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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晚吟回到 ...

  •   沈晚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水管暂时用胶带缠了几圈,勉强不漏了。房东王姐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拎着桶站在厨房门口,嘴里念叨着“明天就找人来修”,目光却一直往沈晚吟脸上瞟。

      “小沈啊,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沈晚吟笑了笑,“改了个图纸,甲方催得急。”

      王姐将信将疑地走了。

      出租屋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三十来平的单身公寓,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款,笨重但不难看。茶几上堆着几本建筑结构规范,沙发上扔着一件还没来得及叠的卫衣,厨房台面上摆着半袋挂面和一瓶老干妈。

      很普通的、一个人在异乡生活的样子。

      沈晚吟换上拖鞋,把工装脱下来挂在门后,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没剩什么空间了。书桌上摞着一沓注册结构工程师的复习资料,台灯是那种老式夹子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是那种装饼干的旧盒子,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生了锈,盖子不太好盖,需要用点力才能按下去。

      她打开它。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中毕业照、几支用完了的笔芯、一张红色的公交车卡、一小截断掉的发绳、几张工地食堂的饭票——上面的日期还是七年前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还有一本同学录。

      同学录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青春不散场”四个字,烫金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隐约看出轮廓。

      她翻开第一页,是自己的照片。贴得歪歪扭扭的,胶水干了之后翘起一个角。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装了一整个银河。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一页一页的同学留言,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内容大同小异: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别忘了我、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

      她翻到倒数第三页。

      那一页和其他页不一样。

      没有贴大头贴,没有画花哨的边框,没有写QQ号。

      只有一行字。

      墨水是黑色的,钢笔写的,笔锋很漂亮,横平竖直,像是练过字。字不多,但沈晚吟看到的那一瞬,手指就顿住了。

      那行字写着——

      “你是我的结构力,撑起了我曾坍塌的整个世界。”

      落款:顾昼。

      后面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祝你幸福”,没有“常联系”,没有“再见”。

      就这一句。

      沈晚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水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十年了,一点都没褪色,还是那么黑,那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钢笔尖扎进纸里,把每一个笔画都刻了进去。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校服,桌角放着一杯温水和两颗白色的药片。她回过头。顾昼低着头在写卷子,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注意到,他写字的右手无名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晚上跑出去买药,药店关门了,他骑车去了三条街之外的另一家,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手指擦破了皮。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就像他从来不说“谢谢”她给的糖。就像他从来不说“你别怕”。就像他从来不说“我在”。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沈晚吟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她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

      那是高二。

      文理分科之后的第一个学期,沈晚吟从普通班被调到重点班。她是县城来的孩子,中考成绩全县第三,但重点班里的同学大多来自北城市区,从小上补习班、参加竞赛、拿各种奖状。

      她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月考,全班四十二个人,她考了第三十九名。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沈晚吟,你要加油啊,重点班的名额不是用来垫底的。”

      她没哭。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在午休。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包奥利奥。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

      字迹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男生写的。

      她转过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顾昼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微微卷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像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顾昼第一次注意她。

      不是因为成绩差。是因为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亮了,她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昼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喝着一盒冰红茶。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冰红茶喝完了,手指把盒子捏得变了形,也没挪开眼睛。

      后来他跟她说过一次。那天晚上他们没说话,隔着整栋教学楼,他在东边走廊,她在西边操场。灯光把他照得很亮,他的轮廓在夜色里边缘分明,像一幅剪纸。

      他说:“我当时想,这个人,不会倒。”

      ---

      从那以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太像。

      他会把自己的笔记悄悄塞进她的书包,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标注,易错点用蓝笔圈出来,公式用荧光笔画框,最后还会附一句“别怕,这张不难”。那些笔记她到现在都没扔,和铁盒放在一起,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她会在早读之前偷偷往他桌上放一颗薄荷糖。有时候他到得早,就假装没看到那颗糖,等她把糖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座位之后,才伸手把它攥进手心,放到校服口袋里。口袋里的糖越积越多,有几颗被洗衣机洗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也洗不掉。他也不扔。就那样放着。两颗糖黏在一起,硬邦邦的,颜色变成暗绿色,看起来像两块琥珀。

      有一次,沈晚吟去办公室抱作业本,路过他的座位,看到他敞开的书包里有一沓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最上面那张试卷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两个字。

      “晚吟。”

      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无意识间写下的,写完又觉得不妥,想擦掉,但橡皮在抽屉里,就那样留着了。

      沈晚吟看到了。她假装没看到。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百多遍。晚吟。晚吟。晚吟。念到最后,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年她十七岁。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一个人出现在你心里之后,就再也赶不走了。

      ---

      高三那年,他们成了前后桌。

      她在前面,他在后面。

      每天上课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有时候是解题的时候,她低着头算题,后颈微微发凉,像有一阵很轻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有时候是她趴在桌上小憩的时候,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露在外面,能听到身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有时候是她转过头和同桌说话的时候,余光里他的脸会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看窗外,但视线落在的角度不对。

