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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英子是被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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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是被疼醒的。
不是慢慢苏醒,是左脸颊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剧痛硬生生拽出黑暗的。那疼痛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光。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疼得钻心的脸,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她勉强转动眼珠,看到自己右手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根透明的细管,管子向上延伸,连着一个倒挂的玻璃瓶,里面是半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
这是什么?我在哪?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从未闻过的气味。有点刺鼻,有点凉,干净得让人不安。不是家里灶房的烟火气,不是车间里布料和机油混合的闷浊味,也不是火场那灼热的焦糊和浓烟味。
这味道太陌生了。陌生意味着未知,未知带来最本能的恐惧。
她试图转动脖子,看清周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一切都白得晃眼,白得不近人情。她躺在一张窄窄的、铺着白床单的床上。这床很硬,很平,和家里稻草铺的、表姨出租屋里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完全不同。
这里是……?
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这个念头猛地砸进她脑子。
只有医院,才会这么白,这么干净,有这么奇怪的味道。村里王老五摔断腿,被抬去镇上卫生院,回来的人都说,那里头"白森森的,一股子药水味,吓人"。
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受伤,住院……这两个字砸下来,她差点喘不过气。
紧接着,一个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惧,几乎与"医院"这个认知同时升起,并迅速膨胀,压过了脸上的疼痛和对陌生环境的害怕——钱。
住院,是要钱的。打针,是要钱的。这白床单,这亮得吓人的灯,这凉飕飕的空气(她后来才知道叫空调),都是要钱的!
她听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说过,在城里,哪怕感冒去诊所拿点药,都要好几块钱。住院?那得是多少钱?她没见过世面,想象不出,但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个她无法承受、听了会晕过去的数字。
"不……不能住院……"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眼泪因为恐慌和脸上的刺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想坐起来,想立刻离开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个"吃钱"的地方。但身体软得像面条,稍微一动,全身都疼,尤其是左脸,疼得她眼前发黑。
"医……医生……"她徒劳地喊着,声音微弱嘶哑。
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到床边。"醒了?别乱动。"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医生……我……我要出院……"英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讨债的人,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脸上的药膏,一片狼藉,“我没钱……我住不起院……求求你,让我走吧……这针……这药我不打了……求你了……”
她不敢去碰那输液管,潜意识里觉得那东西金贵,碰坏了更赔不起。她只能哀求,用尽全身力气,眼神里全是濒死小兽般的恐惧和绝望。她甚至不敢问"一天多少钱",怕那个答案直接宣判她的"死刑"。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轻微的叹息。这种醒来先问钱、怕欠债怕到骨子里的病人,她并非第一次见。
"你现在不能出院。"医生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没变,“你从火场出来,受伤不轻,需要治疗。费用的事,目前是区政府和你们厂里在协调,你先安心治病。”
协调?厂里?英子混沌的脑子里艰难地消化着这些词。厂里会出钱?王主管那精明的脸在她眼前闪过。她不敢相信。就算"协调",最后这债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就算不落,躺在这里一天,就不能干活,没有工钱。家里下个月怎么办?
"那……那要住多久?"她颤抖着问,焦虑丝毫没有减少。多住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多一分对未来债务的恐惧。
"看恢复情况。"医生的目光落在她左脸的纱布上,语气多了分谨慎,“你脸上的烧伤,面积比较大,也比较深。”
脸上的烧伤。被再次提醒,那尖锐的存在感让她几乎窒息。她不敢去细想"面积大、比较深"意味着什么,另一个更沉重的恐惧已经压了下来——脸坏了,以后怎么办?对于一个农村女孩,这几乎等于未来被拦腰斩断。但此刻,这个恐惧甚至无法与对"钱"和"债务"的恐惧相抗衡,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毁容的恐惧是未来的钝刀割肉,而欠下还不清的医疗债、让家里陷入绝境,是立刻就要悬在头顶、可能随时落下的铡刀。
"我……我的脸……"她喃喃道,声音空洞。想问,又不敢问。怕听到更坏的消息,怕知道自己真的"不值钱"了,连最后一点为家里挣"彩礼"或"帮衬"的可能都没了。
医生没有说更多关于容貌的话,只是对旁边的护士示意。护士走过来,在输液管里推入了一点药液。
"你需要休息。别的事情,等你好些再说。"医生的声音渐渐飘远。
沉重的困意袭来,强行将她的意识拖离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和剧痛。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母亲愁苦的脸,弟弟渴望的眼神,父亲沉默的背影,交替闪现。
完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