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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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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英子的日子就变了。
天不亮就得起床。先扫地,从堂屋扫到灶房,角落里的蜘蛛网要掸干净。然后喂鸡,把秕谷撒在院子里,十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她得盯着,不让它们打架。喂完鸡,去猪圈喂猪。猪食是头天晚上煮好的红薯藤拌着米糠,倒进猪食槽里,那头半大的黑猪哼哧哼哧地吃,溅得她一身都是。
这些都干完了,天才蒙蒙亮。她回屋,弟弟已经醒了,在摇篮里哇哇哭。刘玉梅在灶房做早饭,听见哭声,探出头喊:
“英子,把弟弟抱起来,哄哄。”
英子跑过去,踮着脚尖,伸手去抱弟弟。弟弟很沉,她抱不动,只能勉强把他从摇篮里拖出来,搂在怀里,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走。弟弟还是哭,小手乱挥,打在她脸上。她不会哄,急得满头汗,最后也跟着哭。
刘玉梅端着粥进来,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都在哭,叹了口气,接过弟弟,撩起衣裳喂奶。弟弟立刻不哭了,闭着眼,使劲吮吸。
“你去吃饭,” 刘玉梅说,“吃完去割猪草,篮子在后门。”
英子抹了把眼泪,走到堂屋。桌上摆着三碗粥,两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是给父亲和母亲的,稀的是她的。碗边放着半个窝头,是昨天剩下的,硬邦邦的,得泡在粥里才能咬得动。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她不敢吃太快,怕吃完了就没了。
陈大柱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稠粥,呼噜呼噜喝得响。他看了英子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那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
英子接过那半块窝头,小心地泡进粥里。窝头吸了粥水,变软了些,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觉得很香。
吃完饭,她拎着竹篮出门。篮子很大,几乎有她一半高,背在肩上,勒得肩膀生疼。镰刀是父亲用旧的,磨得很锋利,她用布条缠了刀柄,怕割到手。
猪草要割最嫩的那种,长在田埂边、水沟旁。她蹲在地上,一手抓着草,一手挥镰刀。动作不熟练,好几次差点割到手。割满一篮,手上全是绿色的草汁,还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红痕。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山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五里外的镇上,跟父亲去赶集。
那天父亲卖了半袋玉米,得了三块钱。他在集上给她买了一根麻花,金黄色的,撒着芝麻,很香。她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掰了一小段放进嘴里,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回家后,她把麻花分给母亲和弟弟,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段。
母亲问她:“好吃不?”
她点头:“好吃。”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听见母亲在里屋跟父亲说:“英子懂事,知道让着弟弟。”
父亲哼了一声:“丫头片子,懂事是应该的。”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 其实就是用两块门板搭的,铺了层稻草。听着父母的话,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是土坯的,凹凸不平,她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又一道,不知道在划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春耕,夏忙,秋收,冬藏。英子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她学会了所有农活 —— 插秧、薅草、割稻、打谷。手上磨出了茧子,一层叠着一层。脸上晒得黝黑,只有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
弟弟家宝也长大了。三岁,满地跑,说话利索,是家里的宝贝。陈大柱从镇上回来,总会给他带点零食 —— 几颗水果糖,一块鸡蛋糕。家宝拿着,在英子面前炫耀:
“姐,你看,爹给我买的。”
英子就笑:“嗯,你吃。”
家宝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甜得眯起眼。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过来:“姐,你尝尝。”
英子摇头:“你吃,姐不吃。”
“你吃嘛,” 家宝硬塞给她,“可甜了。”
英子接过那半块糖,放进嘴里。真的很甜,甜得发腻。她含着糖,看着弟弟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