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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哭是因为什么 她说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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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散不掉。
护士来过一次,换了吊瓶,看了我们一眼。一个病人床上躺了两个人,她没说什么,拉上帘子走了。
夏阳躺在我旁边,旗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上面有一颗痣,很小,褐色的。我看着那颗痣,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很多,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像抽屉里塞满的信。
她还在哭。眼泪已经不多,只是眼眶一直湿着。鼻尖红了,人中那里亮亮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她说,难受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我说,不难受。
她不信。她伸出手,摸我的额头。手掌很热,有一层薄汗。我以前发烧,她也这样摸我的额头。那时候我十四岁,烧到三十九度,她请了假在家陪我,用凉毛巾敷我的脑门,隔十分钟换一次。我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以为我难受。其实不是。我就是想抓她的手。
我那时候就喜欢她了。
不对。更早。
早到什么时候,我说不清。可能是七岁那年她带我去游乐园,给我买了一个棉花糖,粉色的,比我的头还大。我咬了一口,糖丝黏在脸上,她蹲下来帮我擦,手指碰到我嘴角。她笑着说我小花猫,我看着她,觉得她比棉花糖好看。
也可能是九岁那年,她教我骑自行车。我在前面蹬,她在后面扶着车座。我回头一看,她松手了,我吓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血渗出来,我哭。她跑过来,把我抱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松手了。
你看,从小就是这样。
我怕她松手。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没有人,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对面的白墙上,一块一块的,像积木。
我不想说话。
也不想让她走。
这两种想法挤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很。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眼泪。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她今年三十六岁。十八年前,她二十二岁,穿白毛衣,手上有面粉。十八年过去了,她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不笑的时候就看不见。
她不是那种漂亮得让人一眼就记住的人。她的好看需要时间。需要看很久,看很多次,才能发现她的眉毛是弯的,她的嘴角有一点翘,她笑的时候右边有个梨涡,左边没有。
我看了十八年。
看够了。
没看够。
我说,你饿不饿。
她睁开眼,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说,不饿。
我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说,你也一样。
我没再说。
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经过门口,越来越远。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在接。
夏阳翻了个身,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旗袍的领口开得更大了,锁骨下面那颗痣完全露了出来。她的脖子很细,锁骨很明显,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像一个小小的池塘。
那枚戒指还在她手上。
我看了一眼。
胃里又翻了一下。
我不该看她手上的戒指。但我忍不住。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碎钻在暗光里也不怎么亮了,灰蒙蒙的,像粘了一圈沙子。
我想起婚礼上,新郎给她戴戒指的样子。新郎的手很大,手指粗,捏着她细长的手指,把戒指往里推。那一下一下的,像在钉钉子。
我不想再想了。
可是脑子不听话。
画面自己往出冒。
我想起她穿婚纱的样子。婚纱是我陪她去试的。三个月前,她说要去试婚纱,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那家婚纱店在城东,门面不大,玻璃擦得很干净,橱窗里站着一个假人,穿着鱼尾款的婚纱。我们进去的时候,店员很热情,给她拿了好几件。她在试衣间里换衣服,我在外面等。白纱帘拉上又拉开,她出来,穿第一件。领子太高,显得脖子短。她说不合适。换第二件。抹胸款,锁骨和肩膀都露出来。她转了一圈,裙摆甩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店员也说好看。她说那就这件。
那件婚纱现在在哪里。
大概在酒店的化妆间,挂在衣架上,裙摆还拖过地。
也可能已经被收起来了,塞在防尘袋里,明天送回婚纱店。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但是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穿着那件婚纱,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我,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好看死了。
好看得我想吐。
我真的吐了。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现在想起来,脸烧得慌。不止是脸,胸口也烧,胃也烧。烧得难受,又吐不出来,只能干咽唾沫。
我毁了她的婚礼。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
毁了。她的。婚礼。
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每个字都像针。
可是我心底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你后悔吗。
我不敢回答。
