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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旧疾新梦   # 第 ...

  •   # 第91章:旧疾新梦

      承平十年,春末。

      太上皇宫位于皇城西侧,占地不大,却极尽清幽。庭院里种满了青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寝殿窗棂半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景琰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闭目养神。

      他今年七十三岁。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鬓发早已全白,但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老松。只是最近,他总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太上皇。”

      太医王慎之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恭敬而谨慎。

      萧景琰睁开眼。王太医跪在榻前,已经诊脉完毕,正垂首等待吩咐。这位太医今年六十有二,在太医院供职四十年,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心脉之疾。萧景琰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这些年都是他在调理。

      “如何?”萧景琰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慎之抬起头,脸上神色凝重:“太上皇,您的心脉……旧疾有复发的迹象。”

      萧景琰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锦缎衣袍,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力,但偶尔会有一丝细微的紊乱,像琴弦上突然出现的杂音。

      “具体症状。”萧景琰说。

      “脉象沉细而涩,时有结代。”王慎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臣观太上皇面色,唇色略暗,眼睑微浮。这应是心气不足、血脉不畅之兆。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这些年虽调理得当,但毕竟年岁已高,脏腑功能渐衰,加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加上什么?”萧景琰问。

      王慎之低下头:“加上近来心神耗损,思虑过重,诱发了旧疾。”

      萧景琰沉默片刻。

      思虑过重。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是啊,他确实在思虑——不是为朝政,那些事早已交给皇帝处理;也不是为家事,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思虑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平静的湖面旁,明明水面平静如镜,却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什么。

      “开药吧。”萧景琰最终说,“温补之药即可,不必声张。”

      王慎之连忙应下:“臣明白。臣这就拟方,以人参、黄芪补气,当归、丹参活血,辅以茯苓、远志安神定志。只是……”

      “只是什么?”

      “太上皇,”王慎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医者的担忧,“药能治身,难治心。您还需静养,少思少虑,方能……”

      “知道了。”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去吧。”

      王慎之叩首退下。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靠在圈椅里,目光望向窗外。竹影摇曳,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悠长,一声声,在春日午后的空气里回荡。

      他闭上眼。

      胸口那股沉闷感又来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却觉得呼吸有些费力。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半个月,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有时在清晨醒来时,有时在午后小憩后,有时甚至在批阅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折时。

      但更让他在意的,不是身体的症状。

      是梦。

      ---

      那天夜里,萧景琰又做梦了。

      梦的开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有光。他朝光走去,脚步很轻,轻得听不见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

      不是一面,是无数面。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朝向他。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张模糊的、空洞的面孔。那些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浸湿的墨画,晕开,模糊,最后只剩下空洞。

      萧景琰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些面孔。

      一张,两张,三张……数不清有多少张。它们悬浮在镜子里,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标本。镜面光滑,冰冷,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那光也是冷的,没有温度。

      他伸出手,想触碰其中一面镜子。

      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就碎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从中心开始,一点点消融,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虚空。而镜中的那张面孔,在镜子消失的瞬间,似乎……动了动。

      嘴角,好像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萧景琰猛地收回手。

      就在这时,所有镜子同时开始碎裂。不是融化,是真正的碎裂——镜面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脆,刺耳,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碎片纷纷落下。

      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萧景琰低头看去——地上铺满了镜子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空洞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碎片里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纸,又像被搅浑的水。

      然后,它们开始叹息。

      没有声音的叹息。

      萧景琰能“看见”那些叹息——不是听见,是看见。那些空洞的面孔微微张开嘴,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嘴里吐出,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触碰到他的身体,穿透皮肤,钻进血肉,一直渗到骨头里。

      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

      萧景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身体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里的面孔,看着它们无声地叹息,看着那股寒意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然后,他醒了。

      ---

      萧景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龙床上。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淡青色的光晕。寝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

      他坐起身,胸口那股沉闷感又来了。

      这次更重,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轻轻一捏,又缓缓松开。他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觉得那股压迫感稍稍缓解。

      “太上皇?”

      值夜的太监在门外轻声询问。

      “无事。”萧景琰说,声音有些沙哑,“备水,朕要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

      萧景琰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梦里的寒意。他闭上眼,任由蒸汽氤氲在脸上,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但那些梦境,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破碎的镜子。

      空洞的面孔。

      无声的叹息。

      还有那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萧景琰很清楚。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梦,有血腥的战场,有阴暗的宫廷,有故人的面容,有未竟的遗憾。但那些梦,无论多么可怕,都有“形”,都有“质”,都能找到根源。

      可这个梦,没有。

      它像一团雾,抓不住,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不吓人,不血腥,不激烈,只是……空洞。那种空洞,比任何恐惧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恐惧至少证明你还“在”,还“活着”,还有东西能让你害怕。

