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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手失忆,被死对头“合法”圈养 我曾是组织 ...

  •   我曾是组织最锋利的一把刀,直到一次任务失忆。

      醒来时,死对头陆凛正坐在我的病床前削苹果。

      他告诉我:“我们结婚七年了,你出车祸是因为和我吵架赌气离家出走。”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与我同款的婚戒,信以为真。

      直到某天,我在密室发现我们真正的“结婚照”——

      那是七年前,我亲手将刀抵在他喉间的任务档案照。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痛。眼皮沉重,像被黏住,挣扎了几次,才撬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天花板,单调得让人心慌。

      视线艰难下移,落在床边那个人影上。

      陆凛。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撞进脑海,搅得颅腔内一片混沌。是他,又好像不完全是记忆里的样子。记忆里的陆凛……是什么样的?碎片闪过,是硝烟,是冷厉的眼神,是擦肩而过时绷紧的下颌线,还有……某种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敌意。对,死对头。他们该是势同水火。

      可此刻,这个人穿着柔软的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银色的水果刀闪着细微的光,正一圈一圈,极耐心地削着果皮。长长的果皮垂落,完整不断。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阴沉的,却给他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么平静?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注视,陆凛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过来。那双眼,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我曾在那里面见过杀意,见过嘲弄,此刻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倦怠?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他放下苹果和刀,抽了张纸巾慢条斯地擦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喉头发紧。

      我想动,想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却像生了锈,不听使唤,只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头疼得更厉害了,无数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旋转,试图拼凑,又轰然倒塌。我是谁?这是哪?发生了什么?

      陆凛站起身,走近。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味,有些奇怪。他没有碰我,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扫过我的脸,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裂痕遍布的瓷器。

      “看来撞得不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医生说你脑震荡,有暂时性的记忆缺失。别着急,慢慢想。”

      记忆缺失?我茫然地看着他。是了,除了“陆凛”这个名字带来的刺痛感和隐约的敌对印象,我的大脑空空如也,像被洗刷过的苍白洞窟。

      “我……”声音干涩得吓人,“发生了……什么?”

      陆凛沉默了几秒,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又开始切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瓷碟里。刀刃与瓷碟边缘相碰,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脆响。

      “车祸。”他说,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唇边。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让我浑身僵硬。“三天前的雨夜,城西高架出口。你开的车。”

      我下意识地避开,那块莹白的果肉停在半空。陆凛的手很稳,没有收回去,只是看着我,眼神深了一分。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声音虚弱,却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我不信这只是意外。我和陆凛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我心脏莫名一沉。他收回手,将苹果块放回碟子,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彻底僵住的动作。

      他抬起了左手,伸到我眼前。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然后,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他无名指根部。

      那里套着一个戒指。款式简洁的铂金素圈,因为长时间佩戴,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的呼吸屏住了。几乎是颤抖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自己同样沉重的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是另一个戒指。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尺寸略小,同样闪着内敛的光。

      “我们结婚七年了,时安。”陆凛的声音低沉,平稳,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我空荡荡的颅骨内壁上,引起空洞的回响。“你出车祸,是因为三天前的晚上,我们吵了一架。你很生气,冒着大雨开车离开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这荒谬绝伦的设定,“我找了你一整夜。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你还在抢救。”

      结婚?七年?和他?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和陆凛?死对头陆凛?这怎么可能?可手指上的戒指坚硬、真实,带着皮肤的微温,不容辩驳地圈在那里。我试图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戏谑,一丝阴谋得逞的嘲弄,就像我们“本该”有的那样。

      没有。只有疲惫,深重的疲惫,底下或许还压着别的,我看不分明的东西,但绝不是玩笑。

      大脑刺痛得更厉害,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股是戒指、是他陈述的“事实”、是他此刻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另一股是骨髓里叫嚣的直觉,是那些闪回碎片里冰冷的敌意,是“死对头”这个烙印般的认知。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质疑都堵在喉咙口。我没有任何证据,除了那点飘忽不定、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感觉”。而现实是,我躺在病床上,一无所知,无名指上戴着和他一对的戒指,而他守在旁边,告诉我,我们是伴侣。

      陆凛重新拿起那块苹果,再次递过来。这次,我没有躲。微凉清甜的汁液在干涸的口中化开,稍稍安抚了喉咙的灼痛,却让心里的空洞越发扩大。

      “先把身体养好。”他说,用纸巾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角。动作熟练得刺眼。“其他的,以后再说。”

