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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帝师之任   # 第 ...

  •   # 第79章:帝师之任

      林默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苏芷又给他添了半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夜风穿过桃树枝叶,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声,那是夜市刚开张的热闹。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不紧不慢,像这盛世安稳的心跳。林默看着苏芷在烛光下柔和的侧脸,又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每一颗都亮得踏实。明天要去东宫,第一次正式见那位六岁的小太子。萧景琰说,那孩子聪慧,眼睛亮得像星星。林默想,该给他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见面礼?不是玉佩,不是金锁,也许……该是一套小小的放大镜和指南针,让他看看这个世界的细节,和方向。

      次日清晨,林默穿好正二品官服,腰间系着御赐的蟠龙玉佩,乘轿前往皇宫。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是前年新修缮的。宫墙朱红,檐角飞翘,门前两株古柏苍翠挺拔。林默下轿时,早有太监在门口等候。

      “林大人,陛下已在东宫书房等候。”太监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林默点头,跟着太监穿过三重宫门。东宫内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栽着四季花卉,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桂花初绽,淡黄色的花蕊藏在绿叶间,香气清甜,若有若无地飘散。廊下挂着鸟笼,几只画眉在笼中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

      书房在东宫正殿西侧,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萧景琰坐在主位上,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比五年前略清瘦了些,但眼神更显深邃沉稳,眉宇间那股锐气已化为内敛的威仪。见林默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意。

      “臣林默,参见陛下。”林默躬身行礼。

      “免礼。”萧景琰起身,走到林默面前,“今日是家事,不必拘礼。来,看看这孩子。”

      书房侧室的门帘掀开,一个嬷嬷牵着个孩子走出来。

      那孩子约莫六岁,穿着杏黄色的锦袍,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玉环束着。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他看见林默,先是好奇地打量,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童子礼。

      “学生萧启明,见过先生。”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吐字清晰,仪态端正。

      林默心中一动,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殿下不必多礼。”

      萧启明抬起头,眼睛眨了眨:“父皇说,先生是天下最博学的人,会教我很多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林默笑了,“殿下喜欢什么有趣的东西?”

      “蚂蚁!”萧启明眼睛一亮,“昨天我在花园看见蚂蚁搬家,它们排成一长串,每只都扛着比身体还大的米粒,好厉害!我问嬷嬷它们要去哪里,嬷嬷说不知道。”

      林默转头看向萧景琰,萧景琰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欣慰。

      “好。”林默站起身,对萧景琰拱手,“陛下,臣请旨,今日第一课,就在花园上。”

      萧景琰笑了:“准。”

      ---

      东宫后花园占地不小,假山池塘,亭台花木,错落有致。此时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荷叶田田,几朵晚开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红晕。蜻蜓在水面上点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默牵着萧启明的手,走到一株桂花树下。

      树根处,果然有一队蚂蚁正在行进。黑色的蚂蚁排成一条细线,从墙角的缝隙延伸到树根下的一个小土洞。每只蚂蚁都衔着一点食物碎屑,有的是一粒米饭,有的是一小片花瓣,还有的扛着比身体大两倍的死虫腿。

      萧启明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先生,它们为什么排成一队?”

      “因为它们要传递信息。”林默从袖中取出那套小小的放大镜——这是他昨晚让苏芷帮忙准备的,铜制镜框,水晶镜片,用丝绒布袋装着。他取出一枚,递给萧启明,“殿下用这个看。”

      萧启明接过放大镜,学着林默的样子,凑近蚂蚁队伍。

      透过镜片,蚂蚁的细节骤然放大:细长的触角在空气中摆动,六条腿交替前进,口器紧紧衔着食物。他甚至能看到蚂蚁相遇时,会用触角互相触碰,像是在打招呼。

      “它们碰触角,是在说话吗?”萧启明问。

      “对。”林默也蹲下来,“蚂蚁没有声音,但它们会分泌一种气味,留在路上。后面的蚂蚁闻到气味,就知道该往哪里走。碰触角,是在交换信息——‘前面有食物’、‘这条路安全’、‘跟我来’。”

      萧启明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放大镜,小脸上满是惊奇:“它们好聪明。”

      “不只是聪明。”林默指着蚂蚁队伍,“你看,每只蚂蚁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扛食物的只管扛食物,探路的只管探路,没有一只蚂蚁偷懒,也没有一只蚂蚁争抢。它们知道,只有齐心协力,整个蚁群才能活下去。”

      萧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默又从布袋里取出指南针——黄铜外壳,玻璃罩下,磁针微微颤动,最终指向南方。

      “这是指南针。”林默将指南针放在地上,“不管你怎么转它,这根针永远指向南方。”

      萧启明小心翼翼地转动铜壳,磁针晃了晃,又固执地转回原方向。

      “为什么?”

