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她不嫁人 ...

  •   午后,槐树下阴凉处,两人支好小桌,准备开饭。

      汤缘缘迫不及待地接过余糯递来的小碗,贪心地挖了一大勺。趁着小山一样的笋丁和腊肉丁还未掉下,就一口气塞进嘴里。

      “哈……好烫……!”汤缘缘张嘴嘶哈嘶哈,急切地想给嘴里的食物降温。

      余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顺手把早就晾好的凉白开递给她。

      ……递出的一瞬间,余糯嘴角又僵住了。

      什么时候晾的水?回过神怎么已经递过去了?

      都分开三十年了,自己怎么还记得汤缘缘那些习惯啊……

      短叹一声,看向汤缘缘。她喝了水,又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终于顺下一口气,咽下食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夸奖:“阿糯!你好厉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饭碗:“我好像也没吃过啥好吃的……”

      “我以前觉得,我阿娘才是世界上最会做饭的人,直到遇到你!勉强……和她并列第一吧!”汤缘缘垂了垂眼,“不过,阿娘已经不在了……”

      余糯一怔,汤缘缘红了眼的样子,轻易就把她拽回了现在。

      如今的汤缘缘刚经历丧母之痛,又被父亲利用。自己那些不该十七岁的她背负的恨,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能算自己记忆力好吧。

      更何况人都救了,关心她只是顺手的事,要是能起到安慰作用,那……好像也未尝不可。

      余糯思及此,伸手揉了揉汤缘缘的头发。洗澡后的湿发,已经被午后温暖的风吹干了,现在摸起来毛绒绒的。

      “干嘛啦……”汤缘缘顶着红眼,向余糯大手压顶的行为发出了抗议,“我还没说完呢!”

      余糯意犹未尽地收手,而汤缘缘深吸一口气,挥舞着手里的小勺指向余糯:

      “阿糯你,现在就是世界上最会做饭的人!”

      说完瞬间,汤缘缘也意识到欠妥,连忙补上:“……就算我娘在!你的厨艺现在也在她之上了!”

      “……我是说!我娘也会觉得你很厉害!”汤缘缘讪讪地落下手臂,又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边嚼边嘟囔,“唉……怎么说,好像都有点奇怪……”

      “阿糯,你真的很厉害,知道不?”

      余糯点点头,她知道。

      汤缘缘看她没误会自己的意思,才放心下来,继续低头炫饭。

      余糯还知道,厉害的人不止自己。

      汤缘缘舌头刁,味觉敏感,就像天生神通一样。

      拥有这样超级味觉的人,余糯一生中只见过两个。一个是汤缘缘,一个是她师傅。师傅她老人家是掌勺40年练出来的,而汤缘缘却是老天赏好饭吃。

      余糯以前在申城摆摊,新品能不能成,全靠汤缘缘一张嘴评判。只要她说特别好吃,那就一定会火。她们的绉纱馄饨,火到街坊邻里无人不知,火到凌晨四点,余糯还没出摊时,摊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当时她们窝在廉租的棚户里,两个人围着灶披间的煤球炉研究配方,她做,汤缘缘尝。
      一个配方,要从天黑试到天亮,从春天试到冬天,等汤缘缘吃得频频点头时,才算大成了。

      两人研究了许多独家配方,分手之后,余糯便将它们悉数封存,再未用过。

      *
      余糯思绪纷杂,轻轻咬着指甲。回过神,只见汤缘缘已经吃得全然忘我,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饭,眼睛弯弯,看起来很满足。嘴巴鼓得圆满,嚼嚼嚼个不停。她落水后始终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血色,粉扑扑的,很可爱。

      午后的暖风轻轻略过,余糯心头的怅然仿佛被一下子吹散了。

      干嘛要想那么多呢?自己现在也只有十七岁,不如,就随心所欲吧?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说话声,二人停下了动作,耳朵不自觉地被吸引。

      好像……是阿婆?

      *
      “阿娘~五块钱,就五块钱!我知道你有,你就给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问你要钱了!”小舅带着蛤蟆镜,干瘦的身子在花衬衫里晃荡,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拉着阿婆的袖子,用极尽谄媚的姿态讨钱。

      “……娘真的没有五块钱!”阿婆语气里充满无奈,拍拍他的手,眼神却一直往那支香烟瞟去,神色中露出几不可察的厌恶。

      余糯从院子出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阿婆背着竹篓立在阳光里,像一棵粗壮的大树,而干瘦的小舅则像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随风摇晃着,不知想去哪。

      “怎么可能!”小舅拧起眉头,语气不善,“阿娘,你的背篓里又是肉又是虾,怎么可能连五块钱都没有啊!”

