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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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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顺利多了,目标生活相当规律——孔时雨很欣赏。
干这一行最怕碰上没规律的目标。没规律意味着你得花两倍的时间踩点、两倍的钱买情报、两倍的体力盯人,运气不好还得临时改方案。规律的目标对孔时雨这种把每一单都算成时薪的中介来说,简直是职业道德高尚的体现——他在心里默默给这类目标单方面记为高分。再说到底,孔时雨自己也是个讲秩序的人。
目标的咒具店叫“金器”,表面上也做普通的刀剪五金生意。
这人就住在店里二楼,除了中午去隔壁商店街吃定食(乌冬面为多)之外,整个白天都在店里。晚上有时去附近咒术师的地下酒吧,有时在店里隔出来的小房间会客,每周三在花街待到深夜——叫阿清的艺伎会客的日子,偶尔叫电召女郎来家。
孔时雨花了三个晚上把这套规律摸出来,第四天就跟雇主报了价。雇主很满意,价格谈得顺利。孔时雨在心里给这个目标再多打了一颗星——省心。
第三个周三,目标的情况已经基本清楚,孔时雨只随便盯了一眼。
他换了套更中规中矩一点的西装,把头发梳得稍微随意一点,装得像个周三晚上来花街放松的高级过劳社畜。京都花街这种地方,过劳社畜比可疑外乡人多得多,融进去比想象中容易。
最近孔被介绍给一个本地中介,跟孔差不多大,但入行久多了。两人这阵子过从甚密,对方用京都——尤其是御三家的信息,交换他最近追踪案子中一些跨国咒术集团的情况。此行两个人像约着逛花街一样同来,看着自然得多。这期间孔时雨若有若无地问起,有没有哪个大家族的不肖子弟带着孩子逛花街,嘴角带疤的孩子。对方听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开心说你是说禅院甚尔吧?
——
中介姓藤本,倒长了一张善人脸——眉眼平和,开口就笑,让你忘记他刚才在跟你交易的是什么级别的情报。两人挑了一家中价位的小酒馆坐下。这里远离主街,只有几只旧红纸灯笼在夜风里晃。店面极窄,老板娘在吧台后切着章鱼,头顶油腻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无聊的深夜漫才。
藤本点了清酒和几样腌渍小菜,孔时雨抽烟。
话题从香港的某个跨国集团聊到大阪的咒术师工会,再聊到京都御三家最近的动向。这些话本来都是工作内容,但说到御三家三个字时,孔时雨想起这件事。
“你是说禅院甚尔吧?”藤本把清酒一口喝下。
孔时雨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禅院甚尔。”藤本擦了擦嘴角,“那是禅院家的猴子。”
孔时雨:“猴子?”
藤本看了他一眼,笑里带着点趣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
啊,对了,甚尔。
怪不得总觉得耳熟。
加上姓氏之后就想起来了。禅院甚尔,零咒力的天与咒缚,禅院家的耻辱,家主位置的替换也跟这孩子关系甚密。
孔时雨在自己脑子里翻了一下档案。
他这一行的人对御三家这种级别的家族常识是必修课。哪些事不能碰、哪些人不能得罪,这相当于是避雷针。孔时雨记的时候没在意细节。“禅院家的耻辱之子”这种条目他也不是没看见过,只是没往心里去——御三家这种地方,耻辱之子多了,一抓一大把。
但藤本这一开口,记忆就连起来了。
禅院家上一代长男,现任家主的哥哥,先生了一个男孩咒术天赋平平无奇,再来干脆来了个零咒力。这支血脉出了问题,家主自然是不能当了,还郁郁之下一次任务里重伤不治。这些就是孔知道的。
天与咒缚体质特殊。普通人如他都还有点咒力。大部分普通人都看不见咒灵,但身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微弱的咒力底子,是这个世界给所有人的“基础配额”。孔时雨自己的咒力比普通人略高一点,刚刚够看见咒灵、刚刚够干这一行。
但天与咒缚是绝对干净的零咒力。看不见咒灵、更拔除不了。
这是咒缚的代价,相对的恩赐是天与的强大.肉.体。但这是禅院家,以咒力为荣的老招牌,强大的.肉.体在他们眼里等同废物。
对废物来说,从小到大的待遇那就不用想了。
“猴子。”
藤本在对面给他倒清酒,一边继续讲:“那孩子是禅院家上一代长男的小儿子。”藤本说,“长男死了之后,家主之位传到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也就是孩子的叔叔——手上。但禅院家这一脉对那个孩子的处置一直有争议。”
孔时雨:“怎么个争议法?”
