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盛夏》雨怜

2、睡莲头像 展会结束后

　　傍晚六点半，展馆广播开始提醒闭馆。
　　盛宴散场后的展厅有种明亮的空荡。娜娜蹲在地上清点剩余物料，嘴里念念有词：“徽章剩十二个，立牌剩七个……欣诣姐，我们今天真的卖得不错诶。”
　　夏欣诣“嗯”了一声，指腹却一直摩挲着那支银色钢笔。
　　“你胶带拿反啦。”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把胶带缠到了手腕上。
　　娜娜眯起眼：“你今天绝对有情况。”
　　夏欣诣正要否认，一个金发男生停在展位前。机车夹克、破洞牛仔裤、银色耳钉、张扬到近乎锋利的眉眼，和周围的棉麻衬衫、帆布包格格不入。
　　“还营业吗？”他问。
　　娜娜立刻营业：“可以看看哦。”
　　“我要买画。”他说，“有莲花的就行。要雨怜亲签。”
　　夏欣诣看了他一眼。他不像真懂画的人，更像替谁完成任务。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张《雨后》，浅灰雨幕里，一池睡莲漂在暗色水面上。
　　“这张可以吗？”
　　男生看了一眼便答应，“行。”似乎根本无所谓作品内容。
　　“写什么？”
　　金发男生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别别扭扭地说：“祝ZZ，百战百胜，大杀四方。”
　　娜娜差点笑出声。
　　夏欣诣也忍不住弯了一下眼：“送给很重要的人？”
　　男生本能地摇摇头，又一愣：“也，算吧。”
　　签完后，他要求扫了夏欣诣的微信，说以后买画方便。夏欣诣本想拒绝，可见他一再坚持，最后还是加了。对方昵称很简单：Q。头像里，金发少年仰头迎风，像一簇太过明亮的火，热烈昂扬。
　　等货拉拉师傅装完货，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娜娜累得瘫在副驾驶，还是坚持要庆功。两人顺路买了低度小甜酒和炸鸡，回到夏欣诣的小公寓。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墙边摆满画框和颜料，客厅角落有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像她本人一样安静。
　　酒精度数不高也娜娜很快困得东倒西歪。没过多久，她就抱着抱枕倒进客卧。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夏欣诣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沙发里，终于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两个字。
　　唐泽。
　　页面跳转。
　　商事律师。法律论坛。行业采访。还有一张西装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长发及肩，眉眼清冷，正在会议桌前翻阅文件。成熟、冷静、锋利，和高中时相比，轮廓更深，却还是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眼。
　　原来真的是她。
　　夏欣诣闭了闭眼，思绪被拖回很多年前。
　　盛夏午后，教室风扇吱呀转动。她低头在草稿本上偷偷画漫画，同桌高铮忽然把本子抽走。
　　“又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
　　几个男生凑过来笑：“夏欣诣以后不会真想靠画画吃饭吧？”
　　“笑死，她数学才考几分？”
　　夏欣诣低着头，耳根烧得发疼。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班里女生讨论体育生、校草、学霸，她却更喜欢看女生笑起来时垂落的睫毛，雨天被风吹乱的长发，少女手腕上的光。
　　她把这些心思全画进漫画里，又拼命藏起来。因为她害怕，怕被当成异类。
　　她也曾试着把那些画撕掉。可越是撕，越觉得自己像在亲手删除某一部分真实的身体。后来她学会把女孩画得更像“友情”，把靠近画得更像“并肩”，把所有过于温柔的眼神都藏进阴影里。那是青春期的自我审查，也是很多女孩第一次学会的沉默：在别人替你规定正常之前，先把自己修剪成安全的形状。
　　唐泽那天把本子还给她，没有问画里的人是谁，也没有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看她。正因为没有追问，夏欣诣才记了那么多年。少女时代的善意有时不需要多宏大，只要在所有人都笑的时候，有一个人不笑，就足够让另一个人活下来。
　　就在那时，唐泽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目光淡然地看着高铮。
　　“你自己数学都考不过她。”她说，“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她厉害？”
　　全班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下来看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学习委员怎么突然讽刺起刺头。
　　唐泽走过来，把草稿本放回夏欣诣桌上。
　　“画画也是一种才华，没必要被轻视。”
　　阳光落在她干净的校服肩线。那一瞬间，夏欣诣第一次觉得，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一下。
　　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莫奈的《睡莲》。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雨怜老师，你好。】
　　夏欣诣盯着那条申请，看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按下通过。
　　她兴奋不已，默默打出“你好唐泽，我是夏欣诣，好久不见”。迟疑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聊天框安静很久。
　　终于，对面发来消息。
　　【雨怜老师您好，我是今天下午K社负责对接的李经理。】
　　【后续关于老师作品出版及联合巡展的相关事宜，将由我继续跟进。】
　　【今天老师的出场秀很顺利，您辛苦了，早点休息。等老师这边方便时，我们再详细沟通合作细节。】
　　夏欣诣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早该想到的。那个人就算是唐泽，也未必还会认出她。毕竟她们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十年长到足够让两个人从同一场雨里分开，分别落到不同的荷叶上。
　　期待落空的一瞬间，她甚至有些羞耻。不是因为李经理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仍然会把一点巧合认作命运的暗号。头像是睡莲，语气客气，时间又刚好落在雨夜，她就擅自把成年人的商务对接想象成她迟来的回头。
　　夏欣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守着旧渡口的人。船早已换了航线，河道也被城市改造得面目全非，她却还在每一个雾气重的清晨，误以为会有人撑船归来。
　　很久后，她删掉原本打出的那句“今天那支钢笔，谢谢你”，只回了句：【好的，辛苦李经理了。您也早点休息。】
　　同一场雨，也落进了另一个人的夜晚。
　　唐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热水早已凉透。
　　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夏欣诣。
　　那双眼睛，她记了整整十年。哪怕隔着镜片、口罩、人潮与灯光，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可她不敢认。
　　下午夏欣诣回到展台后，唐泽一直没走。她坐在二楼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隔着人群看她低头签名，看她扶眼镜，看她被那个金发男生逗得微微弯起眼睛。
　　原来十年真的很长。长到那个高中时总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也终于站到了光里。
　　唐泽低头摩挲着茶杯边缘，很久后，才在心里低声想：如果不打扰你，是不是才算最好的重逢。
　　她点开微信，对着Q的金发头像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