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君》Alemonade

2、第 2 章 公主府内，

　　公主府内，梁凤筠身着一身湖绿色罗衫斜躺在贵妃榻上，正拆了封密信在读。
　　“或有谋逆之心。”短短几字。
　　梁凤筠想起前日二人在天香阁时卫庭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场棋竟是越来越好玩了。”她指尖夹着信件凑向烛火，几瞬之间便令其化为灰烬。
　　顺手又捡了颗葡萄吮着入口，“澜星，听雨园那处如今是何种情况了？”
　　“回公主，章太医来看过了，情况……”，话未说完，但梁凤筠也知晓个大概。
　　那位自多年前被她带回来，便一直是那样。
　　“卫府可有动静了？”自那日卖人情之后，梁凤筠一直派人暗中观察着卫庭的动作，如今已过三日，皇帝那处仍没消息，想来这卫庭的效率着实算不得高。梁凤筠自发忽视了对方所查之人亦是皇帝的血亲，乃一介亲王。
　　“公主，卫府传出消息，将军依旧整日在府内，除按例上朝外未曾外出。”澜星一如往常般冷静汇报。
　　罢了，梁凤筠心下叹息，但面色不显，仍是接连伸手去拿果盘中的葡萄。
　　第五颗葡萄将将入口，唇齿还未用力，挽月便小跑进来，嘴边急促道，“公主，陈公公传圣上旨意，命公主明日去宣华殿。”
　　听闻此消息，梁凤筠一个用力，嘴里的葡萄汁顺着嘴边的手指淌了下来，澜星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递上一方绛紫帕子，回首时暗地里对着急躁的挽月轻皱眉头。
　　宫里来消息了。梁凤筠仔细擦着手指，暗想这卫庭当真不是莽夫，自己在卫府的探子竟没收到一丝消息，看来对他该换计策了。思及此，也希望那位日后的动作能为己助力才好。
　　“澜星，笔墨伺候。”梁凤筠自榻上起身，快步走向案台。澜星只做自己该做的，一心磨墨，别的是绝不会多看。
　　梁凤筠写完之后便将书信交予澜星，吩咐道：“派人明日送至卫府，交至驸马之手。”

　　宣华殿内。
　　“阿姊，你选的这位驸马进京尚不足半月，这弹劾和亲王的折子就摆在朕面前了。”惠仁帝梁勋坐在龙榻上，三指捏着一本奏疏，说着意味颇深的言语，“阿姊可有话说？”
　　“本宫早说过，皇帝万不可小瞧了这位神将。如今我大梁朝一改往日被蛮人压制的局面，亏得各位边关将领为我大梁抛头颅洒热血。卫将军更是立下汗马功劳，陛下一道圣旨却将其困于燕京，这般鸟尽弓藏之举也难怪他想要出口气了，”梁凤筠见仁帝不悦的神色，无奈地补充，“陛下可放心，这是本宫选择的人，本宫自然会按照当时的约定，让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做我大梁的一柄利器。”
　　梁勋这才神色缓和下来，分出心思在梁凤筠身上，看她一身鹅黄曲裾深衣，配以宝蓝色的腰带，鬓边一抹紫更是成为点睛之笔，“阿姊今日好生漂亮，想来自不会是要来见朕的缘故，莫非阿姊今日与他人有约了？”
　　梁凤筠抬手轻抚鬓边，向前盈盈一拜，“自然是要为陛下今日烦闷之事尽一份绵薄之力了，不过，”见梁勋神色一愣，梁凤筠面色严肃，“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和亲王一事，还望陛下务必妥善处理。”
　　“阿姊所言有理，和亲王行事是越发荒唐了。不过他终究替朕做过不少事，此次朕会好好敲打他一番”，仁帝摸着手上的扳指，内心还是朝着情感倾斜，瞧着梁凤筠还欲张口，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朕自会对他有所惩戒，安国公主还是不必过于担忧罢。”
　　“陛下仁厚”，梁凤筠低下头，暗笑果真如此，“本宫听闻沈昭仪昨日产下一女，想必沈太尉短期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这对恭亲王又何尝不是一种掣肘。”

