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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灵番外 她等过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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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叫谈坃明。我偷偷念过很多遍他的名字,在心里。坃,这个字很少有人会读,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查了字典。后来每次发成绩单,他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个,我的名字在十几名开外,隔了很远很远。
但我每次都会去看。
我写过很多作文。语文老师说我情感细腻,文笔好,适合写散文。其实不是。我只是把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都揉碎了藏在句子里。
高三那年春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很大,吹得我桌上的便利贴飞了出去。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一句话,是我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
“谈坃明,我喜欢你。”
我还没有贴出去。它只是一张草稿,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字迹都模糊了。但它被风吹走了,从我手里挣脱,翻过窗台,飘向走廊。
我吓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拼命去追。
校服鼓起来,风灌进领口,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那张便利贴如果被人捡到,如果被人看到上面的名字,我就完了。
好在风把它吹到了窗台的一个缝隙里,卡住了。我抓回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便利贴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团。
我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捡起来的卷子,正看着我。逆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很高,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是谈坃明。
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谢谢啊。”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跑了。跑回教室,把便利贴撕成碎片,塞进口袋,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耳朵烧得发烫。我想,他应该没看到吧?便利贴被攥成那样了,什么都看不清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风替我保守了秘密,也替我错过了所有可能。
高三那年,我见过他很多次。
食堂里,他总是坐在我斜后方两张桌子的位置。我假装不知道,但其实我的余光一直在看他。他吃饭很安静,不玩手机,不聊天,吃完就走。
晚自习结束后,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因为我知道有一条路会经过理科班的教学楼。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走,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会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背着书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敢走近。不敢打招呼。甚至不敢确认那就是他。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想:今天也看到你了。真好。
有一次,我路过他的教室,看到他的课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内容,但那张便利贴的颜色和我用的一样,鹅黄色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那张便利贴不见了。我想,也许只是巧合。
高考前,我写了一篇范文,题目叫《等风来》。那是我所有作文里最私人的一篇,我在结尾写:“我想等一个人,等一阵风,把我的喜欢告诉他。”
语文老师很喜欢,把它印成了范文,全年级传阅。
我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他看到。害怕他看到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篇范文发下来的第二天,我去理科班找朋友借笔记,路过谈坃明的座位。他不在。他的数学课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那篇范文的复印件。
叠得方方正正,像收藏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他座位旁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想,他知道了吗?他看到了吗?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也喜欢我?
我不敢问。
毕业典礼那天,我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
谈坃明站在我后面两排。我能感觉到,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闹,只有那片区域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的头发上有一颗草莓发卡,是我妈给我买的,说毕业典礼要打扮得漂亮一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希望他看到,又怕他看到觉得幼稚。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校门口涌。我想回头,想回头看他一眼,也许还可以说一句“再见”,或者“同学你好,我叫言灵,我们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但我没有。
我的脚像生了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我想,没关系。还有时间。还有大学四年,也许我们会考到同一座城市,也许我们会在某条街上偶遇,到时候我一定开口。
可是命运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去北京,我去了南方。
两座城市,一千四百公里。我查了很多次那个距离,每次查完都会把那页浏览器关掉,假装自己没有在意。
大学期间,我会把朋友圈的背景换成高中校门的照片,只为了有人看到的时候,也许他会看到,也许他也会想起我。
但没有人点赞。没有评论。
他的朋友圈永远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他从来不发。我翻遍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什么都没有。他像一滴水,消失在人海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北京找他。
可我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任何联系方式。高中三年,我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其中四句是“谢谢”。
我连找他的资格都没有。
大二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高中教室里,阳光照在脸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我回过头,看到谈坃明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但我能读懂。
他说:“言灵,我喜欢你。”
然后我醒了。凌晨四点,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在睡觉。我坐起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我偷偷存了很久的、空白的联系人页面——我甚至没有他的号码,我只是建了一个名字叫“谈坃明”的联系人,电话号码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我在对话框里打字:“我也喜欢你。”
打完了。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锁屏。躺下。把被子蒙住头。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走廊那次,食堂那些偶遇,毕业典礼上的“巧合”,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他是年级第一,物理竞赛全省第一,他要去北京,去最好的大学,走最远的路。他的世界里,没有我。
我在那一年决定放弃。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
等一阵风,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忘了风该是什么样子。
也许风根本就不会来。
大三那年,我决定出国。
选比较文学专业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能看到我写的文章,也许……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但我知道他学的是物理。物理和文学,是两个世界。他永远不会看到我写的那些字。
我在申请文书里写了一句话:“我学文学,是因为有些话,除了文字,没有人听得见。”
后来我被伦敦的学校录取了。
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回头看了很久。没有人来送我。我没有告诉任何高中同学我要走,因为我不想看到他们问“你和谈坃明怎么样了”,而我说不出任何答案。
他和我不熟。他和任何人都不熟。他是一颗遥远的星星,我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
伦敦的九月很冷。
我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家书店门口,看一本国内寄来的小说。女主等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娶了别人。我看到结局的时候,蹲在台阶上哭了。
哭不是因为小说。是因为我想到了自己。
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风还是没来。
然后有个人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算高,笑起来很温和。他手里抱着一摞书,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事,”我说,鼻子堵得厉害,“就是这本书太感人了。”
他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很好笑的话:“那你为什么要蹲在书店门口看?”