      或许也察觉自己语气太冲,小舅眼睛一转,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样子:“阿娘~你就行行好吧~儿子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阿婆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把今天卖红薯的钱全都掏出来,一沓钱整整齐齐的,还没等点清楚,就被小舅一把抢去。

      “就三块四啊?”小舅拿唾沫把钱飞快地点了一遍,弄乱了也不在乎,乱蓬蓬一把塞进屁股兜里,“家里还有吗?”

      余糯看不下去,佯装从院里跑出来的样子,大喊:“阿婆——你回来啦——”然后一把抱住阿婆,顺手卸下她背上的重物自己拎着。

      “哇,是我要的肉和虾!阿婆,你真好——”

      又故作惊讶地看着小舅:“咦,小舅?你怎么在这?今天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阿婆如梦方醒,也着急了:“吴勇,你怎么又不上班?”

      小舅谄媚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支支吾吾半天,又挤出两滴眼泪,诉苦道:“唉……厂里的领导,一直针对我……”

      “穷怎么了,有两个臭钱就能看不起人了?”小舅一边抹泪,一边拔高音量控诉工作不易,“那点工资,连吃饭都不够。我、我都快饿死了!”

      余糯不动声色地冷笑,她知道这家伙在演戏,但不知道怎么拆穿他。

      阿婆心软了,虽然儿子平常就没个正形,但她不想看见儿子受人欺负。

      “饿了?娘给你做点饭吧。”

      *
      余糯的一锅饭,只做了自己、阿婆和汤缘缘三人份,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自己和汤缘缘的已经进肚,阿婆的那份还焖在锅里保温。

      阿婆走进灶房,一掀开锅,香味直窜鼻腔,她食指大动,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笋丁,脆生生的,仿佛能听见春雷乍动之声。腊肉的咸与米饭的香浑然一体,衬得春笋极其清甜。连饭佐菜,一口吃下,丰富的味道在口腔迸发开来,好像整个春天在历经漫长的寒冬后破土而出,灿烂明媚。

      她不自觉地继续挥动勺子,可又顿在了半空中。

      那傻儿子还饿着呢。

      她被香晕了头,差点连这事都忘了。

      阿婆利索地盛出温在锅里的饭,临端走时却有些犹豫。

      唉,算了,有啥不舍的!小囡厉害,她以后口福还多着呢!

      那傻儿子天天眼高手低的,还总看不上小囡的本事,这下好了,给他尝尝小囡的厉害!

      *
      槐树底下,余糯坐回桌前,端起碗筷,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一直审视着对面的小舅,偶尔低头扒口饭。

      吴勇上了饭桌,左等右等却不见阿娘出来,东瞧瞧西看看,腿叉坐着抖个不停。

      他其实一点也不饿,只是找个借口进家里罢了。

      今晚可是要还赌债的,这钱,他娘不给,他就自己拿!

      眼神扫过客厅、卧室、灶房……余秀英这老太婆的钱会藏在哪呢……

      直到目光瞥到一旁尴尬的汤缘缘和目光锐利的余糯,他才察觉出哪不对劲了。

      余糯,自己这个一向乖巧温和的外甥女,往常跟他说话都局促,现在怎么用一副冷眼盯着他??他居然被盯得发毛,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为了掩饰慌张,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烟头。还没等点上,余糯哐的一声把空碗筷重重砸在桌子上,他吓得手一抖,烟头掉在了地上。

      余糯语速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不要抽烟。”

      四个字好似有千钧之力,砸得吴勇鼓膜嗡嗡作响。

      桌下的大橘本来睡得很香,却猛地被动静吵醒,十分不爽地喵喵两声,泄愤似的,抬脚就随便往人旁边尿了一泡,还挑衅似的伸爪扒土,轻轻埋了尿渍。

      这一埋,烟头就遭了殃。

      “我的烟……”吴勇后悔了。刚才立刻捡起来,掸掸灰还能抽。现在……不行了。

      汤缘缘看吴勇拿出烟本来也皱起了眉头,现在却看到吴勇吃瘪,捡烟头的手伸了又收回,窝囊极了!