　　论起恭亲王，梁勋便不再是亲情至上了。当年他位居人下，虽有太子之名，但先帝善谋略，极尽制衡之道，封太子之后亦对其他各位皇子青眼相待，是以在先帝病重期间，整个朝堂对储君之位的争夺愈演愈烈。
　　若非有梁勘与梁勃从旁协助，加之长公主的提点，自己不仅不能顺利继位，还险些酿成大祸。因此自上位以来，梁勋不仅将二位皇弟册封亲王，更是不顾安国公主的反对，甫一继位便赐予他们封地。哪料想即便如此，恭亲王梁勃仍是不甚满足，依旧将手掌伸于朝堂。
　　沈太尉嫡女沈颖芝便是恭亲王下的第一步棋。

　　惠仁帝即位，年号兴国，兴国元年六月，朝中一众大臣开始上奏，请皇帝选秀以充实六宫。仁帝不堪其扰，遂挑选了沈太尉嫡女沈颖芝、姜御史幼女姜穗兮进入后宫，二人均封为美人。此后三年，二人虽暂无所出，但因着其父在朝中的位置，仁帝依旧对其爱护有加，三年以来不断擢升二人位份，至今已均为婕妤。
　　即使此后三年后宫因选秀充裕多名美人，沈、姜二位婕妤依旧占有一席之地。
　　去岁仲夏，沈婕妤被诊怀有子嗣，梁勋大喜，立即封其为昭仪，附中胎儿若是顺利出生即为仁帝嫡子，婕妤想必也会母凭子贵，一时之间沈太尉在前朝可谓是风头无两。
　　若不是今年开春梁凤筠查出沈颖芝身边的小丫鬟颂兰与远在贡地的恭亲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梁勋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也因此他才发觉，自己念及的往昔手足之情，或许今后便再也不存在了罢。
　　令梁勋感到宽慰的是，他的后宫与前朝均未发现与和亲王有关联，因此和亲王品行或有待商榷，但仁帝对其仍是留有一丝情意。

　　仁帝目光深深地看着梁凤筠，直到其因为疑惑他的沉默而抬头，方才回过神来，“阿姊所言极是，自上次将那小丫鬟的舌头送往贡地之后，恭亲王倒是至今未见有任何动作，想来也许是安分许多了。”
　　“沈太尉年岁已高，朕瞧着这朝堂也该有些新面孔了，不知阿姊可有选荐之人？”梁勋将一只胳膊放在案上，撑着自己的脑袋，微侧着头向梁凤筠满脸认真发问。
　　“本宫以为，近期那颇具名气的廷尉杨晋安个可用之人，”梁凤筠细细一想，一个人便浮现在脑海中，“虽有个认死理之名，亦说明其特立独行。若能将之用于适当的位置，对我大梁益处良多。”
　　想起近日听闻关于这位是何等顽固，严守律法办了多位高官子弟，其中甚至有高丞相的母族一脉，仁帝轻笑，“确实是个可用之才，阿姊一直是慧眼识珠呢。”
　　“快别取笑本宫了”，梁凤筠被他话里的促狭之意说的羞恼，白了他一眼，“本宫不和你继续闲聊了。”说罢转身便走。
　　“阿姊可是着急去见那位了？”仁帝的调笑被梁凤筠轻轻摆手，随着那抹黄色消散，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午时二刻，卫庭便已到了天香阁三楼天字一号房。本以为这次还是一推门便会听见公主的声音，未曾想竟是自己先到。是了，公主府送来的信纸上写着的是午时三刻。
　　左右现下也是无事，卫庭在房间略微转了一圈，见那曲屏不再是上次的缃色，反而换成青莲色。图案倒还是上次的信期绣，曲屏上的燕尾令卫庭少有的忆起幼时那段悠闲日子。
　　意识到自己有些许出神，卫庭便转身背对屏风，撩起墨蓝色的衣袍，坐在桌边为自己先斟了一杯茶。茶甫一入口，满口清涩，待入喉又是回味甘甜，不觉间已是一杯见底。