      而空洞,是什么都没有。

      萧景琰睁开眼,望向浴桶旁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底带着疲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如今虽然依然清明,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倦怠。

      对,倦怠。

      不是疲惫,不是衰老,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像一株活了太久的树,虽然枝干依然挺立,但内里已经空了,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萧景琰突然想起林默。

      那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友,如今在静观园颐养天年。上次见面时,林默说:“盛世之下,最可怕的不是外敌,是内溃。不是刀兵,是心死。”

      当时萧景琰没有完全理解。

      现在,他好像懂了。

      ---

      接下来的几天,梦境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水雾,而是具体的场景——有时是在文华院的庭院里,满地都是破碎的镜片;有时是在皇宫的太和殿前,镜片铺满了汉白玉台阶;有时甚至是在他年轻时征战的战场上,镜片混在泥土和血污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而那些空洞的面孔,也开始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渐渐显露出一些特征——有的像文人,戴着方巾;有的像农夫,裹着头巾;有的像商人,穿着绸缎;有的像妇人,梳着发髻。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们开始“说话”。

      依然没有声音,但萧景琰能“看见”那些话语——从它们张开的嘴里,吐出一个个无形的字,那些字在空中飘浮,扭曲,最后消散。

      “无……意义……”

      “一……场……空……”

      “活……着……为……何……”

      “倦……了……”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萧景琰的心里。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觉得格外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抽离感”——像有一部分灵魂被抽走了,留在那些梦境里,留在那些破碎的镜子前。他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寝殿里的陈设,看着窗外的天光,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膜,不真实,不真切。

      好像自己不是“在”这里,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另一个“萧景琰”在生活。

      这种抽离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

      四月初七,午后。

      萧景琰在寝殿外的廊下小憩。

      廊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软垫。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庭院里的竹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鸟雀的鸣叫。

      萧景琰靠在榻上,闭上眼。

      他本不想睡——这些日子,他有些害怕入睡,害怕那些梦境。但阳光太暖,微风太柔,竹叶的沙沙声太像催眠曲。不知不觉间,意识开始模糊。

      他又进入了那个梦境。

      这次,场景很熟悉——是太上皇宫的庭院。

      但庭院里没有竹子,没有石径,没有亭台楼阁。只有镜子。

      无数的镜子,立在地上,挂在空中,悬浮在水面上。镜面光滑,冰冷,反射着惨白的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张空洞的面孔。

      萧景琰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他数不清有多少面镜子——一百面?一千面?一万面?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镜子的森林。镜中的面孔全都“看”着他,那些黑洞般的眼睛,像无数个深渊,要把他吸进去。

      然后,镜子开始移动。

      不是破碎,是移动——它们像活物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中央聚拢。一面面镜子靠拢,拼接,组合。镜面与镜面之间的缝隙渐渐消失,最后融合成一体。

      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在庭院中央。

      镜面足有三丈高,两丈宽,光滑如水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不是黑色,是一种更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的“空无”。

      萧景琰站在巨镜前,看着那片黑暗。

      突然,黑暗开始波动。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然后,从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一张脸。

      巨大的、扭曲的脸。

      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个凹陷,嘴的位置是一条弯曲的裂缝。整张脸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布满褶皱,扭曲变形。

      但它确实是一张“脸”。

      而且,它在笑。

      那条弯曲的裂缝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夸张的、扭曲的笑容。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恶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笑”的姿态。

      萧景琰盯着那张脸。

      他应该感到恐惧,感到震惊,感到不安。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熟悉。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空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他自己的念头,却又不是。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像老友的私语,又像恶魔的低吟。

      它说:

      “盛世……”

      停顿。

      然后,又说:

      “……无聊吗?”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萧景琰的心上。

      盛世。

      无聊。

      吗?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竹影婆娑,微风拂面。他躺在廊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一切如常。远处宫人的说话声还在,鸟雀的鸣叫还在,春日午后的暖意还在。

      但他浑身冰凉。

      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冷得像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按住胸口,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

      “盛世……无聊吗?”

      一遍,又一遍。

      萧景琰坐起身,望向庭院。

      阳光下的庭院宁静祥和,竹子青翠,石径干净,亭台雅致。这是他用一生换来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外敌,没有内乱。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运转有序,四海升平,天下太平。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个声音……问得对?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片盛世之下,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萧景琰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深刻,像岁月的沟壑。这双手,曾经握过刀剑,批过奏折,扶过百姓,也沾过鲜血。它创造过,毁灭过,建设过,也牺牲过。

      而现在,它只是在颤抖。

      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景琰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颤抖。但没用。那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像一把冰锥,缓缓刺入。

      他闭上眼。

      脑海里,那张巨大的、扭曲的笑脸,又一次浮现。

      还有那个声音:

      “盛世……”

      “……无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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