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晚风撞见半 ...
-
夕阳压在教学楼外墙，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地的闷响。走廊里全是往食堂冲的人，脚步声轰轰的，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小型逃难。
沈砚边走边八卦班里生态。
“你今天下午看见前面那个女生没？”
“哪个。”
“就我们班那个全年级老师都爱点起来答题的。”
周叙说：“林晚？”
“对，就是她。”
沈砚一拍手。
“可以啊，名字都记住了。”
周叙没说话。
沈砚继续往下说：“她这人挺神。属于那种你天天看见，但又觉得她跟谁都不算特别近。和谁都礼貌，和谁都客气，帮老师干活也从不掉链子。就是吧，有时候客气过头了。”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讲呢。”
沈砚挠了挠头。
“你跟她说话，会有种她随时准备结束话题的感觉。不是讨厌你。就是不往里走。像门是开着的，但人站门后头，不让你进。”
周叙看着前面的人群，没接这话。
沈砚看他一眼，笑了。
“你今天问题有点多啊。”
“你话也不少。”
“那没办法，我天生口条好。”
“看出来了。”
“你这句像骂人。”
“不是。”
“那你再说一遍。”
“你话很多。”
“……行，新同桌，你真不适合安慰人。”
比白天安静的晚自习，教室灯亮着，窗外天渐暗，操场飘来断断续续的口号声。周叙写卷时，一个眼睛明亮、动作利索的短发女生忽然从前面转了身。
“新同学。”她声音压得很低。
周叙抬眸“嗯？”
“你数学笔记借我看下行吗？刚刚那步我没抄全。”
周叙把本子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扫了一眼，惊了“你字挺好看啊。”
说完又补一句“谢谢，抄完还你。”
“不急。”
她点点头，转回去。
沈砚拿笔戳了戳桌角，悄悄说：“许栀。我们班知名热心市民，爱打抱不平，也爱替天行道。你以后被她盯上，日子会很热闹。”
周叙淡声问：“她和林晚关系很好？”
“你怎么又绕回去了。”
沈砚服了。
“是，挺好的。至少表面看是。林晚这人朋友不多，许栀算最常跟她待一起那个。”
周叙点头后接过许栀抄完递回的本子，许栀比口型道谢，下课铃响，全班松弛，沈砚迅速收拾完东西伸懒腰。
“走吗？”
“你先走。”
“你不回宿舍？”
“再看会儿。”
沈砚看他一眼，倒没硬拉。
“行，那我先去洗澡。你要迷路就发我消息。”
“嗯。”
人走后教室空了大半，周叙写完剩余半张卷子核对完答案，收拾好东西，拎起书包走出了安静下来的教室。
与白天喧闹不同，夜里教学楼空旷寂静，风裹挟着草香土腥味灌入走廊，周叙前行时，在拐角处看见一个人。
女生背对他站在窗边，身形瘦削，校服外套未拉合，衣角被风扬起。她不玩手机也不看书，只是静立独处，走廊灯光更衬出她脸色苍白。周叙认出是林晚，她白天强装镇定，此刻卸下防备，神情空冷，耗尽了白日力气，只剩空壳立于晚风里。
周叙本可悄声走过，不与任何人扯上情绪，这最省事，可他慢了一拍，林晚闻声转头，两人视线相撞，周叙先移开目光，给她留了余地。
“还没走？”他说。
林晚没料到转学生此时搭话，怔了怔后点头回应
“嗯，刚收拾完东西。”
周叙“嗯”了一声，没再问。
林晚松气庆幸对话结束，别发后对他礼貌一笑。 “你还没回宿舍？”
“刚写完卷子。”
“新学校进度跟得上吗？”
“还行。”
对话到这里，已经有了自然结束的趋势。
林晚点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又补一句。
“临川一中的题量是有点大，刚来可能会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嗯。”
无话之时，风掀走廊值日表，楼下喊人名，远处广播站亮着一点白。
周叙只看了林晚短短一眼，便发现她眼下泛着淡青，那嘴角笑意并非出自真心，更像是习惯性的自我与他人安抚。他由此联想到中午广播停住的片刻与当时莫名浮现的画面，只觉合情合理；林晚被他看得不安，指尖微蜷，仍保持着温和神色。
“那我先走了。”
“好。”
她轻步从周叙身旁走过，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等她走出几步，周叙才继续前行，拐过走廊时听见楼梯口有女生低声交谈。
“刚刚那不是林晚吗？”
“是她。”
“她今天广播那下也太明显了吧，我还以为设备坏了。”
“谁知道呢。”
“不过她以前不就……”
