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借火，重新养大天与暴君》重度深烘

44、第 44 章 八点

　　五月。新学期过了一个多月，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别的照旧。

　　甚尔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归孔。纸大臣，六年连任。

　　孔叼着烟一张张翻。集金袋，他当场数了钱塞回去。保健室的视力通知，扫一眼，两只都是最顶上那档，扔进纸篓。部费的单子，压在钱包底下。最底下一张，纸比别的厚一号，抬头印着三年级专用的字样，进路希望调查。第一希望，第二希望，底下留了半页，保护者记入栏。

　　全空着。

　　客厅里游戏机的电子音叮叮咚咚，甚尔窝在沙发里，背对着他。

　　孔看了两秒，走到冰箱跟前。冰箱门上贴着垃圾回收的日程表，一张学校年历。他拿水道修理行送的那块广告磁铁，把这张纸当当正正摁在了最中间。

　　没说话。

　　那天晚上照旧。七点半开饭，两副碗筷，一锅汤见了底。饭后甚尔占着电视打游戏，十一点自己回屋，门缝底下的灯十一点半灭的。孔在客厅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也睡了。

　　——

　　隔天孔没活。白天送走一批东西，下午三点，货两清，人闲了下来。

　　六点半淘米坐汤。米从那袋二十公斤里舀，两合半，抹平。汤里切了豆腐，抓一把裙带菜，味噌最后下。七点半饭得了，汤挪到小火上咕嘟，摆了两副碗筷，一副在他手边，一副在对面。

　　七点五十，楼道里跑过一串小孩的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八点。

　　门没响。

　　孔把火又拧小一格，接着收拾流理台。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楼道。他关了水，楼道里也没有声音。

　　八点十分，他发现一件事，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部活。

　　周几有部活，几点散，散了跟谁一道走，走哪条路——他不知道。他知道蒲田哪家茶馆的后门通哪条巷子，知道京都哪位家主上个月换了司机，知道成濑这阵子人在关西。他不知道自家那个初三生，周几要留校。

　　阿一西。

　　——

　　八点半，电视开了。

　　棒球夜场，七回表，投手换人，广告。比分几比几，没往他脑子里去。观众席的声浪隔着屏幕一阵一阵地涌起，客厅里就这一个声音。开了没看。换一台，综艺，一屋子人在大呼小叫。换回去。

　　他把烟灰缸从茶几那头挪到手边。第二个烟头摁进去。

　　桌上两副碗筷还摆着，谁的也没动。

　　八点五十，他起身给汤添了半碗水。熬得太久，咸了。

　　他把今天早上过了一遍。七点四十出门，书包，校服，跟平时一样。没提部活，没提同学，没提晚回。没提，六年里从来不用提。

　　九点，新闻的片头音乐从电视里响起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他手里。

　　通讯录从上往下滑了一遍，翻到底，又翻回顶上。这里头有半小时能把一个街区问一遍的，有白天黑夜都接电话的修车厂，有一晚上能把一个人从纸面上抹干净的。凑一凑，够把半个东京翻个面。

　　为一个晚回一小时的中学生。

　　翔太家的号码是有的。初中以后，这两个小鬼还同不同路，他不知道。拨过去问什么。九点了，您儿子见着我家那个了吗。

　　手机合上，扣回桌上。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一回，翻开，合上。

　　九点二十，车钥匙已经在手里，人已经在玄关，皮鞋穿了一只。鞋拔子挂在墙上没动，脚跟踩着鞋帮就进去了半只。玄关的灯没开，他就在半黑里站着。

　　那条路，车开出去三十分钟能扫完。可要是错开了，人从另一头回来，进门，屋里一盏灯没有。

　　钥匙挂回钩子上，晃了两下，停了。鞋脱了，摆回原处。

　　他把玄关的灯打开了。

　　九点半，他开了一次门。楼道空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照见几级台阶。他站了几秒，把门关上。

　　九点四十，窗边。

　　纱窗外头进来一点风，五月的，不冷，带着谁家阳台上洗衣粉的味。孔把那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车站出来右手，十二分钟，两个路口，中间一段坡，路灯隔一根亮一根，坡顶挂一面圆的反光镜、总有女高中生在那拍照，坡底那家干洗店的卷帘门这个点早落了。窗底下过去两辆出租车，都没停。对面楼二层的灯灭了一盏。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停了。

