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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那场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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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火,来得毫无征兆。
1997年的夏天,广州热得邪乎,柏油路踩上去软乎乎的,脚底板烫得直往回缩。白天太阳晒得狠,路面上冒起一层白气,看着都呛人。晚上也不凉快,热气从地底下钻出来,混着潮气,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擦都擦不掉。
兴发服装厂的车间里更是闷得喘不过气。四五百台缝纫机一起转,机器散出来的热,加上头顶白炽灯烤着,还有几百号人呼出来的气,比外面还要热好几度。墙上挂的温度计,红色酒精柱一直停在“40”往上。风扇开到最大,呼呼地转,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身上跟烤似的。
工人们个个浑身是汗,工服湿得贴在身上,一拧就往下滴水。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直眨眼,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机械地踩踏板、送布料,缝着那些永远缝不完的衣服。
英子上的是夜班。晚上八点进车间,已经干了六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这时候最熬人,困得眼皮子打架,浑身又累又闷,挪一下都费劲。
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前的白色布料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糊成一片。手里的动作慢了,线迹也歪歪扭扭的。她赶紧摇摇头,逼着自己清醒——不能睡,睡了要扣钱,布缝歪了还要返工,返工不算工时,等于白干。
她抬头想看看窗外,可车间的窗户很高,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都是布料上飞出来的,堆得久了,把外面的光全挡死了,只能看见一片黑糊糊的。
她低下头,接着干活。脚踩踏板,手送布料,眼睛盯着针,一下又一下,不敢停。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布料的味道,不是机油味,也不是汗味,是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却刺鼻子,跟电线烧着了似的,又像什么东西烤糊了。
她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味道像是从车间后面飘来的——那里堆着不少布料和半成品,还有老化的电线和配电箱。
旁边的工友也闻到了,转过头问:“什么味儿?”
“不知道。”英子应了一声。
味道越来越浓,有人开始咳嗽,是被烟呛着的那种咳。车间里乱了一点,机器的声音也小了些。
“后面是不是着火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间里顿时炸了锅,工人们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后面看。
就在这时,车间后面的角落里,“轰”的一声,窜起一道火苗。
红通通的,跳来跳去,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火是从堆布料的地方和那台旧配电箱那边烧起来的。
火苗一开始不大,可窜得快,一下就点燃了堆在旁边的棉布。棉布见火就着,火苗“呼”地一下窜得老高,舔上了房顶上垂下来的电线。
“着火了!着火了!”
尖叫声、哭喊声混着机器的轰隆声,乱得让人耳朵嗡嗡响。车间里彻底乱了,工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扔下手头的活,拼命往门口挤。
“别挤!排队!一个个来!”王主管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可没人听他的,求生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人们往门口涌,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把,乱成一团。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发出凄厉的叫喊。还有人被挤在机器和墙中间,动不了,只能绝望地哭。
英子也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她个子小、力气也小,几乎是被人架着动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烧大了,半个车间都被火光和浓烟裹着,热浪扑过来,烤得脸生疼。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表姨!表姨!”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乱糟糟的声响盖没了。
她没看见表姨,表姨的工位在车间另一头,离火源更近。她心里一紧,可被人群推着,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人群还在往门口挤,门口太小,人太多,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开始砸窗户,可窗户太高,外面还有铁栏杆,玻璃碎了,人也钻不出去。
英子被挤到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墙,前面是人墙,后面是火海。热浪一阵接一阵地扑过来,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跟下雨似的。烟越来越浓,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她拼命咳嗽,肺都快咳出来了。
“蹲下!蹲下!烟往上走!”有人喊。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李老师以前讲过的安全知识,慌得手都抖了,赶紧趴在地上,把脸贴紧地面。果然,靠近地面的空气能好一点,虽然还是热得呛人,但至少能勉强喘口气。
可地面也烫得厉害,水磨石地面被烤得发烫,隔着薄薄的工服,都能感觉到灼痛。烟还在往下沉,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旁边有个水桶,是平时擦机器用的,里面还有半桶水。她来不及多想,撕下衣襟下摆,蘸湿了,紧紧捂住口鼻。湿布带来一点凉意在,也能挡一点烟。
火越烧越旺,车间的房顶是木头的,上面还堆着不少布料和成品,火苗顺着房梁和电线往上爬,一下就把屋顶点着了。木头和塑料烧起来噼里啪啦响,跟放鞭炮似的。屋顶上的燃烧物往下掉,火星子落在人身上,立刻就烫出一个水泡,又引发一阵叫喊。
英子蜷缩在角落的地上,用湿布捂着口鼻,尽量把身子压得低低的。热浪像火舌头似的,舔着她的后背和腿,工服都被烤得发焦。汗水流进眼睛里,混着烟灰,辣得生疼,眼前一片红糊糊的。她不敢动,一动就可能被人踩着,或者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中。
耳边全是尖叫声、哭喊声,还有火烧东西的声音、屋子倒塌的轰隆声,眼前全是火光和浓烟,还有一个个晃动、倒下的人影。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家里的土坯房,一会儿听见弟弟喊“姐”,李老师给的字典、第一次领工资时的样子,碎碎拉拉地在脑子里闪。
她才十八岁,来广州还不到两年。挣的钱还没让家里好过点,弟弟的学费还没攒够,父母的腰还没挺直。俺不能死,俺不能死在这儿。
她咬紧牙,指甲抠进掌心,疼得钻心也顾不上,满脑子都是找条活路。
她想冷静,可浑身都在抖,眼睛看不清,只能瞎摸乱找。门口堵死了,窗户有栏杆,上面全是火和烟,哪儿还有出路?
她在混乱中扫了一眼,忽然看见车间侧面、靠近她角落的墙根下,有一块一米见方的铁盖子,颜色比周围深,是车间的排水沟入口。平时洗地板、机器漏水,都从这儿排出去。盖子上有小孔,不大,可说不定能钻出去。
可盖子太重了,平时得用专用铁钩才能撬开,她根本挪不动。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靠近火源的一排货架塌了,上面的布料和半成品全掉下来,火星子和燃烧的碎布跟雨点似的砸向人群。这景象太吓人,门口的人挤得更凶了,反倒把靠侧墙的人往后面挤,离火源更近了。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被推倒了,或是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中,重重撞在那块排水沟盖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盖子被撞得松了,翘起来一角。
有机会了!
英子心里一紧,不管这沟通向哪儿、里面有什么,这是眼下唯一能出去的地方了。
她顾不上害怕,用尽全身力气,趁着盖子还松着、人群还乱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热浪烤得皮肤疼,浓烟呛得她快喘不上气,她伸出手,手指抠进盖子翘起的缝隙里,指甲瞬间就被划破了,疼得钻心。她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劲,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往上掀。
“哐当”一声,
沉重的铁盖子被她掀翻在一边,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下水道味飘出来。洞口不大,勉强能钻一个人。
她没敢犹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面已经成了一片火塘,分不清谁是谁。还是没看见表姨,她心里又沉了沉,只能狠下心,转身往洞口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