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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入帷帐,妄念丛生 临淮的春, ...

  •   临淮的春,来得软且钝。三月暖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漫过整座城池,消融了深冬残留的寒凉,也吹皱了林府刚刚安稳落地的岁月。
      生辰宴落幕的当夜,夜色浸着细碎的花香,庭院落尽残红。宾客散尽,车马喧嚣彻底远去,长廊灯笼随风轻晃,投下摇曳零碎的光影,将地面拉长一道道虚浮斑驳的剪影。
      肖七牵着林路缓步回往主卧院落。他掌心常年握枪,带着薄硬的茧与微凉的温度,却牢牢裹住她纤细温热的手,力道温柔稳妥,带着不容撼动的护持。一路晚风穿廊,吹动他颈间墨玉平安扣,玉质相蹭衣襟,发出连绵细碎的清鸣,独独落进林路死寂的天地里,是她唯一可捕捉的人间声色。
      林路走得很慢,目力残缺,视野常年覆着一层白雾,石阶、花木、廊柱于她而言皆是模糊虚影。她习惯性微微侧头,依赖般贴近身侧之人,耳畔玉鸣不停,心底便万般安稳。
      成婚数月,她依旧不懂世俗情爱,不懂夫妻羁绊的沉重。于她而言,肖七从来不是权势滔天的肖上校,不是临淮镇守的军阀,只是那个在黑猫离世、天地崩塌之日向她走来的归处,是教她识字辨世、拉她走出无边孤寂的先生,是此生唯一不会弃她而去的温存。
      二人行至廊下尽头,月色穿云,洒落一地清辉。
      肖七骤然驻足。
      晚风掠过庭院深处,带起极轻的脚步声,藏在夜色与风声之下,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可他半生沙场厮杀,警觉刻入骨髓,细微异动尽数落于感知。他抬眸望向西侧花木丛生的暗处,眼底方才残存的温柔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军人独有的冷冽锐利。
      暗处人影自知藏匿不住,缓步走出。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瘦温润,眉眼干净儒雅,正是方才宴席上静默旁观的王家嫡子,王亦。
      他并未靠近,止步于三丈之外,礼数周全,姿态谦和,无半分逾矩冒犯。月色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褪去了商贾子弟的温润皮囊,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与怅然。
      “肖上校。”王亦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毫无挑衅之意,“深夜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肖七将林路更紧地护在身侧,脊背微绷,气场冷敛,不卑不亢:“王公子深夜滞留林府,不知所为何事?”
      他对王家素来了解透彻。临淮王氏,扎根此地数十年,垄断漕运、茶叶、绸缎三大商贸命脉,看似中立避世、专营商贾,从不涉足军政,实则家底庞杂,暗中结交各方势力,圆滑世故,根基极深。王家上下,父兄逐利、精于算计、唯财是图,是标准的乱世商贾,趋利避害,从无真心。
      唯独王亦,是王家最特殊的存在。
      肖七早前便听闻此人身世:王亦生母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温婉女子,嫁入王家后,厌恶家族唯利是图的风气,常年独居别院,清心寡欲,一生向善。王亦自幼随母读书,心性纯良,不喜商贾算计,更厌权谋纷争。十六岁远赴海外留洋,修习商科,本可定居海外,安稳度日,却因母亲体弱多病、无人照料,三年前毅然归国,困于家族牢笼,身不由己。
      他见过盛世安稳,读过诗书仁义,见过人间温情,故而在这硝烟四起、人心凉薄的乱世,才会生出旁人没有的柔软与悲悯。
      王亦目光轻轻扫过被护在身后的林路,随即迅速收回,恪守分寸,不曾有半分唐突打量,轻声道:“并无大事,只是方才宴席之上,见林夫人久坐喧嚣,独自寂寥,心有所感。今夜月色极好,想着夫人耳目不便,世间声色皆不可闻,想来或许偏爱静夜安静,便冒昧等候于此,欲赠一物。”