      之后的日子,像一场半醒半梦的荒诞剧。

      我出院,被陆凛接回“我们”的家。一座位于市郊僻静处的独栋别墅,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主宰一切,整洁得像售楼处的样板间,没有多余的温度,也几乎没有“共同生活七年”该有的痕迹。没有随处可见的双人合影,没有风格冲突的摆件,甚至冰箱里的食物都分门别类,整齐得刻板。

      陆凛对我很好。那种好,细致、周到、无可挑剔。他会记得医生叮嘱的用药和复查时间,会准备适合病人消化的餐点,会在我半夜因噩梦惊醒时(梦里永远是破碎的影像、硝烟和一双冰冷的眼睛),第一时间出现在卧室门口,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他不再穿那天的柔软羊绒衫,大多时候是挺括的衬衫和西裤,显得疏离而规整。我们之间话不多,他似乎在刻意避免提及过去,尤其是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偶尔我试探着问起“我们”以前的事,他会用简略的几句话带过,目光投向别处,或者干脆用“你以后会想起来的”来搪塞。

      但我能感觉到,这平静的、仿若真能假戏真做的日常之下,涌动着危险的暗流。陆凛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即便在给我递水掖被角时也不曾真正松懈。他时常陷入沉思,眼神放空,看向我时,那眼底深处的东西愈发复杂难辨,不再是单纯的疲惫,有时像审视,有时像挣扎,有时……甚至像一种沉痛的、我无法理解的绝望。

      这房子也透着诡异。太大,太安静,某些房间永远锁着。陆凛说那是储物间或者不常用的客房。我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定在卧室、客厅、餐厅和书房。书房里的书倒是很多,分门别类,涉及领域极广,有些书的扉页有我的字迹,凌厉飞扬,是我在病历签名时确认过的笔迹。这似乎又佐证了他的说法。

      直到那天下午。

      陆凛接了个电话,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急促,只说公司有急事必须处理,匆匆离开了。离开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别乱跑,好好休息。”

      别墅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被蒙在鼓里、脚下虚浮的感觉再次攫住我。我像个困在华丽牢笼里的囚徒,看守暂时离开,某种蠢蠢欲动的本能苏醒了。

      我不想“好好休息”。

      我开始在允许的区域内更仔细地探查。客厅的摆设,书架的每一层,甚至抽屉的角落。一无所获。这个“家”干净得像被彻底清理过。

      脚步不知不觉移向那条通往二楼西侧、总是紧闭的走廊。那里有三扇门,从未打开过。陆凛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但心底那个怀疑的、属于“另一把刀”的声音越来越响:你在怕什么?你到底是谁?他又在隐瞒什么?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试着转动第一扇门的门把,锁着。第二扇,同样。心一点点沉下去,或许真是我多疑了。

      手搭上最后一扇,也是最不起眼的那扇房门的门把。

      轻轻一压。

      “咔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却清晰无比。门,开了一条缝。

      心脏猛地撞向喉头。我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房间没有窗户,一片漆黑。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和旧物特有的陈腐气息。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方空间。这不像卧室,也不像客房,更像一个……档案室,或者储物间。靠墙是几个高大的金属文件柜,有些柜门虚掩。房间中央堆着些蒙尘的杂物,用白布盖着,形状古怪。

      没有合影。没有能证明“七年婚姻”的温馨证据。

      我走近文件柜,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灰尘很厚,这里很久没人来了。我随手拉开一个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张,财务报表,项目企划,看起来与“我们”无关。

      正要合上,指尖碰到抽屉深处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拿出来,是一个积满灰尘的普通相框,背面朝外。

      我将它翻转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相框玻璃蒙尘,但里面的照片清晰得刺眼。

      不是婚纱照,不是蜜月旅行,更不是任何寻常夫妻该有的留念。

      那是一张明显偷拍角度的档案照片,像素不高,背景像是某个废弃仓库的阴影处。照片上有两个人,距离极近,姿态紧绷,一触即发。

      左边那个年轻许多、眼神狠戾如狼的青年,是我。即使隔着七年的时光尘土,我也能认出那是我,是还没被这场“失忆”和“婚姻”抹去棱角的我。

      而右边那个,被年轻的我用一把特制的、我绝不会认错的短军刀死死抵住咽喉的,是陆凛。同样年轻,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近乎狂暴的怒火和屈辱,死死瞪着持刀的我。

      照片一角,印着模糊的日期,和一个我隶属组织的绝密级别编码水印。那编码的格式,我“记得”。

      这不是结婚照。

      这是七年前,一次我几乎已经彻底遗忘的、针对他的高危监察任务的现场记录。档案里应该写着,目标人物,陆凛,疑有重大威胁,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清除。那次任务,我失手了,还是成功了?后续发生了什么?档案没有记录,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可陆凛说,我们结婚七年了。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不是恢复记忆的洪流,而是认知被彻底撕裂的剧痛。所有零碎的怀疑,所有别扭的细节,所有他眼底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此刻都被这张照片串联起来,淬成冰锥,一根根钉进我的太阳穴,钉进我的心脏。

