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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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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梅雨。
衣服晾在屋里两天了还潮着,一摸领口,凉的。晾衣杆挪到了窗边,占了半面窗,光从衬衫和裤子的缝里进来,一条一条。玄关的伞架底下积了一圈水痕,干了又湿,圈叠着圈。除湿剂的盒子里积了小半盒水,孔时雨路过看了一眼,没换。天气预报说这礼拜没有晴的时候。
宗方那边,三号馆核完了。核出来的东西誊在纸上,锁进抽屉。四号馆的钥匙在当家手里,喜一郎绕了两回,没松口。孔不急。这阵子那小子自己去,孔隔几天去趟正屋。今天孔不去。
上午对账。檐口的水一条线挂下来,断了接上,接上又断。潮气进了烟纸,抽到一半烧得歪歪扭扭,孔看了一眼,摁了,重新点了一根。
下午孔去了趟顺子店里。店里人多,顺子在柜台后头跟一个客人掰扯什么,看见他进来,朝墙角努了努嘴。两箱货码在那儿,箱子上拿马克笔画了个圈。孔一趟一箱搬下去,第二趟回来,车顶上多了一罐泡菜,罐口拿皮筋勒着保鲜膜,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拿下来搁进副驾脚垫上,开车走了。
商店街的雨棚一路滴着水。便利店门口的伞架插满了透明伞,一把挨一把,看不出哪把是哪把。
六点多到家,淘米。淘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点先是稀稀拉拉,打在晾着的被单上——楼下那家收晚了,有人踩着拖鞋跑出来抢。然后就密了。
——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甚尔背着书包出来,书包最底下卷着那套旧衣服。他在算电车。四十七分那班,换一次,到那边五点前。
校门口一片伞。放学的人流从门里涌出来,伞在门口一朵一朵开,蓝的黑的透明的,开了就往两边散。有家长的车靠边停着,雨刷立着不动。
他没带伞。无所谓,淋到车站也就七分钟。
“伏黑君。”
同班同学。说过几次话,交作业的时候,前后桌传卷子的时候。她撑着伞站在校门口边上的树底下,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浅色的伞,米色,伞骨细。她把伞往他这边递了一点,胳膊抬高了些,伸直了。他站进去了一点点,半个肩膀。另外半边还在雨里,伞沿的水顺着那边往下滴。
伞在抖。伞面上那层雨声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的手指在伞柄上换了个位置,又换回来。
“伏黒くんのこと、好きです。”(伏黑君,我喜欢你)
雨声在伞面上密密的一层。伞外头,放学的人流照旧往两边走,谁也没停。
这个词他当然知道。电视里有。教室后头起哄的时候有,谁跟谁怎么样了,起哄的人比当事的还大声。他知道它是什么,什么场合用,说了之后大致会发生什么。
他没想过它会朝这边来。
“ごめん。”(对不起)
伞面颤了一下,停了。
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掉在雨声底下,听不清。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快,伞歪了,右边肩膀让雨淋着,校服的灰色洇出一片深色。她没把伞正回来。
他看着那片湿迹走远,过了拐角,没了。
她站过的树底下,有一小块地面是干的。伞尖在那块干的边上戳出过几个点,一小排。站的时间不短,没下雨时就在了。雨很快把那块也打湿了。
他站在原地。雨落在头发上、肩上。放学的人从他两边过去,有个男生书包蹭了他一下,跑了。他不知道该先走,还是等她走远——她已经走远了,这一步过去了,可他还站着。别人有这一步的做法,先迈哪只脚,脸上摆什么。他没有。
雨下着。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车站去了。
路上经过便利店,门口伞架插得满满的。进去的人插一把下去,出来的人拔一把走,未必是自己那把,谁也不看。
七分钟,淋透了前襟。
——
电车里一股湿伞的味儿,混着谁的发胶。车窗上的水往斜下爬。他靠门站着,头发上的水顺着后颈进了领子。每到一站,门开一下,涌进来一阵雨声,又关上。
到那边,后巷换了衣服。湿的那套拧了拧,卷起来塞回书包最底下。
进大门,那道东西从他身上过去,跟没这个人一样。
库房里防潮剂的味道比平时重。管事的老头把两台除湿机都开了,嗡嗡的,隔一阵去倒一回水,一边倒一边念叨,梅雨,梅雨,存东西的人家最怕这两个字。三号馆靠墙那排架子底下垫了新的木条。
搬箱子。碰里头的东西垫毛巾。下午搬了两个架子的货,从东头挪到西头,账房来对过一回单,手写的字潦草,念一个他应一声。库房高窗上的雨一阵密一阵疏,屋顶铁皮那边听得更清楚。有一箱底角受了潮,木头颜色深了一块,管事的蹲下去摸了摸,骂了句什么,让搬到除湿机跟前去。他搬了。
收工前,他把今天过一遍。几点到,几个人,搬了什么,看见什么。晚上要报的,一栏一栏。除湿机两台。木条是新的。账房下午来过。
过到校门口那一段。
它不在要报的那几栏里。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哪儿。
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过。
手上没停。最后一摞码齐,毛巾叠好搁回原处。
收工,后巷换衣服。校服在包里闷了两个多钟头,还是湿的,凉的,闷起来的味道,贴上身一激。他穿上了,把干活那套卷回包底。
——
八点前,钥匙响了。
鞋在玄关脱下来,鞋窝里洇着水。袜子在地板上踩出半个湿的脚印,走两步就淡了。
头发是湿的,肩膀一片深色,前襟也是。孔时雨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一眼。
“淋着了。”
“嗯。”
“没带伞。”
“有人给撑了一下。”
“谁?”
