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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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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线上的布料,一片接着一片,没有尽头。
英子在兴发服装厂干了快一年。从夏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夏天。车间里永远是一个温度,闷热。机器永远是一个声音,轰鸣。空气里永远是一种味道,布料、机油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她的手变了。刚来时虽然粗糙,但还算是少女的手。现在,手指关节粗大,手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像树皮。手背上被针扎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小小的疤,暗红色的,像几点朱砂。指甲缝里总是黑的,洗不干净,是布料上的染料和机油的混合物。
她的脸也变了。十六岁来,现在快十七了。按理说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她的脸上看不到朝气,只剩满身疲惫。眼下的乌青从来没消过,眼睛总是红的,看东西总要眯着。脸颊瘦了,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更大,眼底却空荡荡没有神采。只有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少女模样,笑意浅浅,转瞬就散了。
厂里所有缝纫手艺她全都摸透,最简单的锁边,复杂的上领、上袖、钉扣,样样做得利落顺手。做工速度也提上来,起初一小时只能缝十几件,如今一小时能做出三十多件。王主管对她态度缓和许多,不再随意训斥,偶尔还会点头夸上一句还行。
工资也慢慢涨了起来,从最初三百,涨到五百,最后定在六百。她每个月固定寄五百块回家,自己只留一百块度日。一百块钱要管吃喝日常,还要分摊一半房租,一个月二十块,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平日里能省则省,早饭直接不吃,午饭在厂里食堂选最便宜的饭菜,晚饭回到住处煮一碗挂面配咸菜。一个月省下的零用钱,她全都好好存着,轻易不动用。
同住的表姨依旧照旧,作为厂里老工人,她每月能拿到八百块工钱,手头比英子宽裕不少。只是表姨向来不爱存钱,时常添置新衣首饰,还总爱夜里出门,每次回来都已是深夜,身上带着烟酒气息。英子起初过问几句,对方只说是出去见朋友,次数多了,她便不再多问。
两人同住一屋,平日里相处格外平淡。白天英子休息睡觉,表姨外出做工,夜里英子上夜班,表姨行踪不定。即便同在一处,也大多各忙各的,偶尔闲聊几句厂里琐事或是老家近况,相处平淡,不远不近。
每逢发薪日,两人便一同去邮局寄钱。表姨也会往家里寄钱,数额不多,一次两三百。她总说家中弟妹年幼,父母身体不好处处要用钱,英子心里清楚,对方家里并不算困难,只是舍不得多补贴家里。
闲暇时英子劝过对方存些积蓄,表姨只是不在意地吐着烟圈,直言钱是挣出来不是存出来,及时享乐才实在。
英子没有再多言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一心只想踏实挣钱,多多补贴家里,让家人日子过得安稳些。
在外奔波的这一年,老家的光景渐渐有了起色。弟弟家宝常常寄来家书,信里说自己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深得老师夸赞。铅笔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字字句句都透着少年心气。信中还说家里靠着她寄回去的钱,买下一头小猪在家饲养,等到年底出栏还能贴补家用。母亲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常年落下的腰疼旧疾时常发作,父亲依旧守着田地务农,平日里沉默寡言。
书信末尾,是弟弟直白的思念,盼着姐姐早日回家。
英子把家书仔细折好,夹进随身带着的字典里。这本旧字典是从前老师所赠,她一直带在身边,哪怕很少翻阅,握在手里也觉得心安。
她心里时时刻刻念着老家,想念亲人,想念家中一切,可始终不敢轻易回去。来回路费开销不小,这笔钱足够家里安稳过上两个月,她舍不得这般花销。
无法归家,她便靠着书信联络家人。每月寄钱之时,随手写上短短几行字,报一声平安,问问家中近况,叮嘱亲人保重身体。她写不出婉转动人的词句,寥寥数语,便是异乡人最深的牵挂。
冬日降临,岭南之地没有严寒,却格外潮湿阴冷。出租屋里没有取暖物件,仅有一床薄被,深夜里寒意刺骨,常常把人冻醒。英子只能把所有厚衣服盖在身上御寒。表姨虽有电热毯,却心疼电费舍不得用,寒冷夜里,两人只好挤在一处相互取暖。
转眼临近春节,厂里放出三天假期,除夕至初二停工休息。一众工人满心欢喜盼着休息,唯独英子满心低落。停工就没有工钱,三天时间平白少了收入,更让她难过的是,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年。
除夕一早,表姨动身去往朋友家中团聚,偌大的屋子只剩英子一人。屋外街巷鞭炮齐鸣,处处都是团圆热闹的气息,屋内却冷清孤寂。
她拿出家里寄来的信细细品读,母亲在信里说家里杀了年猪,备好腊肉等她回去品尝,弟弟添置了崭新衣裳,素来少言的父亲,也叮嘱她在外莫要太过节俭委屈自己。
短短几句家常,戳中了心底所有委屈,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纸面。她慌忙擦拭,情绪却再也压不住,独自伏在床边默默落泪。
情绪平复过后,她走到窗边望向夜色。夜空里烟花此起彼伏,绚烂夺目,热闹景象近在眼前,却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暖意。
满心思乡之情难以排解,现实种种束缚,让她终究踏不上回乡的路。
她翻出旧字典随意翻看,静心沉气之后,纷乱的心绪慢慢安定。那些年少学到的学识,是她留在心底最后的念想,支撑着她一路咬牙坚持。
腹中饥饿袭来,她找出闲置许久的小电炉,简单修好之后烧水下面。一碗清汤挂面,配上少许酱油和猪油,便是她独自一人的年夜饭。
草草吃过晚饭,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世间万般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老家团圆的温馨画面,清晰真切,却相隔千里遥不可及。
夜色渐深,外界喧闹渐渐平息,整座城市陷入沉寂。英子依旧毫无睡意,静静望着屋顶斑驳的裂痕,那是往日雨天漏水留下的痕迹,至今未曾修补。
她的日子就如同这破旧的居所,一路布满难处,遇见困境便咬牙撑过去,熬过一重难关,还有前路万般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