      欺骗。一个精心编织的、旷日持久的、荒谬绝伦的骗局。

      为什么?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将相框扣在旁边的杂物堆上,灰尘蓬起。转身,拉开房门,冲下黑暗的走廊。脚步踉跄,撞在楼梯扶手上,闷痛传来,却比不上脑子里那场海啸的万分之一。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刚跌跌撞撞冲到一楼客厅,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清脆的“滴滴”声。

      门开了。

      陆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额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他大概是匆匆赶回来的,呼吸略显急促。当他的目光撞上客厅中央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的我时,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虽然那慌乱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但我捕捉到了。

      他看到了我身后的楼梯,看到了我仓皇逃下的姿态,看到了我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惊骇、愤怒与破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沉重的死寂弥漫开来,压得人无法呼吸。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闷雷声,要下雨了。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咔。”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最终审判的槌音,敲碎了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告诉我“我们结婚七年”的男人,这个用温柔囚笼豢养我的死对头,这个骗局的核心。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音:

      “陆凛,”我问,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天光被乌云吞噬,客厅陷入一片晦暗。只有他手里的车钥匙,金属边缘,反射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捏着钥匙的手指。

      钥匙掉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层维持了数月的、名为“丈夫”的平静假面,终于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我熟悉又陌生的、属于“陆凛”的真实质地——疲惫的,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痛极了的抽搐。

      “终于,”他说,声音低哑,碾过紧绷的空气,

      “还是被你找到了。”

      那“终于”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却激不起任何温暖的涟漪,只有寒意一圈圈扩散,浸透四肢百骸。

      我终于……还是找到了。找到什么?找到他处心积虑掩盖的真相,找到我们之间那所谓“七年婚姻”地基下埋藏的,不是爱意浇灌的土壤,而是淬了毒的刀锋与可能染血的尘埃。

      空气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带着灰尘和谎言的味道。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远处滚过沉闷的雷声,像是这场对峙的蹩脚配乐。

      陆凛没有动,依旧站在门廊那片渐浓的阴影里,只有目光沉沉地锁着我。那里面没有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慌乱,也没有了过去几个月刻意伪装的平静或温和。是一种全然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更深的东西,是积累了太久、厚重到无法一眼看清的什么,也许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虚无,也许是破罐子破摔的漠然,又或者是别的,我此刻无法分辨,只觉得那目光有重量,压得我脊椎发酸。

      “那张照片,”我重复,声音稳了一些,却更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片,“七年前,C区旧码头,3号仓库。我的‘清道夫’任务,目标人物是你。档案编码是‘夜鸮-07-014’。” 属于“组织”的术语和编号脱口而出,伴随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潮湿的铁锈味,昏暗的光线,手里短刀冰冷的触感,以及刀锋下皮肤绷紧的颤栗。记忆没有连贯地回来,但这些细节,伴随着任务本身的冷酷性质,清晰得令人作呕。

      陆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承认了。用沉默,用他整个人骤然散发出的、无法掩饰的紧绷气息。

      “所以,没有车祸,没有吵架,更没有他妈的七年婚姻!”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响,刺痛自己的耳膜,“是你!是你把我弄到这里,编造了这一切!为什么?为了报复?因为我当年差点杀了你?” 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强烈耻辱感熊熊燃烧,暂时压过了心底那更深、更莫名的恐惧与空洞。

      陆凛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进客厅,脚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像踩在我的神经上。他没有靠近我,在几米外停住,与我隔着那片冰冷而昂贵的羊毛地毯对望。

      “车祸是真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三天前,城西高架出口,你的车撞上了防护栏。现场勘测是雨天路滑,操作失误。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他陈述着,语气平板无波,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你当时开的车,副驾驶座位上,放着这个。”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轻轻抛了过来。我没接,它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个密封的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枚烧得有些变形、但依稀可辨的金属部件——某种微型高爆装置的启爆器残片,组织里处理“不稳定因素”时常用的那种,当量不大,但足以让一辆车在高速行驶中失去控制。

      我盯着那枚残片,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操作失误?不,是灭口。组织认为我“不稳定”了?还是因为别的?那次“失手”的任务?还是……我这把刀,终于因为知道了太多,或者快要想起什么,而到了该被销毁的时候?