      话音落,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通透的白玉铃。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纯白无暇,雕琢极简,没有繁复花纹,只有圆润简约的铃身,轻轻微动,便会发出极轻、清透绵长的玉石鸣响。
      “此物是我早年在江南所得的羊脂白玉铃。”王亦指尖托着玉铃,月色落在玉身,泛着细碎柔光,“质地极轻,声响干净柔和,不刺耳、不凌厉。听闻夫人双耳唯独可识玉声,世间嘈杂玉鸣皆扰耳,唯有温润古玉之声最是贴合。此物不算贵重,只求能让夫人静坐之时,多一丝安稳声响。”
      他的悲悯从无轻薄窥探,从无施舍怜悯,是真正见她困于无声混沌、半生孤寂,心生恻隐,纯粹希望这苦难之人,能多一分细碎安稳。
      肖七眼底冷意未散,语气依旧淡漠疏离:“多谢王公子好意。只是阿路身边所需之物,我自会备齐,不必劳烦外人。”
      他生性冷硬,占有欲深沉,半生杀伐,习惯了护住自己仅有的一切。林路是他的妻子,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宿,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靠近、窥探、施舍温柔。
      王亦并未尴尬,也无半分不悦,只是轻轻垂眸,温和一笑:“上校戒备之心,理所当然。乱世人心复杂,任何人靠近,皆有目的。唯独我,并无所求。”
      他抬眸,目光坦荡清澈,直视肖七:“我知上校心中疑虑。王家世代逐利,世人皆以为王家之人,事事皆为算计。可我自海外归来,看遍战火流离,见过百姓颠沛、骨肉分离,早已看透钱财权势皆是虚妄。我生于商贾世家,身不由己,无法脱身,却也不愿同流合污。”
      “今日见林夫人,安静纯粹,不染乱世半分污浊,却天生残缺,困于无声牢笼,半生无人共情。我只是单纯惋惜,心生悲悯,仅此而已。”
      这番话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伪算计。
      被护在身后的林路,听不见二人所有对话。她视野模糊,看不清对面男子的样貌神情,只能捕捉到一丝极淡、干净温柔的陌生玉响——是对方袖中配饰相撞的细微声响,温和单薄,转瞬即逝。
      这声响陌生疏离,远不如肖七颈间墨玉的鸣响安稳厚重,无法让她心生依赖。于是她毫无好奇,只是轻轻攥紧肖七的袖口,微微贴近他的臂膀,温顺又怯懦。
      她的世界,自始至终,只认一道玉声。
      肖七垂眸瞥见她依赖的小动作,心底紧绷的戒备稍稍松动,却依旧分寸不改:“王公子善心,我记下了。只是阿路生性怯懦,怕生畏人,不便收受外人馈赠。还请公子收回。”
      王亦看着林路全然依赖肖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酸涩,随即释然浅笑,缓缓收回白玉铃:“也好。是我思虑不周,冒昧打扰。”
      他从来无意惊扰她的安稳。他此生所求不多,只需知晓这世间干净温柔之人,能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便足矣。
      “天色已晚,我先行告辞。”王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转身便要离去。
      即将转身之际,他脚步微顿,侧过身,轻声补充一句,话音温和却笃定:“肖上校,乱世浮沉,人心易变。权势磨人,情爱最是脆弱。你是沙场之人,见惯生死杀伐,或许觉得世间苦难皆是寻常。”
      “可林夫人不一样。她半生孤苦,心性纯粹易碎,是这乱世最珍贵、也最容易被碾碎的干净。世人皆可受苦,唯独她不该。还望上校,毕生善待,莫让她半生期许,尽数落空。”
      这句嘱托,无关觊觎,无关私情,只是旁观者最诚恳的祝愿。
      可落在肖七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本就生性多疑、极度敏感,幼年流离失所、受尽世人算计欺凌,造就了他不信人心、偏执冷硬的性子。在他眼中,异性对林路所有的关注、善意与温柔,皆是别有用心。
      王亦的悲悯,坦荡纯粹,旁人或许读懂,可肖七读不懂。他只看见一个外人,窥探他的妻子,评价他的情爱,觊觎他护住一生的珍宝。
      眼底温度彻底散尽,冷冽覆满眉眼,他薄唇轻启,语气淡漠锋利:“不必劳王公子费心。我的妻子,我自会护好。”
