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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英子又在医 ...

  •   英子又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整日沉默寡言,几乎不和旁人多说半句话。每天到了换药的时辰,护士轻轻掀开她左脸的纱布,同病房休养的病友都会下意识转过身子,不敢多看一眼。清凉的药水擦在新生的嫩肉之上,带着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痛感,她死死咬紧牙关,指尖用力抠住坚硬的床沿,自始至终不发出半点声响。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默默隐忍,就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只会悄悄抬手擦干净,绝不让泪水打湿脸上的纱布,牵动伤口。
      她心里清清楚楚,落泪解决不了伤痛,强忍也熬不过难处。她心里更明白,病房里每一次换药,每一回护士走进房间,全都要实打实花费银钱。疗伤用的药水,包扎伤口的纱布,护士忙碌忙碌的身影,还有身下这张病床,这间清冷的病房,以及屋内常年不散的凉风吹拂,处处都在花钱,花着她如今根本无力承担的钱财。
      医生每日按时查房,仔细查看她脸上的伤势,告知她脸部伤口已经稳住炎症,新的皮肉也在慢慢生长,只是大面积的疤痕已然无法消除,注定会永久留在脸上。身上各处磕碰留下的外伤也渐渐结痂,皮肤深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发痒之感,熬得人心神不宁。医生叮嘱她伤势恢复稳定,不必继续留在医院静养,收拾东西出院回家休养即可,后续按时前往门诊换药复查就足够。
      “回家?” 英子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茫然无助。她心中清楚,属于自己安稳温暖的家,早在表姨转身离去,留下一只塑料袋和些许零钱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散不见了。
      出院这天清早,护士早早送来出院手续单,还有几盒居家服用的内服药物。英子默默换上自己仅存的衣物,挑出塑料袋里那件品相还算整齐的碎花旧褂子穿在身上。短短十几天卧床休养,她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不少,宽松的衣衫空荡荡套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瘦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没了半点精气神。脸上厚重的纱布也换成轻薄小块纱布,只遮住左脸颊伤势最重的位置。可就算如此,她走出病房穿行在走廊之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那些视线匆匆落在她脸上,又飞快慌乱移开,处处透着疏离与避讳。
      她随手拎起那只轻飘飘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破旧衣衫,一条洗得泛白的旧毛巾,一个廉价塑料漱口杯,一支快要用完的牙膏,还有一把齿口残缺的旧梳子,寥寥几件物件,便是她如今全部的随身行囊。贴身的衣兜之中,放着表姨临走前留给她的几十块钱,早已被她反复攥握,变得绵软褶皱。
      踏出医院大门,正午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洒落下来,刺得她一时间睁不开双眼。她静静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微微眯起双眼,茫然望着眼前热闹喧嚣的街头。街道上车来人往步履匆匆,街边行人忙着各自生计,大街小巷里自行车的铃铛声响此起彼伏,整座城市依旧充满活力,日复一日向前运转,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唯独孤身站在此处的她,如同被潮水遗弃在岸边的贝壳,内心空洞无依,满心迷茫,根本不知道往后该去往何方,前路一片昏暗。
      如今的她早已无家可归,昔日依靠的表姨远赴他乡,去往她全然不知具体方位的东莞谋生。曾经租住的小屋被房东尽数清空,就连她视若珍宝珍藏许久的木箱子,连同箱子里所有念想与寄托,全都不知所踪。曾经赖以生存的兴发服装厂,早已在大火之中沦为一片焦黑破败的废墟。安稳的工作,微薄的收入,还有她曾经对未来生活怀揣的一点点渺小期盼,尽数被那场无情大火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脸上纱布遮盖的伤口,在烈日映照之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隐隐作痛,皮肤紧绷发僵的感觉时刻萦绕不散。这般真切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现如今的她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脸上还带着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痕,成了旁人眼中异样的存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轻轻触碰纱布边缘,粗糙的布料之下,是她不敢直视、凹凸不平的伤疤。指尖刚一触碰,她便如同碰到滚烫烈火一般,飞快缩回手掌,心底满是自卑与惶恐。
      到底该去往何处?
      这个问题压在她心上,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还沉。若是选择回归乡下老家,来回路上的路费便是一大难题。就算四处凑齐路费顺利回乡,她又该如何面对家中亲人?顶着满脸伤疤,身上一分积蓄都没有,身上还背负着一笔数目不小的疗伤医药费,回乡之后只会平添家人的愁苦。她甚至能够清清楚楚想象到,回到村子里之后,乡里乡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模样,也能想到父母看见她这般模样,满心心疼又满心失望,整日愁眉不展的神情。万般思虑之下,她断然不能回乡,至少眼下绝不能走这条路。
      可若是继续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独自打拼,她又该如何立足?夜里没有落脚歇息的住处,腹中没有果腹充饥的食物,再加上脸上显眼的伤疤,市井之中哪里还会愿意收留她做工谋生。
      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一阵阵强烈难忍的饥饿感猛然席卷全身,来得猝不及防。空荡荡的胃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翻搅撕扯,搅得她双腿发软,脑袋阵阵发昏,眼前一阵阵发黑。从前一日吃过晚饭之后,她便再没有吃过半点主食,仅仅只是勉强喝了几口清水度日。医院里定量分配的清淡病号饭,分量稀少,根本填不饱正在养伤恢复期的肚子,根本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饥饿。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贴身衣兜,触碰到兜里钱币的那一刻,心里稍稍安定几分,可转瞬之间,更深的惶恐便涌上心头。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实在太过微薄,买不了多少吃食,也住不起像样的住处,就连城中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住不了几日。一旦手里这点钱财尽数花光,往后的日子更是难以为继。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下医院门前的台阶,脚步虚浮无力,踩在地面之上如同踏在绵软棉花之上。烈日晒在裸露的肌肤之上,带着阵阵灼热之感,这般暖意,远比医院之中那股清冷死寂的寒意,要让人舒心许多。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穿过热闹繁华的主干道,慢慢拐进一条条僻静幽深的小巷。巷子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低矮民房,家家户户窗外晾晒着各色衣物,随风轻轻晃动。街巷之中混杂着饭菜油烟味、街边垃圾的腐臭味,还有房屋潮湿散发出来的霉味,种种杂乱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压抑。路边几名赤裸着上身的男子蹲坐在地抽烟闲聊,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的纱布之上,眼神之中带着直白的打量与轻视,那般神情让她浑身格外不自在。
      她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快步走过,脸颊阵阵发烫,说不清是脸上伤口隐隐作痛,还是内心深处的难堪与自卑在作祟。
      行至一处岔路口,路边摆放着一只破旧垃圾桶,桶边随意丢弃着半个沾满污渍的馒头。她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下来,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那只无形的手攥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半个脏污的馒头,发黄的油渍浸透发硬的面皮,还有几只苍蝇围绕在一旁来回盘旋飞舞。
      心底一个卑微的念头悄然冒出,只要弯腰拾起,便能暂时填饱肚子。
      她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吸入一口巷子里浑浊沉闷的空气,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痛感唤醒理智。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快步逃离这片地方。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如此,一旦放下身段弯腰拾取,便是丢掉了最后的尊严,往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连最基本的做人底气都会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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