因为我发现,在恶心和内疚的底下,还有一层别的情绪。很薄很薄的一层,被很多东西压着,但我能摸到它的形状。
是高兴。
她在这里。她在我床上。她穿着新娘的旗袍,妆哭花了,鞋丢了一只,头发散得像疯子。但是她在这里。新郎在她不在。宾客在她不在。柴某在她不在。
她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恶心。比吐出来的酸水还恶心。
人家结婚。新婚之夜。新娘在医院陪着一个昏过去的伴娘。
我还觉得高兴。
我是不是有病。
大概是吧。
从小就有。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黑的。黑的里面有很多颜色在跳。红色。是她旗袍的颜色。白色。是她婚纱的颜色。粉色。是七岁那年她给我买的棉花糖的颜色。
我想起那个除夕夜。
我爸在医院里躺着。我妈在那里哭。我在夏阳家的沙发上坐着。电视里在放春晚,赵本山演完了,换成了一个舞蹈节目。一大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舞台上转圈。我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夏阳端着一盘饺子上来。热气冒得很高,白蒙蒙的。
她坐在我旁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到我嘴边。
她说,张嘴。
我张嘴。
饺子很烫,咬开的时候汤汁流出来,烫到舌头了。我吸了一口气,她赶紧倒了凉白开递过来。我喝了一口,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了,就是那种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睛。她看着我吃饺子,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个吃。
她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说,那你多吃点。等你爸爸好了,你就能回家了。但是今天过年,要开心,不能哭。
她说完,用手背擦了一下我的嘴角。那里有一点点酱油。
那只手很软。
我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记住了二十二年。
她送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妈回来了,说爸爸脱离危险了。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我趴在妈妈的肩膀上,越过妈妈的肩膀,看见夏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毛衣,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那年我四岁。
我不懂什么叫喜欢。
但我记住了那件白毛衣。
后来夏阳经常来我家。帮我妈做饭,帮我洗衣服,接我放学。她读大学的时候,周末回来,会给我带学校门口卖的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糖浆,咬一口,嘎嘣脆。
她放寒假的时候,会带我去书店。她坐在台阶上看书,我在旁边翻画册。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她看书很认真,眉头轻轻皱着,手指夹在书页中间,随时准备翻下一页。我在旁边看她。看她的睫毛,看她的鼻梁,看她的手指。画册翻完了,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
其实我没看画册。
我在看她。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也可能知道。
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睁开眼。
夏阳还在旁边。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灯光从半拉的窗帘外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明一半,暗一半。明的半边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暗的半边只能看见轮廓。
我说,夏阳。
她说,嗯。
我说,你回去吧。
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说,新郎在等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奇怪。好像不是在说她的丈夫,而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不在。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我让他先回去了。
我说,今晚。
她说,今晚。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今晚”这个词悬在空气里,不上不下的。我盯着它看,它不肯掉下来。我伸手去够,够不到。我不敢问她在哪里睡,也不敢让她走。我就那样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像一朵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我搞砸了你的婚礼。
她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的红色退了一点,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但还是红,像哭过的小孩。
她说,你身体不舒服,不是你的错。
我说,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点什么。找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闪躲的眼神。但是找不到。她的眼睛黑黑的,像很深很深的井,我往里面看,看不到底。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
我一直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对我很好。从小就很好。好到我会误会。好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误会。
她牵过我的手,亲过我的额头,抱着我睡过觉。但是我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姐姐对妹妹的好。
还是别的。
我不敢问。
十八年,一次也没敢问。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更怕问出来的答案就是我想要的。不管哪种,都会把现在的东西打碎。现在的什么东西呢。我说不清。
我叫她,夏阳。
她说,怎么了。
