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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救下了天衡宗弟子 河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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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躺着一团血糊糊的影子。
那人面朝下趴在碎石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衣袍被溪水浸透,深色的布料上洇出大片大片的血色。
许南枝的第一个念头是跑。
她甚至已经往后缩了半步,脚尖已向后转去。
这不能怪她,她一个从现代穿来的放射科医生,上辈子见过的最血腥的画面也就是车祸伤者的CT片子,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砍出来的现场?
更何况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万一救了之后惹祸上身呢?万一这人是个逃犯呢?万一追杀他的人就在附近呢?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万一”。
第二个念头是,这人还活着吗?
她站在原地看着。水里的那个人一动不动,身体随着水流轻微地晃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浮木。
忽然,他的手指似乎微微蜷了一下,在水底的石子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还活着。
许南枝咬紧下唇,她蹲下身,把手里的竹筐放在一边,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河滩的方向挪。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走到离那人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那人的衣袍虽然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质地极好,袖口和领边绣着精细的银线纹路,腰间系着一枚玉扣,玉色温润,绝非寻常之物。
更显眼的是他腰侧挂着的一枚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她认得的字:“天”。
天衡宗。
许南枝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到了这个名字。
天衡宗,坐落在中州天衡山,门人弟子遍布九州,以正道魁首自居,行事光明磊落,极少有恶行传出。
更重要的是,许南枝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段画面,大约两年前,青囊村遭遇了一场兽潮,村里的防护阵法被冲破,眼看就要血流成河,正是一队路过的天衡宗弟子出手相救,击退了妖兽,还帮村子重新加固了阵法。
村里人感念至今,提起天衡宗无不竖起大拇指。
这人有令牌,衣袍上的纹饰也是天衡宗内门弟子才有的规格。
许南枝的心放下了一半,又提起来一半。
放下是因为天衡宗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而提起是因为,天衡宗的弟子都能被打成这样,那打他的人得有多厉害?她要是贸然插手,会不会被牵连?
她站在原地,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她自己不敢拖回去,但她可以回去叫人。
许南枝拎起竹筐,转身就往村里跑。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跑得飞快,一口气跑到村口,喘着气找到了正在晒药的陈伯。
陈伯是青囊村资历最老的医修之一,曾经也是原主的老师。
“陈伯!”许南枝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调子比平时高了几分,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压低了声音,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河滩那边躺着个人,好像是天衡宗的弟子,受了重伤。”
陈伯放下手里的药篓,皱起眉头:“天衡宗?”
“嗯。身上有令牌,衣袍也像。”
陈伯叫上了村里几个相熟的医修,一行人匆匆赶往河滩。
许南枝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到了地方,几位医修围上去检查,陈伯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又翻看了他的眼睑和舌苔,脸色越来越难看。
“走火入魔。”陈伯站起来,语气有些惊慌。
“灵力暴走,经脉逆行,这是典型的走火入魔之相。快,把他抬远点,越远越好,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丢下。”
许南枝愣住了。
丢下?
“快快快,别愣着!”另一个医修已经开始动手了。
“上回的事你忘了?东边那个村子,有个修士走火入魔,灵智全失,见人就砍,一个人杀了十来个凡人!”
“最后他爆体而亡的时候把半条街都炸平了!要不是后来有个金丹期的前辈路过镇压,死的不止这个数!”
“可不是嘛,走火入魔这事儿没得救的。经脉里的灵气全乱了,就像河道里的水冲垮了堤坝,根本堵不住。”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现在的修为会暴涨,平时是筑基,这会儿能给你翻到金丹去。疯了的金丹修士,咱们这村子加起来都不够他杀的。”
“快抬!扔远点!”
几个医修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抬起来,往村外相反的方向走。许南枝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别人都说得那么笃定了,走火入魔没得救,疯起来会杀人爆体,必须扔掉。
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柴”,凭什么质疑?她要是开口说“要不我们救救他吧”,别人会怎么看她?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觉得她脑子有病?
她没有资格反驳。
许南枝低下头,跟在人群后面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她的目光落在了河滩上,正是那人刚才躺着的地方。
碎石之间,有一个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温润的光。
是一枚玉佩。
碎掉的玉佩,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但玉质极好,青白色的底子上透着一缕碧色,像一抹春水。
许南枝弯腰捡了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纹路。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对玉佩,是她父母生前随身佩戴的。
两块玉佩本是一对,合在一起是一整块玉璧,分开来各执一半,是许家夫妇的信物。
三年前,两枚玉佩随着他们的遗物一起被送回来,但已经碎成了几块,村里人拼了拼,发现少了一小块,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也就作罢了。
许南枝手里这一小块碎玉,纹路、质地、断口,和她记忆中那两枚玉佩的其中一枚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她攥紧了玉佩,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许南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医修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玉。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她是占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原主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原主也不在了,但她用了原主的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吃住在原主的家里,用着原主的名字。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既然占了别人的身子,那别人的因果,她得担起来。
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许南枝没有跟着那几个医修回村,她走在队伍最后面,在路过一处岔路口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她走得不快,像是只是去方便一下,等前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加快了步伐,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绕回了河滩。
走了大约几里地,陈伯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了脚步。
几个人把那人靠着树干放下,然后他们就转身往回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许南枝躲在路旁的灌木丛后面,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树后探出头来。
她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棵大树下的人影,咬了咬嘴唇,猫着腰,悄悄地往那棵大树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蹲在那个男人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有搏动,虽然又细又快,但至少有。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然后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他的骨骼,摸到左侧前臂时,手感不对,尺骨断了,右侧肋骨也有问题,轻轻一按,那人的眉头就皱了一下,至少断了一根。
这些都好办。难办的是走火入魔。
许南枝对灵气的理解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阶段。她穿来这半个月,虽然勉强炼出了一丝灵力,但要让她理解什么叫“经脉逆行”“灵力暴走”,她实在做不到。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既然是存在的东西,那就一定能被看见。现代医学不就是这样吗?