      “我赶到医院时,你还在手术室。” 陆凛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又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更远、更痛苦的某个地方,“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签的字。” 他扯了下嘴角,这次连那点像笑又不像的弧度都没了,只剩下苍白的疲惫,“你醒来,看着我,眼神空得像个陌生人。医生说,你可能永久失忆,也可能某天突然想起来。但当时,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然后,你看到了我手上的戒指。” 他抬起左手,那枚铂金素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你看了它很久,然后问,‘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你,时安,看着你眼睛里那片空白,看着你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脆弱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坚冰下的暗流,“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旧码头,你的刀抵着我的喉咙,再深一毫米就能割开我的动脉。你的眼神,和现在一样空。不是因为失忆,是因为你只是‘组织’的一把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属于‘人’的喜怒,只有任务和目标。”

      “然后你对我说——在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的时候,你用那种空洞的、执行指令般的语气对我说——‘目标确认。但清除指令存在逻辑冲突,申请暂缓执行。’”

      旧仓库浓重的血腥味(不是他的血,是之前其他人的)、灰尘、还有刀锋的寒气,似乎一瞬间穿越时空扑面而来。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冷酷、像精密机器一样的自己,以及刀下陆凛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甘、却奇异般没有恐惧的眼睛。

      “‘逻辑冲突’?” 我喃喃重复,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动记忆更深的锈锁,却只带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逻辑冲突’是什么。” 陆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深刻的、近乎自嘲的讥诮,“也许是你发现了任务简报里没提及的某些信息,也许是组织内部倾轧让你产生了疑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杀我。你收回了刀,转身离开,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清道夫时安’眼里,看到一丝属于‘人’的迟疑。”

      “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从那次‘清理’中脱身,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我一直在查你,想知道那把本该无情的刀,为什么会‘逻辑冲突’。可我查不到更多。你被保护得很好,或者说,隐藏得很好。直到三天前,我的人比组织‘清理队’早一步赶到车祸现场,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我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

      “时安,你的组织要你死。不是因为你任务失败,而是因为你现在‘不稳定’,因为你可能‘想得太多’。车祸是意外,但车上的炸弹不是。他们没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的话像重锤,一字字敲打着我的认知。我是工具,用旧了,有隐患了,就该被销毁。而眼前这个我曾经的“目标”,我差点杀死的人,却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还编织了一个“七年婚姻”的荒谬谎言,把我藏在这里。

      “所以,你编造婚姻,是为了……保护我?” 我的声音干涩,充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陆凛,我们是对手,是敌人!我差点杀了你!你凭什么?你图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像养一只失忆的宠物,看我像傻瓜一样相信你的鬼话,很有趣吗?” 愤怒再次涌上,却掺杂了更多混乱的东西——后怕,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动摇。

      “保护?” 陆凛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极其可悲的事情。他脸上那种深刻的疲惫和讥诮再次浮现,但眼底深处,那团我一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此刻翻涌得更剧烈了。“是,我是在保护你。用我能想到的、最蠢的办法。”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像是要压住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你失忆了,时安。你像一张白纸。外面全是想让你永远闭嘴的人。我能把你送去哪里?普通医院?疗养院?下一秒你就会‘被自杀’!我只能把你带回来,藏起来。可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失忆的人,怎么才能合理地、长久地藏在我身边,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又沉痛如海,“‘陆凛的神秘伴侣,因故隐居多年,不幸遭遇车祸失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也最合理的身份。结婚戒指是现成的,七年前从你手上摘下来的,我以为是你伪装用的道具,没想到……” 他顿了顿,“这房子里的一切,冷淡,没有生活痕迹,符合一个长期‘隐居’突然归来、且失去记忆的病人的处境。我尽量减少外人接触,严格控制你的信息……我像个疯子一样,一边要应付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一边要守着一个随时可能恢复记忆、可能再次把刀对准我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那层坚冰般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沸腾的岩浆。那里面有愤怒,有后怕,有无力,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你以为这几个月我很好过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眶隐隐发红,“每天面对你,看着你用陌生的、偶尔依赖的眼神看我,听你叫我‘陆凛’,提醒你吃药吃饭,扮演一个他妈的可笑的‘丈夫’!我每次靠近你,都在想你会不会下一秒就想起来,然后用桌上的餐刀捅进我的心脏!我每次出门,都怕回来看到的是你的尸体,或者一具空荡荡的床铺!我甚至……”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剧烈起伏,将后面的话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雷声更近了,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两匹在暴雨前夕对峙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冷,血液却仿佛在逆行。他的话像一场风暴,将我自以为是的愤怒和羞辱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更狰狞、也更复杂的现实。我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我是被追杀的弃子,而我的“绑架犯”,是我的“死对头”,他用一个荒唐的谎言,为我搭建了一个摇摇欲坠、却真实提供了数月庇护的囚笼。