我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就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知道没有。
他叫苏弦。
苏弦和谈坃明不一样。
苏弦会笑,会说话,会在你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你。他从来不让你猜他在想什么,他的喜欢坦坦荡荡,像夏天的阳光,热热的,有点烫,但很安心。
我一开始不敢接受他。
因为我的心里还有一个人,住得太久了,搬出去需要时间。我告诉苏弦这件事,我说我在等一阵风,等了很多年,风没有来。
苏弦说:“你可以继续等,我不介意。”
我说这对你不公平。
他说:“爱情本来就不公平。我喜欢的女生心里住着别人,这是我自己选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在等一阵永远不会来的风,而苏弦在等我。他不是风,他是站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人。
风走了,他还在。
后来我和苏弦在一起了。
他会在口袋里放糖,每次见面都给我一颗。他会在下雨天来接我,自己淋湿半边肩膀。他会在我写论文写到崩溃的时候,默默煮一碗面放在我桌上,然后走开,不打扰我。
他从来不问我“你还想他吗”。
但他知道我想过。
因为有时候我会忽然沉默,发呆,看着窗外很久。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等我回过神来,给我一个不问为什么的拥抱。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也许这就是命运。
有些人注定是风,从你生命里吹过,留下凉意,然后消失不见。有些人注定是岸,不管你漂了多久,他都在那里,等你自己靠过来。
我和苏弦结婚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
如果当年那张便利贴没有被风吹走,如果我在走廊上对他说了那句话,如果我在毕业典礼上回了头,如果……
没有如果。
那些“如果”像一面墙,我撞了很多年,撞到头破血流,终于明白,墙不会倒,只有我能绕过去。
结婚后,苏弦有一次问我:“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
“那个人知不知道?”
“大概不知道。”
苏弦没有追问,只是握了握我的手,说:“那他真可惜。”
我笑了。
可惜吗?也许吧。也许谈坃明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女生,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喜欢了他一个青春。
可是青春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青春又那么短,短到来不及说一句“我喜欢你”。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回到十七岁,回到走廊上那阵风里,我会怎么做?
我想我仍然不会开口。
因为有些人,注定是用来仰望的。一旦开口,星星就落了地,不再是星星了。
多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
苏弦说:“去吧,我陪你去。”
我穿着白色羽绒服,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包间里很热闹。我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介绍苏弦。
我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那个人。
谈坃明。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茶,手指修长,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好像瘦了一点,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我和他隔着整个包间,隔着这么多年,隔着一场从来没有开始过的暗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旁边的苏弦。也许都不是。也许他根本没有认出我。
苏弦揽着我的肩膀,向老同学们挥手致意。有人起哄说要我唱歌,我笑着接过话筒,唱了一首老歌。
唱的时候,我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写便利贴,写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贴出去。
我想起走廊上的风,想起那个逆光的背影,想起毕业典礼上那颗草莓发卡。
我想起伦敦的雨,想起书店门口的眼泪,想起苏弦蹲下来问的那句“你还好吗”。
唱完了。
包间里响起掌声。苏弦笑着看我,眼睛里有光。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路灯下等车。苏弦把我拢到身侧,替我挡住夜风。我仰头看他,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路灯的光,很亮,很暖。
车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指间夹着一点火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我隔着马路,隔着烟雾,隔着十二年的光阴,认出了他。
谈坃明。
他来看同学聚会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吗?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碰巧来了,也许他每年都来。
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再见!”我喊了一声。
风很大,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然后我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夜色里。
苏弦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
靠在他肩膀上,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像这些年走过的路,长长短短的,深深浅浅的,都过去了。
我十七岁那年,等过一阵风。
风没有来。
但现在我有了一个家,一个会在口袋里放糖的人,一个让我不再需要等风的人。
言灵,你的风早就来了。
只是它换了一个方向,换了模样,变成了一个叫苏弦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你身边,陪你把剩下的路走完。
至于那阵没来的风——
就让它留在十七岁的走廊上吧。
那是最好的年纪,最好的错过,最好的成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