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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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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大婚那日,天晴得很好。
胤祉站在观礼的人群里,身边是五阿哥胤祺,另一边是太子。太子今天话不多,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五句,但脸上挂着应酬的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挑不出毛病。胤祉注意到他目光偶尔扫过大阿哥那边,每次都不超过一息,又收了回去。大阿哥倒是精神得很,跟旁边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像是在跟谁炫耀着什么。
四阿哥穿着大红的吉服站在喜堂中央,腰背挺直,表情肃穆,脸上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紧张,像是这桩婚事早就定了,他只是来走个过场。但胤祉注意到他拜堂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新娘子——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礼成之后,四阿哥牵着红绸把新娘子往后院送,经过胤祉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继续走了。胤祉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婚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四弟拜堂时那个偏头的动作——和当年太子拜堂时一模一样。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想看一眼。大概是确认一下,那个人就在那里。
回到阿哥所,昭宁正坐在灯下缝东西。她今天没有去婚宴,说是人太多懒得挤。看见胤祉进来,她放下针线:“热闹吗?”
“热闹。”
“四弟紧张了没有?”
“看不出来。他一直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装的。”昭宁说,“他肯定紧张了,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胤祉在书案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昭宁低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缝了几针,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今天额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皇阿玛打算让你领差了。”昭宁手里的针没停,“说让你选一个衙门,喜欢哪个去哪个。”
胤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等这句话等了有一阵子了。康熙早就给大阿哥和太子安排了差事,大阿哥在兵部,太子在户部。他二十岁了,已经大婚了,再闲在宫里看书喝茶,说不过去。他一直没有主动提,等着康熙开口。他知道康熙会开口的。
“你选好了没有?”昭宁问。
“想好了。吏部。”
昭宁这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选吏部?”
“清闲。管人事的,整天看卷宗,不用跟人吵。不像户部天天算账,兵部天天跟人打架。”
“你倒是会挑。”昭宁低头继续缝,“那你去吏部了,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不能。得按时去,按时回。”
“那也行。”昭宁说,“你每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回来的时候也跟我说一声就行。”
胤祉坐在灯下看着她低头缝东西。她的手指捏着针,一穿一拉,动作不快不慢,绣面上的线脚渐渐密起来,那根针稳稳当当的,没有一次扎偏。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抬眼,只是不紧不慢地绣完了手里的那块帕子,然后把针线放下,叠好收进小筐里。
“四弟大婚之后,五弟也该定亲了。”胤祉说。
“额娘跟我说了。五弟的福晋是工部侍郎家的姑娘。”昭宁说,“五弟自己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但以他的性子,大概不在意这些。”
“那倒是。”昭宁站起来,把针线筐放到柜子里,“他整天就知道吃。”
胤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在把针线筐往里推了推,又顺手把那块叠好的帕子翻了个面看了几眼,确认没有落针,才满意地合上柜门,拍了拍手。她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早点洗洗睡。”她走过来,弯腰吹了他手边的灯,“明天你还要去吏部报到呢。”
第二天一早,胤祉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去了吏部衙门。吏部在宫城外头,不近不远,走路过去要两刻钟。他出门的时候昭宁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冲他扬了扬下巴:“早点回来。”
“知道了。”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今天的天气不错,风不大,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他穿过几道宫门,出了午门,沿着大街走了两刻钟,到了一排灰瓦的房子前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吏部”两个字,黑底金字,边角有些斑驳了。
门口有人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面色和善,说话不急不慢,自称姓郑,是吏部的主事。他领着胤祉穿过院子,进了正厅,给他安排了一张桌子。桌子靠窗,窗口正对着院子里一棵老榆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桌碎金。
“三阿哥,您先坐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郑主事指着桌上那摞卷宗,“这是今年各省报上来的官员考核,您可以先看看。”
“谢谢郑主事。你去忙吧,我自己看。”
郑主事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胤祉坐下来翻开那摞卷宗。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多少。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吵,就是老在耳边响。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叶子的缝隙里跳来跳去,照得他有些眼花。他看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吏部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人来巴结他,也没有人来为难他。他是三阿哥,但在这间屋子里,他就是一个坐在靠窗位子上的年轻官员。来办事的人看见他,行礼之后该干嘛干嘛,不会因为他在场就多说什么。郑主事偶尔过来问一句“三阿哥有没有不明白的”,他就问一两个问题,郑主事答了,他就继续看卷宗。到了中午有人送饭来,一碗米饭、一碟菜、一碗汤,他吃了,下午继续看。傍晚时分,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出门,沿着来路走回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昭宁正蹲在枣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回来了?”
“回来了。”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看了一天卷宗。”
“闷不闷?”
“不闷。比尚书房清闲。”
昭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铲子靠在墙根下:“那我明天多做两个菜。”
胤祉跟着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昭宁端了菜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饭吃到一半,胤祉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今天在吏部,我看见大阿哥了。”
昭宁正在夹菜,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去吏部做什么?”
“去调人。”胤祉说,“兵部要调几个书吏过去,他来吏部挑人。在正厅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他看见你没有?”
“看见了。点了个头,没说话。”
昭宁没有再问,继续吃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胤祉碗里:“你吃你的。他调人归他调人,你看你的卷宗。”
“我知道。”
两人吃完饭,昭宁收了碗碟。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屋里光线暗下来。他坐在暗处,也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昭宁从灶间走回来的脚步声,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也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枣树苗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老槐树的枝叶也跟着晃,两棵树的影子在墙上交错着,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碰在一起,像是秋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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