      “你甚至什么?” 我听到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陆凛别开了脸,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良久,他才转回来,眼底那片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我甚至想过,”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就这样……也好。”

      “什么?” 我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置信。

      “我说,”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目光穿透雨夜和谎言的迷雾,笔直地钉进我眼里,“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就这样,忘了你是‘夜鸮’,忘了我曾是你的‘目标’,忘了所有那些血和黑暗,只记得你是时安,一个出了车祸、有点倒霉的普通人,有一个……勉强能照顾你的‘伴侣’。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也好。”

      “你疯了。” 我脱口而出,却感觉不到任何指责的力量,只有无尽的茫然和……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震颤,从心脏最深处传来。

      是啊,我疯了。” 他扯了扯嘴角,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意味,“从七年前在仓库里,你对我说‘逻辑冲突’的时候,从三天前在医院签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从给你戴上那枚该死的戒指、对你说出第一个谎言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朝我又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紧绷气息,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气息下,那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或许还有更深的、属于漫长疲惫和巨大压力的味道。

      “现在,你想起来了。至少,想起了最糟糕的部分。” 他陈述着,声音平静下来,却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抵抗、听天由命般的平静,“你可以走了,时安。门在那边。戒指你可以扔掉,或者留着,随你。关于我这几个月的……愚蠢行径,你可以向任何人揭露,或者,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用你想起的任何方式,来清算七年前或者现在的账。”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玄关的路。姿态是放行的,眼神却深黯如渊,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沉,我一时无法读懂,只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窒息。

      雨更大了,疯狂敲打着窗户,仿佛要冲破玻璃涌进来。我站着没动。指尖冰凉,那枚铂金戒指硌着皮肤,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

      走?去哪里?回到那个要将我“清理”的组织?以我现在残缺的记忆和显然不再可靠的身份?

      留下?留在这个由谎言构建的巢穴,面对这个我本该杀死、却救了我、又骗了我的男人?

      七年前的刀锋,三天前的爆炸,几个月的温情假象,此刻混杂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在我脑海里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恨意是清晰的,被欺骗的愤怒是真实的,恐惧和孤立无援也是切肤的。可是,在那之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谎言褪去后,悄然浮现——是病床前他削苹果的侧影,是夜里惊醒时那杯无声递上的温水,是他此刻眼中那片深重疲惫下,近乎毁灭性的坦白。

      我抬起手,不是去摘戒指,而是用力按住了抽痛的额角。更多的碎片在闪现:不仅仅是仓库的刀锋,还有一些模糊的、快速掠过的画面——似乎是在某个嘈杂的宴会角落,他与我擦肩而过,指尖极快地将一个微型数据芯片滑入我的口袋;似乎是在某条阴暗的后巷,我浑身是血(不是我的血),他开车疾停在我面前,车门洞开,只说了一个字:“走。”;似乎是更早之前,在我们都还更年轻、或许还没被“组织”和“目标”定义得更分明的时候,某个训练场的角落,一次短暂而激烈的交手后,他躺在地上,嘴角渗血,却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说:“时安,你他妈就是个怪物……也是最有趣的对手。”

      这些画面破碎、模糊,真假难辨,也许是记忆的回响,也许只是高烧般的幻觉。但它们和那枚戒指,和他刚刚那些嘶吼般的坦白,和这几个月“家”里那些刻板却周全的细节,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逻辑冲突……” 我再次喃喃念出这个词。七年前,是什么让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在执行最终指令时,产生了“逻辑冲突”?

      我放下手,看向他。他依然侧身站着,维持着让路的姿态,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冷硬而孤独,仿佛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包括我的离开,或者我的刀。

      雨声震耳欲聋。房间里却静得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织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陆凛,” 我说,目光掠过他无名指上同样的光圈,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饿了。”

      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我,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话。

      我没移开视线,任由那冰冷的铂金圈硌着指根,也任由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里,某颗被谎言和雨水浸泡的种子,开始挣扎着,裂开一道细微的、充满不确定的缝隙。

      “你煮的面,” 我补充,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弱却执拗的东西,“上次那种,清淡点的。我头还在疼。”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仿佛要洗刷尽世间一切谎言、背叛与血腥。但在这个由谎言构筑、却也可能在谎言破碎后露出别样基石的巢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隔着未散的硝烟与崭新的迷雾,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开始了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甜蜜谎言。

      只有一片狼藉的真实,和真实之上,那缕微弱却尚未熄灭的、不知为何物的微光。

      面条的清香,从厨房的方向,隐约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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