      王亦闻言,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沉沉夜色,身形很快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晚风再次吹过,庭院彻底归于寂静。
      肖七低头看向身侧懵懂无知的少女,她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眉眼温顺,全然不知方才暗流涌动,不知有人悄然牵挂,也不知他心底已然埋下细微的芥蒂。
      “阿路。”他轻声唤她。
      林路抬眸,模糊的视线望向他,听见耳畔熟悉安稳的玉鸣,浅浅一笑,轻声应答:“夫君。”
      她的笑意干净剔透,毫无杂质,满心满眼都是全然的信赖。
      肖七喉间微涩,将所有滋生的猜忌与芥蒂尽数压下,抬手温柔拂去她鬓边散乱的碎发,低声道:“无事,我们回房。”
      可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猜忌如同细小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深夜,落进了肖七心底,悄然蛰伏,只待来日风雨,破土疯长。
      而此刻,王府马车之中,亦是暗流汹涌。
      马车木质坚硬,内饰奢华柔软,铺着上等羊绒软垫,悬挂着精致纱幔。车厢摇晃平缓,隔绝了外界晚风与夜色。
      王淑端坐在侧,一身剪裁得体的新式旗袍,妆容精致,眉眼凌厉,全无半分温婉。她指尖死死攥着丝质手帕,指节泛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冷与嫉恨。
      方才宴席之上,鹿昭一眼沉沦的模样,深深刻进了她的心底,碾碎了她数年卑微偏执的爱恋。
      她出身富庶名门,容貌姣好、聪慧强势,留洋海外、见识广博,论家世、论才情、论样貌,样样不输旁人。为了鹿昭,她放下世家小姐的骄傲,收敛一身锋芒,卑微等候数年,主动示好、百般迁就,只为换他一次侧目。
      可鹿昭冷眼相对,始终疏离淡漠,从未给她半分温柔。
      偏偏林路,又聋又钝、视物模糊、与世隔绝,看似温顺懦弱,一无所有,却能轻而易举得到鹿昭此生唯一的心动,得到杀伐一生的肖七极致偏爱。
      凭什么?
      王淑心底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肺,刺骨阴冷。
      坐在对面的王亦看着姐姐阴沉冰冷的神色,轻声叹息:“阿姐,何必如此。情爱之事,讲究缘分,强求无用。鹿司令对你本无情,你执念数年,不过是自我消耗。”
      王淑骤然抬眸,眼底戾气翻涌,冷声反问:“缘分?何为缘分?”
      “我数年守候,百般迁就,是我无缘?她林路什么都不做,安静静坐,便能得两人倾心,便是缘分?”王淑语气尖锐,满是不甘与怨毒,“不过是世人偏心,是天道不公!”
      王亦眉心微蹙,语气温和却坚定:“阿姐,你执念太深。鹿司令心动林夫人,并非因为她容貌家世,而是因为她干净纯粹,不染世俗功利。世间浮华皆伪,唯有纯粹最难得。”
      “纯粹?”王淑嗤笑一声,满是讥讽,“懦弱无能便是纯粹?残缺愚钝便是干净?王亦,你也被她这副柔弱无害的模样骗了!世人皆是虚伪,她不过是生来残缺,无力争抢,只能装作温顺干净,博取世人怜悯!”
      “并非如此。”王亦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坦荡,“我见过太多身处苦难、满心怨怼之人。世人受苦,大多会变得偏执刻薄、仇视人间。可林夫人半生困于无声混沌,孤苦无依,却依旧温柔向善,温顺纯粹,从未怨天尤人,从未害人伤世。这般心性,最为难得。”
      他见过人间百苦,故而最懂苦难之中依旧温柔,是何等珍贵。
      王淑看着弟弟温润诚恳、满心悲悯的模样,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鸷,冷声质问道:“你倒是处处为她说话。王亦,你今夜特意滞留林府,私自上前搭话,赠她玉佩,你是不是也对她动了心思?”
      王亦闻言一怔,随即无奈浅笑:“阿姐,我只是悲悯她的遭遇,并无半分私情。”
      “悲悯?”王淑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刻薄,“男人的悲悯,便是动心的开端。你等着,不出时日,你定会和鹿昭、和肖七一样,被这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蛊惑!”