　　【将军行事迅速且谨慎万分，本宫之前倒是小瞧你了。明日午时三刻，天香阁天字一号房相见，本宫来解答上次你的疑惑。】

　　感受过安国公主的直率，卫庭对此次相见倒是少了些许好奇与防备。她在卫府周围安插的眼线确实已经算是隐蔽，但这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令卫庭对暗中的窥伺格外敏锐，更何况他亦有一批能力不凡的属下，仅是调查一个亲王远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卫庭生来便听力卓绝，现下听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须臾之间脚步声停在房门处。下一秒，来人推开了门。
　　与上次相见不同，这次卫庭得以见到安国公主的真面目。
　　十几岁的少女身着鹅黄衣裙，一头青丝梳成凌云髻，配以扇形浮雕镂空金冠，眉间一点朱红花钿，左侧耳上雪青色鸢尾样的步摇自鬓边凸出，相似色系的面纱仅一侧松松地挂在鸢尾下，衬得容颜似玉。整个人自显出一副俏丽非常，与上次的印象相去甚远，突然的令卫庭失神。
　　梁凤筠整个人卸下一身防备，眉间略带一丝疲惫，待澜星为其推开门后便与坐在桌前、正对门口的卫庭相视。卫庭率先回过神，轻咳一声后立即起身背对梁凤筠，“臣冒犯了，还请公主恕罪。”
　　梁凤筠快速将面纱带好，不消片刻便整理好自己，“无碍，倒是本宫太过松散，将军见笑了。”
　　澜星见状默默将门拉上，守在门边。

　　“公主对臣的投名状可还满意？”卫庭忽略方才发生的事，为她也倒一杯茶，主动开口。
　　梁凤筠深思片刻，“将军的能力本宫是认可的，只是本宫尚不知将军是如何发现昙壹等人？”昨天夜里入睡前，梁凤筠才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人是被发现了，是以澜星等人会以为卫庭几日来毫无动作。
　　“公主信不过臣吗？您的手里已经有那枚玉佩，臣自当全力以赴才能令公主感到满意”，看着梁凤筠变得神采奕奕的双眼，卫庭心下觉得好笑起来，“想必公主对臣这几年在军中的事情了如指掌”，梁凤筠手指猛地蜷缩，“几年来我数次遇险，若非感知能力异于常人，恐怕早已是马革裹尸。”
　　卫庭如此真诚倒令梁凤筠感到些许窘迫，“和亲王一事怕是会令你的辛苦白费，是本宫小瞧了”，思及仁帝的态度，梁凤筠垂眸，饮下一口温热茶水，“现下便只能从另一位入手了。”
　　听闻和亲王一事，卫庭挑眉，这在自己意料之内。自己派去鹤地调查和亲王的兆参和兆岑所搜查到的，远不止公主所言那一件。但再多也都是德行有亏，至于其它，便是没有了。他知道若仅是这些，自然是不会令陛下放弃手足。
　　“臣自当以公主所言马首是瞻，公主是否该为臣解惑了？”
　　“自然”，梁凤筠知晓，若他与自己站上同一条船，二人自此便被绑定在一起。何况自从多年前，自己便一直等待着今日，“那位妇人，当年遍寻儿子不得，精神已是濒临崩塌。未过多久，又遭遇一场无名大火，虽得我救治，但彻底失了心神，自那之后，也只剩残躯还存活于世。”
　　卫庭听闻精神崩溃已是双目赤红，而后听到仅剩躯体，更是双手紧握，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悲痛。
　　梁凤筠深知这种境况，也只能是一个人熬过去，自己不便出言安慰，只选择垂眸默默饮茶，一字不发。
　　约莫一炷香后，卫庭平复好自己，“卫庭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起身走向桌旁，对着梁凤筠双膝跪地，深深鞠了一躬，“之后的日子还请公主对，对臣的母亲多加照顾，臣必定赴汤蹈火以报答公主。”
　　“将军有此心意本宫也甚是宽心，不过本宫可不需要将军赴汤蹈火，本宫需要的，”瞧着卫庭直起腰身，梁凤筠微微直视他的眼睛，忽然眉眼弯弯，“是你做本宫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