藤本:“有人说该养,总归是上一代长男的血脉,不养说不过去。也有人说该处理,禅院家不能留这种污点。最后谁也没拍板,最后就是,不杀但也不养。”
孔时雨喝了一口清酒。“什么意思。”
藤本:“字面意思。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屋顶、不主动整死他。但也仅此而已。没人教他咒术——他也学不了,他没咒力。没人陪他玩。没人管他在哪。家里下人对他大概比对家里养的猫还差一点。这孩子嘛,能自己长就长,长不出来就拉倒。”
孔时雨:“……”
藤本:“所以家里人叫他猴子。他这个体质,力气大、动作灵,关键是看不见咒灵在禅院眼里就不算人,——简直就是只成精的猴子。他们在外面时候提起就这么说,理所当然的,连客气都不客气。”
孔时雨的烟灰烧得有点长,他弹了一下。
藤本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打听起这个来了。”
孔时雨:“没什么,有天撞见了。”
藤本:“撞见?在哪?”
孔时雨:“灯火屋。”
藤本愣了一秒,然后又笑了:“灯火屋啊。那是他小叔叔最爱去的地方。”
孔时雨:“叔叔?”
藤本:“禅院家这一脉还有一个废柴。” 他压低声音,“不是嫡系,旁支的一个叔叔,咒术天赋还行,但整天不务正业泡在花街。家族对他的评价是没用但不至于丢人,所以也不太管。他偶尔会带这个侄子出来透透气,带去花街,扔给艺伎们照看一下。”
他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笑里带着点促狭,“这孩子人漂亮嘴甜,那小叔叔在艺伎中间的好感度也蹭蹭涨。这事儿没规矩,但家主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孔时雨在脑子里把这段信息和前几天那个小身影叠在一起比了一下。
禅院家。
不杀,但也不养。
猴子。
叔叔带着出来透气,扔给艺伎照看。
他知道那火柴扔过来的准劲儿从哪来了。
那道疤也是。
孔时雨见过很多伤疤,刀伤、枪伤、被咒灵咬碎的裂痕。那孩子嘴角的疤走向生硬,皮肉边缘有着愈合不良的轻微增生,一看就是受伤后没人在意,自己安安静静把肉长起来的。
孔时雨没打听那道疤是怎么来的。这种疤的来源你不用打听都能猜到八成——可能是某次被禅院家人嫌弃时打的,可能是他自己不小心在没人看顾的角落里磕的,可能是某个看他不顺眼的下人的“小教训”。
不重要。
总之就是禅院家没把这小孩当人对待留下来的痕迹。
猴子嘛——孔时雨在心里默默把藤本的话又过了一遍——这么好看的猴子怕是找不出来。
——
藤本看孔时雨抽烟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杯。“怎么,对那孩子有兴趣?”
孔时雨:“没。”
藤本笑:“那你打听什么。”
孔时雨:“撞见了顺嘴问问。”
藤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继续聊别的。
孔时雨表面上听着,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归档了。
他在脑子里给这条信息建了个文件夹,标题写“禅院甚尔”,内容是“御三家耻辱之子,零咒力天与咒缚,处境极差,叔叔在灯火屋有印象分。禁碰。禁碰。禁碰。”
——他给这条信息标了三个禁碰,他怕自己忘了。
御三家的孩子,死亡禁区。哪怕这个孩子在家族内部地位再低、被叫“猴子”再理所当然,他姓禅院。外人对他的接触如果被禅院家发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这次的任务跟禅院家无关。咒具店店主跟禅院家也无关。这次他来京都的主线故事里没有禅院甚尔这个角色。
所以——结案。归档。
他把烟摁灭,跟藤本说:“换个地方喝?”
藤本:“去。”
两人结账离开。出了酒馆走在京都的小巷里,孔时雨抬头看了一眼——四月底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被屋檐遮了大半。藤本边走边讲花街某个艺伎的八卦,孔时雨“嗯”了几声。
走到路口分岔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了一眼灯火屋那个方向。
不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想再确认一下那道暗门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也许是想——
一阵夜风过来,他自己打断了这个念头。
阿一西。
他点了一根新的烟,跟藤本往酒吧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