      她不回头看他。但每次他的目光移开的时候,她的后颈会微微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空荡荡的洞。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前,沈晚吟发了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但没有请假。不是因为不想请假,是因为她不敢。重点班的进度太快了,请一天假,落下的课可能要花三天才能补回来。她就那样撑着,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脸烧得通红,趴在桌上听数学老师讲导数。导数,导数的几何意义,切线的斜率,y等于f括号x……

      黑板上的字在晃。横线竖线交叠在一起,怎么看都看不清。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东西还是糊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晕的。一件校服披在她身上。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那件校服很大,裹住她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开了。

      “别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那是变声期还没完全结束的嗓音,不那么好听,但很温柔。温柔到她想哭。

      她没哭。她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款,三块钱一袋,她自己也用那种。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校服上闻到,就觉得不一样。觉得很安心。觉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她。

      ---

      高三下学期,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搞了一个动员大会,每个班都要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刷题。那段时间,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顾昼的压力尤其大。

      沈晚吟注意到他从高考前一百天开始,有个小习惯:咬硬糖。咔哧咔哧的,咬得很用力,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咬完了就继续低头做题,表情会稍微松一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压力大。他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又好,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她隐约觉得,那些都是表面。

      她见过他手臂上的淤青。

      有一次体育课,他穿短袖,右手上臂内侧有一块很深的青紫色,面积不小,看起来不像磕碰,更像是什么东西抽上去留下的痕迹。那淤青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颜色从外到内由青变紫,最中心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

      她问他:“你手怎么了?”

      他把袖子拉下来,表情很淡:“打球撞的。”

      但她知道不是。篮球撞出来的淤青不是那个形状。那是条形的东西抽出来的,反复抽,同一个位置。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他们是前后桌,不是男女朋友。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薄得像蝉翼,但她不敢戳破。不是不想,是怕戳破之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有了。

      第二天,她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一颗。不多不少,就一颗。有时候是放在课本上面,有时候是塞在他笔袋里,有时候是夹在他要交的作业本中间。她放得很小心,尽量不被人发现。偶尔有同学看到,会问一句“谁放的”,顾昼不说话,把糖收进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说谢谢。也不问她为什么要放。只是每次收到那颗糖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一下,不是笑,但又像是笑的前奏。那变化太快了,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

      但沈晚吟每次都看到了。她坐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他拿起那颗糖的时候,动作会变轻。能感觉到他在口袋里捏着那颗糖,指节微微用力。能感觉到他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呼吸变得不那么急了。

      那一年,沈晚吟一共放了两百多颗糖。

      每一颗都是她自己买的。超市里三块钱一大包,一包大概二十颗左右。她那时候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是一百块。吃饭要花掉七十,剩下三十块,要买文具,要打印资料,有时候还要交班费。薄荷糖不是必需品。但她从来没断过。她省下早餐的钱,省下买水的钱,省下一切可以省的,就为了每天早读前,能往他桌上放一颗糖。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没有放那颗糖,她会在整个早读课上都坐立不安,会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表情,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反复问自己: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放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他会不会……就不等我了?

      ---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

      学生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把三年的课本和试卷一摞一摞地搬回家,走廊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乱哄哄的。有人在撕试卷,白色的纸片从三楼飘下去,像下雪一样。有人在哭,抱着同桌说以后常联系。有人在笑,说终于解放了。

      沈晚吟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到顾昼的座位旁边。

      他在整理抽屉。动作不快,一本书一本书地往箱子里放,放得很整齐。他做事一直这样,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好像高考对他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好像未来对他而言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他没抬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面前的那摞课本上面。绿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是她最后剩的那颗。

      顾昼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喊“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有人在说“你报的哪个学校”,有人在念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或者隔着一层水。

      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日光灯的反光,不是窗外阳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夜晚海面上远远的灯塔,不太亮,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是为你亮的。

      顾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晚吟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咚、咚、咚、咚,一声一声地砸在胸腔里,砸得她胸口发疼。她在等他开口。她在等他说出那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答案。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加油。”

      ---

      那是高考前,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第二天,高考。

      第三天,高考结束。

      那天晚上,沈晚吟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了一会儿。她在等他。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看他一眼,也许只是想跟他说一句“考得怎么样”,也许只是想知道,高考结束了,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是不是可以戳破了。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他的消息。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晚吟,你爸……出事了。”

      她没有等到他。

      她不知道,那天的校门口,顾昼也在找她。他跑遍了整个校园,从教学楼到操场,从食堂到宿舍楼,从东门到西门,来来回回找了三遍。他给她打电话,打了十几个。第一个是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的。第二个是关机的。第三个之后的每一通,都是同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知道她关机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在那个工地事故的现场,她的手机在慌乱中摔在了地上,屏幕碎了,电池摔出来了。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抖得装不回电池。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接电话。关机。消失。

      ---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错过。

      后来的十年里,他们还会错过很多次。

      但那是第一次。

      也是最疼的一次。

      因为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还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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