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日子突然变 ...

  •   日子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每天天不亮,英子就起床。先把家里的活干完 —— 扫地、喂鸡、割猪草、带弟弟。然后匆匆吃几口饭,背上布兜往学校跑。从家到学校有三里路,她跑得飞快,怕迟到。
      上课时,她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李老师讲的每一个字,她都认真听,认真记。她发现,读书原来这么有意思。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就能变成故事,变成道理,变成她从来不知道的世界。
      她学得很快。拼音,她三天就全会了。生字,她过目不忘。算术,她总是第一个算出来。第一次考试,她得了双百分。李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时,特意看了她一眼:
      “陈英子同学,考得很好。”
      全班同学都看着她。英子低下头,脸红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那天放学,她拿着卷子跑回家,想给母亲看。刘玉梅正在灶房做饭,看见她,问:“今天学得咋样?”
      “妈,你看,” 英子把卷子递过去,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考了一百分。”
      刘玉梅接过卷子,看了又看。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色的 “100”。她的手有点抖,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眼圈又红了。
      “好,好,” 她连声说,“我闺女有出息。”
      她把卷子小心地折好,放在堂屋的供桌上 —— 那里供着祖先的牌位。然后她从锅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塞给英子:
      “吃,补补脑子。”
      英子接过鸡蛋,热乎乎的。她剥了壳,咬了一口,很香。她把鸡蛋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母亲:
      “妈,你也吃。”
      刘玉梅摇头:“你吃,妈不吃。”
      “你吃嘛,” 英子硬塞给她,“可香了。”
      刘玉梅接过那半块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女儿。英子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陈大柱回来了。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看见供桌上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考的啥?” 他问。
      “考试,英子考了一百分,” 刘玉梅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骄傲,“李老师都夸她聪明。”
      陈大柱 “嗯” 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坐下来,端起碗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
      “聪明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刘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没说话。英子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那口饭,突然就不香了。
      但英子没放弃。她还是每天早早起床,干活,上学。她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是李老师给的,是母亲争取的。她得珍惜。
      八年,从八岁到十六岁,从春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春天。英子像一棵扎根在贫瘠土地上的小树,在阳光和风雨里,一点点往上长。
      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课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用旧报纸重新包了封皮。铅笔用得只剩下手指头那么长,她就用布条缠着继续写。作业本正面写了写反面,直到实在写不下为止。
      李老师越来越喜欢她。经常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看自己珍藏的书 —— 是些旧杂志,还有几本小说,书页都黄了,但英子看得如痴如醉。从那些书里,她知道了山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城市,知道了火车,知道了原来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英子,” 李老师有一天问她,“你马上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英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考县一中。”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在县城里。能考上县一中的,都是各个乡镇的尖子生。考上县一中,就意味着有可能上大学,有可能走出大山,有可能改变命运。
      “县一中可不好考,” 李老师说,“全县那么多学生,只收一百多人。但以你的成绩,有希望。”
      他顿了顿,看着英子:“不过,你得跟你爹好好说。上高中得去县城住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你家里……”
      英子心里一沉。她想起父亲那句 “丫头读书没用”。想起弟弟家宝也在上学,用的是新书包,买的是新文具。想起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手上全是裂口。想起这个家,真的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我知道了,” 她说,声音很轻,“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字典 —— 几年前送她的那本,她一直用得很爱惜。他又拿出一支新的钢笔,是他自己用的,笔尖有点秃了,但还能写。
      “字典你留着,笔也送你,” 李老师说,“不管能不能继续上学,记住,读书是好事,识字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
      英子接过字典和笔,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她朝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学校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霞铺了半边天。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那座破旧的祠堂。她在这里待了八年,从认不全拼音,到能看懂整本书。从不知道山外有什么,到知道世界很大,大得她想象不到。
      可现在,她可能就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怀里抱着字典和笔,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母亲藏在箱底的鸡蛋钱,想起弟弟的新书包,想起父亲那句 “丫头读书没用”。想起自己每天天不亮起床干活,放学后还得割猪草、喂鸡、带弟弟。想起考试得了第一,母亲脸上那种又欣慰又愧疚的笑。
      她知道,想继续上学,很难。父亲不会同意,家里也拿不出钱。
      但她还是想试试。万一呢?万一分呢?