      王亦沉默不语,无从辩驳。
      他无法预知未来,不敢笃定此生是否会对林路滋生私情。他只知晓,此刻他所见的,是一个被困于残缺牢笼、半生孤寂易碎的可怜人。他只想护她安稳,免她苦难,别无他求。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临淮夜色,碾过青石长街。
      王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恨意愈发浓烈,一字一句,阴冷笃定:“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肖七护她,鹿昭念她,人人偏爱她,是吗?那我便毁了她这份偏爱,毁了她来之不易的安稳。”
      “阿姐!”王亦骤然蹙眉,语气严肃,“你切勿胡来。林夫人半生凄苦,已然足够可怜,你何苦还要针对她?”
      “可怜?”王淑冷笑出声,“这世间最无用、最虚伪的便是可怜。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弱者只会被碾碎尘埃。她既然生来懦弱残缺,就该承受世人磋磨,凭什么独占世间偏爱?”
      “我不甘心。”
      “我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温柔与偏爱,她唾手可得。我偏要看看,褪去所有偏爱与庇护,她这份易碎的纯粹,能在乱世之中,存活几时!”
      车厢之内,气氛冰冷僵硬。
      王亦看着偏执疯狂的姐姐,心底满是无力。他自幼知晓,姐姐心性好强偏执,从小到大,但凡想要之物,必须到手,若是求而不得,便会尽数摧毁。
      他深知,从今夜起,林路安稳平静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而他无力阻拦家族纷争,无力劝阻姐姐的执念,只能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无论风雨起落,他会默默守在暗处,护那无辜之人,少受几分磋磨,少承几分苦难。
      与此同时,南方边境,鹿昭驻军行营。
      夜色深重,军营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军令森严,士兵巡夜脚步声整齐规整,枪炮寒光凛冽,满是肃杀之气。
      鹿昭一身军装未卸,独自立在营帐之外,身姿挺拔凌厉,眼底覆着一层常年杀伐的冷霜。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越过连绵营帐,遥遥望向北方临淮的方向。
      他出身将门世家,年少从军,家族世代镇守南疆,自幼见惯杀伐生死。性情冷硬寡淡,不信情爱、不谈牵绊,一生只为兵权霸业,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留洋之时,王淑数年卑微示好,温柔追随,世人皆以为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唯有他自知,他从未动心。太过张扬炽热、偏执好胜的情爱,于他而言,是累赘,是束缚。
      可临淮春日宴席上,那静坐角落、温顺无声的少女,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
      她不张扬、不争夺、不喧闹,身处满堂权贵喧嚣,自成一片安静天地。半生残缺,半生孤寂,却依旧温柔纯粹,不染半分戾气。
      这般易碎、温柔、干净的存在,是他半生杀伐、满目血腥里,从未见过的光亮。
      身后副官轻步上前,低声请示:“司令,夜深露重,明日还有军务调度,该回帐歇息了。”
      鹿昭久久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北方,声线低沉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可知,世间最动人的是什么?”
