了自由，只能从事繁重的劳役，世代被周人监视和奴役。
　　通过这一系列措施，周公旦彻底瓦解了殷商遗民的势力，消除了叛乱的隐患。周王朝的统治终于稳固下来，一个新的时代正式开启。
　　就在宋国建立、殷祀得以延续的消息传到朝鲜半岛时，箕子正站在大同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当年，他率领五千殷商遗民东渡朝鲜，建立了箕子王朝。他在那里推行殷商的礼制和文化，教百姓耕种、养蚕、织布，制定了简单的法律，使原本落后的朝鲜半岛逐渐走向文明。
　　这几年，他一直关注着中原的局势。他听说了武庚起兵复国，听说了三监之乱，听说了周公东征。他也曾想过率领军队返回中原，帮助武庚复兴大商。但他知道，大势已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给更多的人带来灾难。
　　如今，得知武庚兵败被杀，得知微子启被封于宋，殷祀得以延续，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既为武庚的死感到悲痛，也为殷祀的延续感到欣慰。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必要回到中原了。中原已经是周人的天下，殷商王朝已经成为了历史。他能做的，就是在这片海外的土地上，继续传承殷商的文化和血脉。
　　此后，箕子再也没有回到过中原。他在朝鲜半岛统治了四十余年，深受百姓的爱戴。他将殷商的文字、青铜器、历法、礼乐等文化元素带到了朝鲜半岛，开启了朝鲜半岛的文明时代。
　　箕子王朝延续了近千年，直到西汉时期才被卫满朝鲜所取代。而殷商的文化，却在朝鲜半岛深深扎根，影响了当地数千年的历史发展。
　　宋国建立后，散落在各地的殷商遗民纷纷投奔而来。他们在商丘定居下来，重建家园，恢复生产。
　　这里没有周人的歧视和压迫，他们可以自由地祭祀自己的祖先，可以保留自己的风俗习惯。他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
　　但亡国的阴影，却永远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每天清晨，都会有老人带着孩子，来到商丘的宗庙前，祭拜成汤、武丁、帝辛等殷商先王。他们会给孩子讲殷商王朝的辉煌历史，讲帝辛东征东夷的壮举，讲武庚复国的悲壮故事。
　　清明节的时候，无数殷民会自发地前往殷墟，祭奠帝辛、武庚和妘姜。他们会在坟前献上一束野花，倒上一杯黍酒，诉说着对故国的思念。
　　他们永远忘不了牧野的战火，忘不了鹿台的大火，忘不了殷都的陷落，忘不了那些为了殷商而死的亲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每年都会带着自己的孙子，来到武庚和妘姜的坟前。她会给孙子讲武庚和妘姜的故事，讲他们如何率领殷民反抗周人的统治，讲他们如何在宗庙前自刎殉国。
　　“孩子，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是殷人的后代。”老妇人摸着孙子的头，语气沉重，“永远不要忘记，我们的故国，我们的亲人。”
　　孙子点了点头，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奶奶的话，但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故事，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记忆，永远也不会磨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商丘的宗庙上，洒在殷墟的荒坟上，洒在每一个殷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