      “因为大地本身有磁性。”林默简单解释,“就像磁石吸铁一样,大地吸引着这根针的一头。有了它,就算在森林里、大海上迷路,只要看看针指的方向,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萧启明捧着指南针,看了又看,忽然抬头:“先生,蚂蚁知道方向吗?”

      林默一愣,随即笑了:“问得好。蚂蚁不知道南方北方,但它们会看太阳的位置,会记住走过的路的气味。每种生灵,都有自己认路的方法。”

      萧启明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

      那堂课,他们在花园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看了蚂蚁,又看了蜘蛛结网——林默用草茎轻轻碰了碰蛛网,蜘蛛立刻从藏身处爬出来,检查“猎物”;看了蜜蜂采蜜——萧启明第一次知道,蜜蜂后腿上有专门装花粉的“花粉篮”;看了蚯蚓松土——林默用木片轻轻翻开一块湿土,蚯蚓粉红色的身体在土里蠕动,把板结的土壤变得疏松。

      每看一样,林默就讲一点简单的道理:蜘蛛网为什么是圆的?因为圆的网能承受更大的风;蜜蜂为什么喜欢桂花?因为桂花香能传很远;蚯蚓没有眼睛,怎么知道往上爬还是往下爬?因为它能感觉到土壤的湿度和温度。

      萧启明听得入迷,问题一个接一个。

      “先生,蜘蛛会不会被自己的网粘住?”
      “不会,它脚上有油。”
      “蜜蜂蜇了人,自己会不会死?”
      “会,因为刺连着内脏。”
      “蚯蚓断了还能活吗?”
      “能,但只有带头部的那段能长出新尾巴。”

      日头渐高,花园里的暑气升腾起来。桂花的香气被热气蒸得更浓,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涩味,弥漫在空气中。蝉在树上嘶鸣,一声长一声短。

      嬷嬷过来提醒该用午膳了。

      萧启明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放大镜和指南针。

      “先生,下午还上课吗?”
      “上。”林默摸摸他的头,“下午我们去宫外。”

      ---

      午后,林默带着萧启明,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了皇宫。

      萧景琰给了特许:太子太傅教导期间,可带皇长子出宫体察民情,只需带四名便衣侍卫随行。

      马车驶出朱雀门,进入京城街市。

      萧启明趴在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出生在皇宫,长在皇宫,虽然偶尔随帝后出行,但都是仪仗威严,百姓回避,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看过市井百态。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新到的江南云锦,日光下泛七彩光!”茶叶铺里飘出焙茶的焦香,混着檀香的味道。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门内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卖糖人的老翁吹出蝴蝶、金鱼,孩童围着摊子叽叽喳喳。更远处,说书先生在茶馆门口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围听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萧启明看得目不暇接。

      “先生,那个人挑的担子两头为什么不一样重?”
      “因为一头是货,一头是秤砣,平衡了才好挑。”
      “那个老爷爷吹的糖,为什么不会破?”
      “因为糖熬到一定火候,就有韧性了。”
      “说书先生的故事是真的吗?”
      “三分真,七分演,听的是道理,不是事实。”

      马车在一家织布作坊前停下。

      这是文宣司扶持的“格物示范坊”之一,采用新式织机,效率比旧式高出一倍。林默提前打过招呼,作坊主早已在门口等候。

      “草民参见林大人,参见……小公子。”作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脚粗大,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不必多礼。”林默摆手,“带我们看看织布。”

      作坊里光线明亮,二十多架新式织机整齐排列,每架织机前坐着一个女工,手脚并用,踏板声、梭子声、经线纬线交织声,汇成一片有节奏的轰鸣。空气里飘着棉絮,在阳光下像细小的雪花飞舞。还有一股淡淡的浆纱味道,微酸,微甜。

      萧启明捂住口鼻,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

      林默带他走到一架织机前,让女工放慢速度演示。

      “殿下看,这是经线,竖的;这是纬线,横的。梭子带着纬线穿过经线,筘板压紧,一行布就织成了。”林默指着织机的各个部件,“旧式织机要用手抛梭,很慢。新式织机用踏板带动,手脚配合,一天能织三丈布。”

      女工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在经线间飞快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布匹一寸一寸地增长,纹理细密均匀。

      萧启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织一匹布要多久?”

      “像这样的细棉布,一个熟练工,两天能织一匹。”林默说。

      “那做一件我的衣服,要几匹布?”
      “半匹就够了。”
      “那她织两天,只够做两件衣服?”
      “对。”

      萧启明不说话了,小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离开织布作坊,马车又驶向城郊。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泛起波浪。田埂上,农人正忙着收割,镰刀划过稻秆,发出“唰唰”的脆响。割下的稻子捆成捆,堆在田边,像一个个金色的小山包。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混合着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林默让马车停在路边,带着萧启明走下田埂。

      一个老农正在歇息,坐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见林默衣着不凡,连忙站起来。

      “老丈不必起身。”林默拱手,“我带学生来看看庄稼,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老农见林默态度客气,放松下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大人请问。”

      林默让萧启明上前:“殿下,你问。”

      萧启明仰头看着老农,想了想,问:“爷爷,一亩田能收多少稻子?”