　　先过自己这头。手上没有热的单子，上个月那批货两清，这半年在外头露过脸的场子挨个过了一遍，没有伸得到学校那条路上的。这头是干净的。

　　然后是另一张单子。禅院，纸面上不动手。见过那张脸的，道上数得出来的几个。官方那边，扫不见他。每一条底下都有来龙去脉，没有一条覆盖一个放学没回家的十四岁中学生。而那几条里随便哪一条要是真的，这会儿该做的就不是等了。

　　第五个烟头摁进烟灰缸的时候，孔给了自己一个数字。

　　十点半。到十点半，撒网。第一个电话打给谁，第二个电话撒哪条线，他都排好了。排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停——第三个往后，这事就传开了。道上会知道，孔时雨夜里在找一个小孩。

　　排好了，搁在那儿。

　　九点五十几，楼道里响了一回脚步。孔的眼睛从窗上挪开。脚步停在隔壁，钥匙，门，静了。隔了一会儿，隔壁的电视隔着墙响起来，声音闷在墙里。

　　十点整，挂钟里头咔的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副碗筷，把对面那副收了。走到流理台跟前，又端回去，摆回原处。

　　电视里比赛完了，没看清是哪边赢。他把电视关了。屋里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小火上那锅汤，隔一阵咕嘟一声。

　　烟又点上一根。

　　——

　　十点过七分，楼道里上来脚步声，两级一步。钥匙插进锁眼，咔哒。

　　“你他妈知道——”

　　头一声出了口，孔听见了自己的调门。后半句没了。玄关静了一秒。

　　门开了，声控灯在那人背后亮着，几秒后自己灭了。

　　门口那人挎着书包，两根背带松松挂在肩上。孔的眼睛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脸上没有。手上没有，指节指缝是干净的。衣领整齐，裤腿膝盖那儿没沾土。呼吸是平的，不是一路跑回来的。今早出门那身校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头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就这一点。进门这几步，重心不偏不斜。

　　哪儿都没有。

　　“几点了。”

　　甚尔抬眼，看了看孔头顶后面的挂钟。

　　“十点零八。”

　　“……干什么去了？”

　　“打枪。”

　　孔盯着他看了两秒。

　　“车站前游戏厅。”甚尔弯腰脱鞋，鞋尖朝外摆正，“同学先走了，我多打了两局。”

　　光枪。游戏厅里的枪，投一枚百円，给三条命。

　　那身校服上带着一层烟味。不是家里的，是一屋子人闷出来的那种味道。对得上。

　　孔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

　　甚尔直起身，眼睛在茶几上过了一下。烟灰缸，六个烟头，最上头那个还没凉透。

　　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书包拎进屋放下，人出来坐在桌边。

　　味噌汤回第二遍火，颜色深了一层。

　　——

　　热过的饭，两个人闷头吃了大半锅。电视没开，屋里就筷子和碗的动静。矮脚方桌，甚尔那两条腿如今得往侧里放。他自己添了第二碗，扒得跟平时一样快。孔吃了半碗就停了筷子。

　　“部活周几。”

　　“周四。”

　　“几点散。”

　　“六点半。”

　　点点头。

　　吃到一半，孔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十円，拇指压着，从桌面上推过去半掌远。

　　硬币磕在木头上，很轻的一声。过过多少手的旧硬币，边上磨得发亮。

　　“过了八点，公共电话。”孔说。

　　甚尔看了那枚硬币一眼。拿起来，掂了掂，收进校服胸前的兜里。

　　“好。”

　　没问为什么。孔也没说为什么。汤见了底，这顿饭吃完了。

　　——

　　隔了一周多，梅雨还没来，傍晚的天亮得比以前长。

　　孔在厨房，菜切到一半，电话响了。响到第二声，他擦着手出来接。

　　听筒里先“叮”地落了一枚硬币。

　　“我。”那头说，“晚二十分钟，部里收东西。”

　　“好。”

　　咔哒。

　　孔把听筒挂回去，看了一眼钟。

　　七点五十一。

　　人回厨房，把切到一半的洋葱切完，灶上的火拧小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