“同班的。”
“哦。”
味噌汤在小火上咕嘟。孔时雨把烤鱼从烤箱里抽出来,摆盘。窗户关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屋里一股鱼和酱汤的味儿,闷在一块儿。窗玻璃上凝了层汽,外头的雨看不真了。
“她说喜欢我。我说对不起。”
孔时雨拿着锅铲,回头。
“……啊?”
“然后就回来了。”
孔时雨笑了。
“人家小姑娘鼓了半天勇气,你就这么一句?”
“说了对不起。”
“阿一西……”
盛饭。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
“放学。”
“哪儿。”
“校门口。”
“……”孔时雨夹了口鱼。问的人问不下去了,答的人还等着下一问,筷子停在碗沿上,等了两秒,没等来,接着吃。
宗方那边一问一答报完了。除湿机两台,架子底下垫了新木条,账房下午来对过单。孔时雨听着,点头,四号馆的事没提,还早,不用天天提。
“人家哪儿不好。”
“没有不好。”
孔时雨等着后半句。就是什么什么。太吵,麻烦。什么都行。
没有后半句。青椒拨到碗边,添饭。
没在挑词,后半句压根没有。
——
孔时雨在心里过了一遍能说的话。
人家挺好的,处处看看。他都没见过人家,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他会谈的桌子里没有这种桌子。他谈过赎人,谈过封口,谈过一屋子人的进退,都有价目。这个没有。
这个岁数正常,都这样。他十五岁在干什么,想不起来了。釜山,雨也这么下。再往下想不起来了,大概也没什么好想的。
他手上会的那些。怎么进去不被人看见,怎么走不留痕,怎么让人过完了想不起这张脸。教了七年,这小子都会了。今天这个是反过来的,有人把这张脸记住了,记了不知道多久,记到今天鼓足了劲走过来。
这他没教过。十五岁的事,太远了,这他自己也不会。
“……哦。”孔时雨说。
甚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等着。没有下文。低头接着吃。
——
吃完饭,甚尔把湿的那套校服从书包里掏出来,搭上晾衣杆,跟晾了两天没干的那些挤在一块儿。杆上没地方了,他把孔的一件衬衫往边上挪了一格。
洗碗的时候孔时雨又想起来,笑了一下。水冲着碗,哗哗的。
有人喜欢那小子。挺好。
大白天,校门口,当着放学的人流。那孩子站在树底下等,等到人出来,走过去把话说了。孔时雨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过,像过一段别人报上来的活——地点选得对,时机选得对,就是对象没挑好。
碗扣上沥水架,两只,摞着。里屋游戏机响着,开着没在玩,一直停在开场音。
雨还在下,打在新换的纱网上,细细的一层声音。梅雨要下一个月。
第二天早上,玄关里昨天那双鞋还没干透,甚尔踩了另一双。
出门前,孔时雨从伞架里抽了一把塞过去。透明的,便利店的,满街都是的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家门。
“下午要下。”
“嗯。”
伞拿走了,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下去了,两级一步。
孔时雨站在玄关,看了眼伞架。剩一把黑的长柄,他自己的。
雨云压得很低,灰白的一整片连到天边,看不出哪块要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