      老农愣了愣,没想到这孩子问得这么实在:“回小公子,年景好的话,一亩能收两石半到三石。今年天公作美,估摸着能有三石。”

      “三石是多少?”
      “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三石就是三百升。”
      “那够几个人吃?”
      老农算了算:“省着点,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萧启明又问:“种一亩田要多久?”
      “从耕田、插秧、除草、施肥到收割,少说得四个月。”
      “累吗?”
      “累啊!”老农叹口气,“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但有什么办法?庄稼人不种地,吃什么?”

      萧启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出门前林默给他的,里面装着几块宫里的点心。他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老农:“爷爷,你吃。”

      老农手足无措,看向林默。

      林默微笑点头。

      老农这才接过,连声道谢,小心地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程的马车上,萧启明一直很安静。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店铺开始上板关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暮色里。

      “先生。”萧启明忽然开口。
      “嗯?”
      “织布的阿姨很辛苦,种田的爷爷也很辛苦。”
      “对。”
      “但他们织的布、种的粮,养活了很多人。”
      “对。”
      “那我以后……能不能让他们不那么辛苦?”

      林默转过头,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

      六岁的孩童,眼睛清澈,问题天真,但问出的每一个“为什么”,都指向这个世界的本质。蚂蚁如何协作,蜜蜂如何采蜜,织工如何织布,农人如何耕种——这些看似琐碎的观察,最终会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众生如何活着,社会如何运转,责任何在。

      “殿下。”林默轻声说,“让天下人活得更好,正是储君该想的事。”

      萧启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东宫时,天已擦黑。

      书房里点起了灯,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见两人回来,放下朱笔。

      “今日如何?”
      “回父皇,先生带儿臣看了蚂蚁、蜘蛛、蜜蜂、蚯蚓,看了织布,看了收稻。”萧启明规规矩矩地汇报,“儿臣知道了织一匹布要两天,种一亩田要四个月,收三石粮够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好,好。累不累?”
      “不累。”萧启明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讲的故事很有趣。”

      林默拱手:“陛下,今日课毕,臣告退。”
      “且慢。”萧景琰从案后起身,走到林默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今日起,你便是太子太傅。这道旨意,朕亲自写。”

      林默跪下接旨。

      绢帛展开,字迹遒劲,是萧景琰亲笔:“咨尔户部尚书林默,学贯古今,德润朝野。今皇长子启明年已六龄,聪慧好问,宜择良师。特拜尔为太子太傅,授以经史,导以仁德,启以明智。望尔悉心教导,辅成储君,以固国本。钦此。”

      “臣,领旨谢恩。”林默双手接过。

      萧启明在一旁看着,忽然也跪下,朝林默磕了个头:“学生拜见先生。”

      林默连忙扶起他。

      那一刻,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此后数月,林默每隔三日便去东宫授课。

      课程内容千变万化:有时在花园观察植物生长——林默让工匠做了几个木框,装上玻璃,做成简易的“温室”,在里面种下豆子,每天让萧启明记录豆苗长了多高,叶子多了几片;有时去京城的作坊——除了织布坊,还看了造纸坊、印刷坊、制墨坊;有时去市集——看货郎如何叫卖,看掌柜如何算账,看百姓如何讨价还价。

      林默很少讲大道理,总是先让萧启明看,再让他问,最后才用浅显的故事把道理串起来。

      讲“协作”,就讲蚂蚁搬家的故事。
      讲“坚持”,就讲蜘蛛补网的故事。
      讲“勤劳”,就讲蜜蜂采蜜的故事。
      讲“奉献”,就讲蚯蚓松土的故事。

      萧启明听得入迷,记得也快。他有一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下看到的东西:蚂蚁的队伍,蜘蛛的网,织机的结构,稻穗的形状。旁边还注上简单的字:多少只,多少天,多少石。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东宫书房里烧起了炭盆。

      这日课后,萧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玩,而是坐在小书桌前,托着腮,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炭盆里,银炭烧得正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的气息弥漫整个房间。书桌上摊着今日的“作业”——一幅画,画的是街市上卖糖人的老翁,旁边写着:糖熬到拉丝,吹气成形状,冷却就变硬。

      林默正在整理教案,听见萧启明轻声问:“先生。”

      “嗯?”
      “父皇和母后说,以前有很可怕的‘镜鬼’,是先生和父皇一起打败的。”

      林默的手顿了顿。

      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花园的假山池塘,覆盖了青石板路,世界一片素白。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叮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

      萧启明转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林默,清澈,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镜鬼’是什么?”他问,“它还会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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