看不见病毒,就用显微镜。看不见血流,就用造影剂。看不见,不代表没办法让它现身。
她需要做一个检查。
许南枝从袖袋里摸出了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这些灵石是她这半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灰扑扑的,灵气含量少得可怜。
她把灵石摆在面前,闭上眼睛,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注入灵石之中。
灵石被激发后发出淡淡的青光,她用灵力将几块灵石连接起来,形成正负两极的回路。
X光机的原理她再熟悉不过。高速电子撞击金属靶产生X射线,射线穿透不同密度的物质后衰减程度不同,在接收端形成明暗对比的影像。
在现代,这需要真空管、高压电源和钨靶。
但在这里,她有一个现代没有的工具:灵力。
她可以用灵力替代电子束,用灵石替代高压电源。至于金属靶,她从兜里掏出从菜园篱笆上拆下一截铁丝,将尖端锤扁,贴在灵力回路的正极端。
接收端则更为关键,她翻出原主母亲留下的一块废弃玉佩,将玉片磨至极薄,又跑回村子,从家中用来照明的墙壁上刮下含萤石矿的粉末,用水调匀后涂在玉片背面。
萤石遇X射线会发出荧光,薄玉板则充当了透射介质的载体。
一个简陋到极点的荧光屏便做成了。
她的操作极其笨拙。灵力在她的控制下一会儿太强一会儿太弱,荧光屏上的影像忽明忽暗,看得她眼睛发花。
试了十几次,灵石消耗了两块。终于,在第十六次尝试时,灵力稳定在了某个频率。
荧光屏上亮起了一幅模糊的、蓝绿色的影像。
她看到了。
肋骨断了两根,断端没有刺穿肺叶,但周围有一片暗色的内出血阴影。
前臂尺骨骨折,对位尚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脉里的画面。
灵力在人体内的运行路径,在X光下呈现为一团团亮度不一的云雾。
正常情况下,这些云雾应该是有序的、流动的。
但在这个人的体内,经脉里的灵力完全乱了,像被洪水冲垮的河道,四处奔涌。
最严重的地方在下丹田,那里的灵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旋转,把所有进入的灵力吞噬进去。
许南枝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走火入魔,说白了不就是经脉里堵了个东西吗?这漩涡的中心,是一团亮得刺眼的灵力沉积物,像一块结石卡在河道中央。
前面的灵气过不去,越堵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最终冲破经脉四处乱窜。
这和血管里的血栓有什么区别?处理血栓,一种是用药物溶栓,一种是用导管介入把血栓取出来或者打碎。
她掏出针包里最细的一根银针,用灵力在表面镀了一层膜,使其更光滑。
然后在透视引导下,将银针缓缓刺入经脉。针尖穿透皮肤,进入经脉,找准结节的位置,没有用自己的灵力去震。
可是她太弱了,震不动,那就用银针作为桥梁,把那人体内暴走的灵力导引过来。
一下。结节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突然慌了一下,无数种想法从脑中掠过,眼眶瞬间红了,但忍住了。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结节像被敲碎的结石,轰然碎裂。
暴走的灵力失去了堵塞物,开始重新沿着经脉的轨迹流动。
漩涡慢慢变小,最后消散于无形。
许南枝拔出银针,后背已经湿透了,手指还在抖。她把银针擦干净收好,站起身,靠在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转过身,看到那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瞳孔,漆黑一片。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最终落在许南枝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是阴司?”
许南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碎玉,摊在掌心,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寒暄和解释,开口就问:“这个,从哪里来的?”
那人怔了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许南枝没有给他机会,她的眼神冷淡而直接,像是在说:“我只想知道答案,别的都别废话”。
那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掌心的碎玉,平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储物袋,单手解开禁制,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面泛黄,边角卷曲,显然已经有年头了。
“去年秋天,我在东荒的密林中追查一桩妖兽袭人的案子,在一处山洞附近发现了这些。玉佩碎成了几块,我只捡到了这一片,其他的被妖兽踩进了泥里。”
“信是完整的。信上写着,将信送到青囊村许氏遗孤手中,玉佩就是谢礼。我本打算任务完成后就来送信,但后来被一些事耽搁了。”
许南枝接过布包,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点头。她当着他的面拆开那封信,目光快速扫过泛黄的纸面。
信中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
信的内容不长,无非是说,此行凶险,恐有不测,若不能归来,望吾儿勿念。爹娘此生最遗憾之事,是未能亲眼见你长大,未能亲手教你医道。但我们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过得很好。我们的南枝,从来都不是废物。
信的末尾,两行小字,笔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她父亲后来加上去的:丫头,爹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你。
许南枝把信折好,塞进袖袋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也没有红,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朝那人点了一下头,就算是致谢了,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那人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你……叫什么名字?”
许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树影之间。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多看一眼。
身后,那个男人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许南枝一路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把那封信从袖袋里掏出来,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随后,她把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没有哭。但湿意从眼角渗出来,被她用力蹭在了枕头上。
后来的日子里,她照常在青囊村生活。
种种药材,炼炼丹药,偶尔去河边抓条鱼。
那块碎玉和那封信被她收在一个小木匣里,压在床底下。
许南枝没有再去想那个天衡宗的弟子,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但别人替她想了。
许南枝此时尚未察觉,一个多月后,麻烦便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