我说,你还记得我四岁那年去你家过年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说,你穿了一件白毛衣。
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心里有一个东西在胀。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堵得慌。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想说你喜欢我吗。想说你不要结婚好不好。想说我想吐是因为我看不了你被别人亲。想说你的婚纱是我选的,你穿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就想哭,但我忍住了。想说戒指戴在你手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我说,没什么。
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很轻,像小时候她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
那枚戒指轻轻刮过我的皮肤。
凉凉的。
硬硬的。
我没有把手抽开。
我也没有握住她。
我就那样躺着,感受那枚戒指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它在提醒我,她今天结婚了。不管新郎在不在旁边,不管她穿着旗袍躺在谁的床上,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那个给她戴上戒指的人,叫柴某。
不是我。
永远也不会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慢慢拉,慢慢拉,能拉出声音来。
在脑袋里。嘎吱嘎吱的。
我觉得恶心。那股酸水又涌上来。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空得难受,像被人掏了一把。
我觉得委屈。凭什么,凭什么我认识了十八年,凭什么我从小就跟在她后面,凭什么那个姓柴的只认识她两年就能给她戴戒指。凭什么。
我觉得内疚。这条婚路是她自己选的,她的父母盼了多少年,她今年三十六,再不结婚就晚了。她是独生女,她爸妈抱不上孙子会难过。这些东西我都懂。所以我不能怪她。我不能怪任何人。我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觉得兴奋。她在我旁边。她今晚在我旁边。
恶心。委屈。内疚。兴奋。
这四种东西在肚子里搅。翻江倒海。我把它们压下去,它们又涌上来,涌上来,又压下去,折腾了好几轮。
最后只剩下累了。
我睁开眼。她还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从小就很幸福。
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幸福。是很平常的、很踏实的幸福。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在银行上班。家里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花,客厅里有一架旧钢琴。她爸爸会弹,她也会。小时候路过她家楼下,经常能听到琴声,有时候是练习曲,有时候是她瞎弹的调子。
她爸妈对她很好。从来不逼她做不喜欢的事。她想学旅行规划,他们就让她考旅游学院。她想开工作室,她爸拿出积蓄给她做本钱。她爸妈的感情也好,从没见他们吵架。有一年中秋节,我们两家一起吃饭,她爸妈还牵着手。
她是被爱养大的人。
所以她不知道缺爱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一个人饿极了,看到一点食物,就会狼吞虎咽地扑上去,不管那食物是不是给她的。
我就是那个饿极了的人。
我爸出事以后,虽然活了下来,但腿瘸了。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我妈变得很沉默,我爸变得很暴躁。他们还是爱我的,但他们的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所以我饿。
夏阳给我的那些,在她看来可能只是随手一撒的面包屑。但对我来说,每一粒都是满汉全席。
她不知道。
也可能知道。
只是不知道有那么饿。
我开口,说,夏阳。
她说,嗯。
我说,你对我真好。
她愣了一会儿。可能在想我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她说,应该的。
我问,什么是应该的。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云。不是乌云,是白云。边缘模糊,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
我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她说,叶云。
我没应。
她说,你看着我。
我不想看。但还是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说。
她抿了抿嘴唇。干裂的嘴唇上有一道很细的纹,像瓷器上的开片。
她说,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我说,我知道。
她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难过。我知道你不确定自己怎么想。我知道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但你不知道自己对不起我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好得不彻底,又坏得不彻底。你对我好到我会离不开你,又不够好到让我觉得有希望。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扯起嘴角,用了力,脸部的肌肉在抖。
她也笑了。也是扯的。扯得比我更难看。
然后我们又沉默了。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窗帘,白色的光一闪,很快消失了。
病房里的灯还没开。暗得很。她的脸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轮廓,还有那枚戒指,在暗里一点一点地亮,像一只眼睛。
我想,人生有几个十八年呢。
我活了十八年。认识她也十八年。
往后的十八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也许她还会在我身边。也许不会。
也许我会习惯吃别人给的面包屑。
也许不会。
也许会饿死。
也许不会。
想着想着就困了。眼皮很重。意识开始往下沉。在沉到底之前,我感觉到她的手又碰了碰我的手。这次不只是碰,而是轻轻握住了。
我还是没有动。
也没有抽开。
只是闭上了眼睛。
胃里还在翻。
心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