      副官一怔,不敢应答。
      鹿昭自顾自轻声开口,眼底翻涌着罕见的温柔:“是无声之人的温柔,是苦难之人的善良,是乱世之中,不肯污浊的纯粹。”
      “临淮林家女,林路。”
      他第一次念这个名字,字音轻缓,藏着隐忍的执念。
      “可惜,相遇太晚。她已有归宿。”
      副官低声道:“司令,若是真心心念,大可派人前往临淮,争取一二。肖七如今根基未稳,势力远不及您,未必护得住林夫人。”
      鹿昭轻轻摇头,眼底温柔尽数收敛,重归冷冽深沉:“不必。”
      “她一生孤苦,好不容易得一人庇护,安稳度日。我若横插一脚,便是打碎她仅有的安稳。”
      “我此生杀伐无数,作恶无数,唯独不愿伤她分毫。”
      “不必拥有,只需岁岁平安,便足矣。”
      可他越是隐忍克制,越是心底执念深重。无人知晓,这份克制的心动,日后也会成为拉扯所有人命运的丝线,让本就跌宕的命运,愈发颠沛破碎。
      一夜辗转,风雨暗涌。
      往后数月,临淮局势悄然变化。
      南北战火持续蔓延,周边城池尽数沦陷,唯有临淮靠着林、肖两家联手镇守,依旧安稳。可战乱带来的商贸凋零、流民涌入、物资匮乏,渐渐席卷整座城池。
      王家作为临淮最大商贾,手握全城物资命脉,借着乱世局势,暗中囤积粮草药材,垄断物资,借机抬高物价,收拢财富,稳固家族势力。
      王亦被迫接手家族大半商贸事务,日日奔波操劳。他心性向善,不忍看城中流民饥寒交迫,时常私自开仓放粮、施舍药材,救济贫苦百姓。可他势单力薄,无法扭转家族逐利的本性,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赎世人。
      也正因日日入城奔波,他时常偶遇出入府邸、静坐庭院的林路。
      有时是清晨,林路独自坐在后院石桌旁,安静写字练字;有时是傍晚,她立在廊下,静静等候肖七归来;有时是雨夜,她独坐窗边,听着耳畔唯一的玉鸣,安静放空。
      每一次偶遇,王亦都只是远远观望,从不靠近、从不打扰,恪守分寸,只愿默默守护。
      可落在旁人眼中,这般频繁的观望与偶遇,尽数变了意味。
      市井流言再度四起,愈演愈烈。
      人人都说,林家大小姐虽身有残缺,却是绝世桃花。肖上校百般偏爱,鹿司令暗自倾心,如今连温润儒雅的王家大少,也对她念念不忘、默默牵挂。
      流言蜚语随风四散,传入军营,传入肖七耳中。
      肖七本就生性敏感多疑,心底早已埋下芥蒂。日复一日的流言,如同滴水穿石,不断敲打他紧绷的心弦,滋生猜忌与不安。
      那日午后,军务提前结束,肖七归府较早。
      春日午后阳光燥热,庭院花木繁茂,落英纷飞。林路独自坐在暖亭之中,指尖握着毛笔,慢慢描摹纸上字迹。晚翠立于身侧,静静伺候。
      远处街口,王亦处理完流民救济事务,车马途经林府墙外。他习惯性抬眸望向庭院,瞥见亭中安静写字的身影,稍稍驻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与释然。
      仅仅片刻,他便收回目光,驱车离去,无半分停留。
      可这短暂的驻足凝望,恰好被踏入庭院的肖七尽收眼底。
      春日暖风燥热,吹得花木摇晃,也吹乱了人心。
      肖七站在回廊尽头,身姿挺拔,周身气场瞬间冷至冰点。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冰封的寒意。
      他看着亭中懵懂无知、依旧安静写字的妻子,看着墙外方才离去的车马残影,数月来积压的猜忌、不安、芥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向来冷硬偏执,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林路。他将她视作此生唯一的归处,倾尽所有护她安稳,可如今流言四起,外人频频窥探,而她永远懵懂纯粹,不知避嫌、不懂人心险恶。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世人觊觎,而是他倾尽余生守护的安稳,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厢情愿。
      晚翠最先察觉到院内凝滞冰冷的气氛,抬眸看见归来的肖七,心底骤然一紧,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冷冽与失望。
      糟了。
      晚翠心头一沉,想要上前解释,却已然来不及。
      肖七缓步走向暖亭,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戾气。
      林路听见日渐熟悉的玉鸣,放下毛笔,抬眸望向他,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浅浅一笑,温顺软糯:“夫君。”
      她看不见他冰冷阴沉的神色,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失望与伤痛,听不见世间流言蜚语,一无所知,依旧满心信赖。
      肖七停在她身前,垂眸凝望她纯粹懵懂的眉眼,心口又酸又痛,冰冷的质问卡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话语:“阿路。”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懂何为安分?”
      风过庭院,落英纷飞。
      林路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听不见这句话,可她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之人常年安稳温柔的玉鸣,变了。
      原本温润绵长、温柔治愈的声响,此刻紧绷、冷硬、细碎颤抖,藏着她从未听过的怒意与寒凉。
      她茫然地看着他,眼底瞬间泛起惶恐,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这一刻的她尚且不知,温柔落幕,猜忌生根。
      属于她的劫难,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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