周叙本未打算听，经过时声音仍钻进耳朵。
“她以前就出过事。”
脚步未停，仅书包带硌了下肩，便面无表情下楼。行至宿舍楼前，春夜风吹叶沙沙，操场灯半灭，远处宿舍楼亮着格状窗，他只当这是转学首日一件普通小事。
过去已过，可那天夜里，周叙躺在新寝室床上辗转难眠，脑中反复回想着中午中断的广播几秒，还有风里林晚安静过分的侧脸。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三楼最里间，林晚叠好校服发呆，其余三女生洗漱，许栀持半湿毛巾从阳台进来瞥见她。
“你今天又没睡午觉吧。”
林晚回神，笑了下。
“睡了一会儿。”
“你这个‘一会儿’一般只值三分钟。”
许栀把毛巾搭好，走过来压低声音。
“中午广播那下，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手指停了停。
“没什么。”
“少来。”
许栀盯着她。
“你一出问题就说没什么，我耳朵都快起茧了。是昨晚没睡，还是今天又……”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宿舍里还有别人，有些词不适合讲得太明。
林晚低头整理袖口。
“真的没事，就是一瞬间走神了。”
许栀熟悉林晚，清楚她看似平静，实则是把难过收拾妥当、拒人千里。许栀虽反感她这种掩饰，却也无可奈何。 “行。”
她最后只说。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林晚抬头，冲她笑了笑。
“嗯。”
许栀看见这个笑，更堵。
“你别冲我笑。”
“怎么了？”
“你每次心里一团乱的时候，笑得都特别标准。”
林晚怔了一下。
指尖无声缩紧。
许栀也没再逼她，只把自己的水杯塞她手里。
“喝点。”
“谢谢。”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给你下毒。”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压了她一天的闷意稍稍散开。今天她走神得厉害，念来稿时看到一句“春天会把每一个人重新放回生活里”，心口骤然一空，思绪瞬间闪回高一那段糟糕日子：和那天一样的中午，广播站的电流声里，走廊尽头几个假装没看她的人，擦肩而过时那句清晰的低语。
林晚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他人闲言碎语，可今天细碎议论还是让她乱了心神，她强撑完成工作，没人知道那短短几秒里她指尖发凉，几乎握不住纸。
宿舍十点半熄灯后一片漆黑，众人状态不一，许栀轻声喊她。 “林晚。”
“嗯？”
“今天那个转学生，长得挺帅。”
林晚没反应过来。
“谁？”
“就你们班今天新来的那个，周叙。”
她愣了愣。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窗帘，林晚想起晚自习后走廊那番简短对话。
早上班主任带转学生周叙进班时，林晚正整理广播稿，只瞥到他气质清冷，和教室的热闹格格不入，没留下太深印象。中午广播结束回班取东西，林晚无意间和他对上视线，他的双眼安静，没有旁人的好奇打量，只是短暂停留。
晚上林晚在走廊窗边透气，周叙走来开口，没有多问她为何独自在此、中午广播出了什么状况，只简单说了两句话，分寸感恰到好处，让林晚印象深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轻声叹了口气。
“还好吧。”
许栀在黑暗里啧了一声。
“你这评价也太敷衍了。”
“本来就不熟。”
“不熟你还看挺仔细。”
林晚安静两秒。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
许栀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睡吧。明天第一节老陈的课，迟到能把你名字念成招魂现场。”
“嗯。”
宿舍重归安静后，林晚毫无睡意，近来她总是如此：白天佯装正常，夜里神经却紧绷，如被抛入无底深潭，周遭寂静却无法上浮。她望着墙上路灯切出的浅冷光斑，脑中浮现走廊里周叙的模样：他背着书包，校服整齐，神情语气都淡。可林晚觉得他并非真的万事不上心——否则不会在他人快撑不住时，仍放轻语气。
林晚不再往下想，觉得有些人只适合停在第一印象，过早猜测不会有好结果，但她那晚还是比前几日更久地失眠了。风吹了一整夜校园各处，第二天一切照常，没人会在意那场短短几秒的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