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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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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孔时雨把车停在那条街斜对面、一栋楼地下车库出口边上,熄了火。隔着马路,看得见目标那栋公寓的门厅。
甚尔坐在副驾,校服还没换,书包搁腿上。他等孔下话——上回这种地方,是去干活的。
“今天不动手。”孔点烟,“看。”
“看什么?”
“看他怎么活。”孔朝对面那栋楼努了下嘴,“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谁跟着他,哪顿饭他自己吃。看到你闭着眼能把他明天一天背出来。”
烟灰弹了弹。“这人的底我摸过——每周三中午去松乃汤泡个澡,三十年的老主顾,雷打不动。就这一条我替你省了。剩下的,你给我补上。”
甚尔顺着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他有人。”
“几个。”
“……门口一个。车里一个。”停了停,“楼上还有一个,没下来。”
孔吐了口烟,没说他数得对不对。
副驾那小孩把书包从腿上挪到脚边,往椅背里坐稳,眼睛搁在对面门厅上,不眨。校服还穿在身上,领口那枚校徽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反一下光。一个钟头前他还在学校,后排靠窗的位子。这会儿坐在一辆停在阴影里的车上,陪孔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几点回家。
天慢慢擦黑,对面那栋楼的窗子一盏盏亮起来,目标没动静。盯人是个磨功夫的活。头一回带这小子干这个,孔下车去街角便利店,拎回来一袋东西,扔在副驾上。饭团,三明治,牛奶,咖啡。
甚尔扒拉了一下那袋东西,抬起头。
“红豆面包呢?”
“……啊?”
“蹲点盯梢的,”甚尔说得理直气壮,“都吃红豆面包。电视里都是这样。”
孔看了他一会儿。
“吃你的三明治。”
甚尔哦了一声,拆开三明治,眼睛没离开对面的门厅。
那天晚上目标的车回来,人上了楼,那扇窗亮到十一点灭了。一整晚,副驾那小孩没问过一句还要多久。这点比大人强。
——
第二天周末。
孔下车买早饭,回来往那只塑料袋里多搁了个红豆面包。
递过去。
甚尔看了那面包一眼,又看了孔一眼。也没说话。把面包拆了,咬了一口。
蹲点的小孩,到底吃上了红豆面包。孔没说什么。
——
晌午,孔让他过去。
“穿校服,背书包,慢慢走,别盯着看。走过去,进便利店买个东西,再走回来。”
“看什么?”
“那两个跟着的。记脸。”孔顿了一下,“没人会拦你。”
甚尔背着书包过了马路,从那栋楼门口慢慢走过去,进便利店,出来,手里多了瓶可尔必思。一路没人多看他一眼。
回到车上,他把没开的可尔必思搁在膝盖上。
“左边那个,左手不对劲。”他说,“揣兜里的,是惯用手。”
孔看了他一眼。
透明的。京都钻结界那回,这小子自称的。从那帮人鼻子底下走个来回,那帮人眼睛里,他压根没在那儿。
——
第三天傍晚,出了个岔子。
目标一个人从楼里出来。门口那个跟出半步,停住了——手机贴到耳朵上,落在后头七八步。
那人往前走。身边空着。
孔感觉到副驾那边的空气收紧了一下。
他没回头。可余光里,那小孩整个人变了——脊背离了椅背,一只手按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眼睛钉死在那段空着的人行道上。门一开,人就能蹿出去。
孔在他身上看见那个东西冒出来——看见了,就上。中间不隔一秒。
孔的眼睛也扫过那段空路——空得太干净。落后那个,落得太巧。后头那栋楼三层,窗帘大敞着,黑洞洞的,里头说不准就架着一双眼睛,等的就是有人冲这段空路扑上去。
也就电光石火那么一下,副驾那只手已经搭到了门把上。
“别动。”孔说,声音压得很低。
甚尔没回头。那只手没松。那口气吊在那儿。
“那个落后的,落得也太巧了。”孔下巴往斜上方扬了扬。“那扇窗看得清清楚楚。你看见个口子,人家也看见你看见了。”
那只手,慢慢从门把上松开。
目标走到街角。落后那个不紧不慢追上来,重新贴住。那段空着的路,合上了。
甚尔靠回椅背,没出声。
孔没看他。心里记下了,这小狼崽子头一回,看见血肉摆在眼前,没扑上去。
——
往后几天,孔教他跟人。
