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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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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79 年的冬天,英子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
哭声很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冰冷的土坯房里断断续续响了半个时辰。接生婆是村里的王婶,她把孩子用一块发黄的粗布裹了,抱到床前,脸上堆着笑:
“陈大哥,是个闺女,你看看,眉眼多俊。”
陈大柱没接,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他探头往床上看了一眼,皱起眉:“怎么是个丫头?”
声音不大,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躺在床上的刘玉梅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头,闭上眼睛。
王婶的笑僵在脸上,她讪讪地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放进刘玉梅怀里:“玉梅,你看看,是个闺女。”
刘玉梅这才睁开眼,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憋着气。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凉得像块冰。
“丫头也好,” 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丫头贴心。”
陈大柱没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开时,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
屋外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煮俩鸡蛋,给她补补。”
王婶应了一声,把孩子放下,去灶房生火。刘玉梅抱着孩子,听着屋外陈大柱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砸在心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英子的出生。在这个湖北西北部的小山村里,在 1979 年那个寒冷的冬夜。没有鞭炮,没有喜庆,只有一个不太欢迎她到来的父亲,和一个连月子都坐不安稳的母亲。
土坯房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共三间。正屋住人,左边是灶房,右边堆着农具和粮食。墙是土夯的,裂着几道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顶铺着发黑的瓦片,有几处破了,用塑料布和石块压着。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堂屋那张八仙桌,是陈大柱父亲那辈打的,漆都快掉光了。还有一个老式的摆钟,钟摆早就停了,但还端端正正挂在墙上,像一种无声的坚持。
英子的童年,就在这三间土坯房里,在那片贫瘠的山地里,一点点铺开。
七岁那年,她有了弟弟。
弟弟出生那天,陈家热闹得像过年。陈大柱从镇上买了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王婶抱着孩子出来,嗓门亮得全村都能听见:
“恭喜陈大哥,是个带把的!”
陈大柱脸上笑开了花,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给王婶,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打了半斤散酒。那天晚上,陈家飘出肉香,陈大柱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都比平时高。
英子躲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的人。父亲、母亲、王婶,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亲戚,围着摇篮,有说有笑。摇篮是新的,用竹子编的,刷了清漆,在油灯下泛着光。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鞋面补了好几个补丁。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有点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英子,过来。”
刘玉梅在堂屋喊她。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这是你弟弟,” 刘玉梅招招手,让她过来看,“叫陈家宝,名字是你爹起的。”
英子凑过去,踮着脚尖往摇篮里看。一个胖乎乎的小脸,闭着眼,嘴巴一噘一噘的,像在吃奶。
“以后你要帮着带弟弟,” 陈大柱喝了一口酒,看了她一眼,“你是姐姐,要懂事。”
英子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弟弟。弟弟身上穿着新做的红肚兜,用的是从镇上扯的细棉布,软软的,贴着肉。她伸手想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去,” 陈大柱挥挥手,“烧点热水,给你妈擦擦身。”
英子转身跑进灶房。灶膛里还留着余火,她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两把柴,拿起吹火筒,鼓起腮帮子使劲吹。烟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里,又兑了点凉的,用手试了试温度,端进里屋。
刘玉梅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接过毛巾,自己擦着身子,看着站在床边的英子:
“英子,妈跟你商量个事。”
英子抬起头。
“弟弟小,妈得照顾他,” 刘玉梅说,声音很轻,“以后家里的活,你得多干点。扫地,喂鸡,割猪草,能干的你都帮着干,行不?”
英子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歉疚,还有一丝恳求。她点了点头:
“我行。”
那年,她七岁。弟弟出生了,她也 “长大”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