      她努力克制着马上要扬起的嘴角,但心里已然笑开了花。真活该!她们家要是有余糯在,她爹就也不敢再吃饭时抽烟,还熏得她吃不下饭了!

      吴勇鼻子喷气,却也不敢迎着余糯锐利的目光说些什么。

      突然,他发现了软柿子,于是脖子一梗,向汤缘缘发难:“你为啥在这?大喜日子将近,不在家里好好待着,上别人家来干什么?真晦气!”

      汤缘缘还没出声,另一碗饭又哐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是阿婆!

      “我让她来的!怎么了?”吴勇被吼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像蔫了的黄瓜,阿婆气不打一处来,“欺负小姑娘,算啥本事啊?”

      “吃你的饭!”阿婆继续骂骂咧咧,“简直跟你爹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我跟你讲清楚,你爹赘进我们老余家,一把活不干,软饭硬吃,还学人家耍狠。你小心将来就跟他一样,四十就被人打死!”

      吴勇脖子一梗,嘴巴朝家里空空的猪圈努了努:“呵!我是没本事,但我不会瞒着儿子把家里的猪都卖了!”

      阿婆一巴掌落在他的脖颈上:“小棺材,那是给你外甥女上学用的!再讲,猪是你娘我辛苦养大的,跟你有啥关系?养猪起码还能换几只铜钿呢,养你呢?给过你娘一分钱吗……”

      *
      两人吵成一团,与此同时,汤缘缘思索着吴勇刚挖苦她的话,忽然目光一闪,拽过余糯开始耳语。

      那张清秀的脸猝不及防地拉近,温热的唇随着口型的变化,若有似无地擦过余糯的耳廓。

      余糯的耳朵被丝丝缕缕的气息扫得发烫,她这地方本来就敏感,现在更是像通了电一样,脖子连着半个肩膀都麻酥酥的。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耳朵现在肯定红得吓人。

      她用力握拳,试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汤缘缘说出的字眼上,可那呼吸却轻柔地在她心尖上剐蹭。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以前,她们摆摊同居的日子,汤缘缘无意间发现了她的软肋,就总是爱故意使坏。她经常撒娇说走不动,让自己背着她走,再坏心眼地朝她耳边吹气,然后心满意足地欣赏她脚下一软却还要强撑着的样子。

      但现在……

      余糯心里亮了又暗,就像耳边的气息,来了又走。

      *
      收回思绪,她才意识到汤缘缘说了什么,认真地向她确认眼神。

      在获得点头肯定之后,余糯清了清嗓子,看向一脸苦瓜样的吴勇,轻巧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汤缘缘要嫁人的?”

      吴勇一脸得意,脱口而出:“我当然是听她爹说的!和隔壁村那个陈二狗都谈妥了,婚期就定在下周!”

      余糯和汤缘缘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对视一笑。

      阿婆一脸惊讶,连忙问:“缘缘……真的要嫁人?”

      二人异口同声:“她/我不嫁。”

      看着懵懵的阿婆,汤缘缘拿手肘捅捅余糯,示意她别卖关子了。

      余糯嘴角弯弯,眼睛却眯起来,蔑视地笑看吴勇:“小舅,你昨天也没去上班,而是和汤平一起去赌了吧?”

      “我、我没有!”小舅看着抄起棍子的阿婆,顿时冒了一头冷汗,“我早就戒了!早就戒了!”

      “缘缘,你给阿婆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怕。”阿婆收回凶光,换上和蔼的目光看着缘缘说道。

      “阿婆,他说谎!”有人撑腰,汤缘缘的语气都强硬了几分,“我爹昨天下午去赌,兜里没钱,就拿我……当赌资。最后输给了陈二狗!”

      “我爹昨晚喝多了回家,才告诉我……”汤缘缘的眼泪不受控地滑出眼眶,余糯心里一紧,安慰似的想拍拍她有些颤抖的手,却没想到和她的手错过了。那手颤着收拢,攥起袖子,狠狠抹去了眼泪。

      只听汤缘缘坚定地说:“如果他不在昨天的赌桌上,还能去哪知道?!”

      “我、我,我是从……”吴勇支支吾吾半天,编不出一个能说服众人的名字。

      阿婆冷笑一声,棍子狠狠抽在了他屁股上。

      “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对阿糯和缘缘的支持,祝大家吃好喝好,享受每一口饭里的营养、治愈、关怀、力量与爱! 预收:《被压力怪上司系统赖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