不贴上去,远远吊着,隔半条街,错开几个人,眼睛搁在那人肩膀上,不搁脸上。那人一回头,你已经在看橱窗。孔在更后头吊着,看那身校服在人流里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头一天甚尔跟丢过一回,人在十字路口混进过马路的人堆,转眼没了影。第二天起,没再丢过,跟得像生下来就会。
有一回那人在路口停下买烟,扭头扫了一眼背后的人流。孔的心提了一下。那身校服已经蹲在路边一台扭蛋机前头,盯着里头花花绿绿的塑料壳,跟所有缠着大人的小孩一个样。那人收回目光,走了。
上了车,孔问他,刚才那一下,你眼睛盯着扭蛋机,怎么知道他要回头。
“看他脚。”甚尔说,“脚尖先转,人才回头。”
周三中午,那人果然进了松乃汤。松乃汤是家旧澡堂,唐破风的门脸,烟囱在后头戳着,瓷砖墙让几十年的水汽沤得发乌。车停门口,下来一个,守在暖帘外头,那人自己掀帘进去了。
孔在斜对过买了听咖啡,慢慢喝。那身校服没往暖帘凑——绕到后头去了,在视线里没了。孔端着咖啡,没去找。二十来分钟,等那人泡完澡、重新上了车,那身校服才从巷子另一头晃出来,手里攥着根不知打哪家墙头薅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
孔没问。甚尔把那二十分钟看见的,自己在脑子里放着。
也有光等、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后半晌最难熬,太阳斜过来,晒得人发木,街上没什么动静,对面那扇门半天不开一回。孔抽烟,副驾那小孩把没开的饮料捂热了又凉。
换个十一岁的小孩,这会儿早闹着要回家了。甚尔不。他能像块石头那么坐着,眼睛搁在一个点上,搁半天不动。这本事不是孔教的——是从前没人管他的时候,自己养出来的。孔每回想到这一层,都没往下接。
孔教他的不多,多半时候就是看。看久了,甚尔学会把“现在”撂下——这会儿能不能动,不去想,想的是这个人三天后、五天后,会在哪儿。
等久了,甚尔靠着椅背,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三长一短。
跟他一个样。
孔没说话。
——
第六天,回了车上,甚尔忽然开口。
“松乃汤。”他盯着前挡风外头,“你说他每周三必到。”
“对。”
“那边我看明白了。”话音平平的,“番台再往里就是男汤,带家伙的进不去——泡那二十分钟,他在里头是空的。进,走西边那条小巷。出,翻晾衣场的矮墙,串三户人家的院子,就上大路。门口守俩,一个盯正门,一个守车。后巷那个口,他俩看不着。”
一分不差。
孔听着,在脑子里跟着走了一遍。
行了。
这条缝找出来,活就干完了大半。剩下怎么收尾,是另一拨人的事——孔会把它交出去。甚尔这趟的活,是那双眼睛。
“孔。”甚尔说,“为什么不让我做?”
孔摸出烟点上,没立刻答。
“你杀过人吗?”
甚尔顿了一下。“没有,可我——”
“等你小学毕业再说吧。”
“……好。”甚尔说。
孔差点笑出来。那是句损他的话——你才多大。这小子当真了,“好”得一本正经,像刚领了条规则。孔没纠正。
他看着副驾那张脸——刚刚那么平平常常地,把一个人怎么消失算到一寸不差,这会儿又乖乖等着“小学毕业”那道线。
心口那儿动了一下。
他摁了回去。烟头亮了一下。
——
回大田区的路上,天黑透了。
车里没开导航,孔熟路。副驾那小孩安静下来,把书包又抱回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校服皱巴巴的,像放学路上随便哪个累了一天的小学生。窗外是回大田区那条走熟了的夜路。
“第三天那个落后的,”甚尔忽然开口,“你怎么看出来是装的?”
“看多了。”
甚尔没再问。车过一个路口。
“以后你的活,这种我都能看。”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孔握着方向盘,没接。
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这小鬼打小一个人长大,看见东西就上、有事儿就解决、活在当下那一秒里——他花了六天,把这小子教成了一个会等的。
教得不赖。
又过了两个路口。副驾那边安静了一阵,那小孩忽然扭过头。
“孔。”
“嗯。”
“作业怎么办?”
孔脚下顿了一下,方向盘把得稳稳的。
阿一西。
“……几点了。”孔说,“回去补。补不完再说。”
“哦。”
那小孩把脑袋抵回车窗上,看外头一盏一盏往后退的灯。书包还抱在腿上。
孔摸出打火机,点烟,“嚓”一声就着了。这回没让他打第二下。
红灯,绿灯,车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