      晚上,陈大柱从地里回来,英子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爹,我毕业了。”
      陈大柱 “嗯” 了一声,脱下满是泥的鞋,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块掉下来,散了一地。
      “李老师说,我能考县一中,” 英子说,声音有点抖,“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在县城,得住校。要交学费,还有生活费……”
      陈大柱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英子。十六岁的姑娘,已经长开了。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晒得黑黑的,但眉眼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六年,却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
      “住校?”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家里哪有那个钱?”
      “我可以勤工俭学,” 英子急急地说,“我放假能打工,我能挣……”
      “挣什么挣?” 陈大柱打断她,“你一个丫头,出去打工,像什么话?再说,家宝也要上初中了,他的学费还得交呢。”
      “家宝的学费不是有吗……”
      “有这学期的,还有下学期的!” 陈大柱的声音提高,“你是姐姐,得为家里着想。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妈身体不好,家宝要上学,我还得攒钱给他盖房娶媳妇。你倒好,想着自己去读书,去享福!”
      “我不是去享福,” 英子的眼泪涌了上来,“我就是想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陈大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读了高中,你就能变成城里人?就能挣大钱?别做梦了!你是农村人,是丫头,你的命就是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读书?读了也是白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英子心上。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刘玉梅从灶房冲出来,拉住陈大柱:“你少说两句!孩子想读书,有什么错?她成绩那么好,李老师都说她能考上县一中……”
      “县一中怎么了?” 陈大柱甩开她的手,“就是考上北京,她也是个丫头!这个家我做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英子还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后父亲模糊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和那扇门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刘玉梅走过来,抱住她,声音哽咽:“英子,别怪你爹,他也是没办法……”
      英子没说话。她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襟。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父亲也是没办法。家里太穷了,穷到连一个孩子的读书梦,都承载不起。
      可她还是不甘心。她想起李老师说的 “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她本事还不够,还需要读书,需要学更多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些话,对父亲说,没有用。对这个家来说,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英子一夜没睡。
      她躺在门板搭的小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破瓦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时,弟弟出生,她第一次知道,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想起八岁时,她蹲在学校后墙外,踮着脚尖听课,心里既害怕又渴望。想起上学第一天,她坐在高高的长凳上,脚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荡。想起每次考试得了一百分,母亲摸着她的头说 “我闺女有出息”。
      她还想起李老师送她的字典和钢笔。就放在枕头边,她能闻到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淡淡的,有点霉,但很好闻。
      她的手伸过去,摸着字典粗糙的封面。那上面有四个字,她认得 ——《新华字典》。李老师说,不管能不能继续上学,读书是好事,识字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
      可如果她不能继续上学,她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凉冰冰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支钢笔。笔身是黑色的,磨得发亮。她拧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有点秃了。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在月光下,慢慢地写。
      她写:我想读书。
      又写:可我是女孩。
      再写:家里穷。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然后,她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字典里。又把字典和笔抱在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邻居家的狗叫起来,远远近近的。灶房里传来母亲生火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英子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那个关于 “读书” 的梦。
      比如那个以为自己 “和别人一样” 的错觉。
      比如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什么的信念。
      天彻底亮了。英子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然后她走到堂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从堂屋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院子。角落里,蜘蛛网,灰尘,碎屑,一点一点,都被扫到一起,堆在墙角。
      扫完了,她放下扫帚,拎起竹篮,拿起镰刀,走出家门。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田埂上,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她蹲下来,开始割猪草。一手抓着草,一手挥镰刀,动作很熟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笨拙。
      割满一篮,她直起腰,擦了把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很蓝,很干净。像水洗过一样。
      就像她的人生,从今天起,也得洗洗干净,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洗掉。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弯下腰,背起竹篮。篮子很沉,勒得肩膀生疼。但她没停,一步一步,往家走。
      脚步很稳,很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