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狱爬出来》轮回观尘

23、第 23 章 车子开了二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男人喊：“到了，下车！”
　　英子赶紧下车。车子开走了，扬起一片灰尘。她站在路边，看着周围。这里不像刚才那么繁华了，街道窄一些，房子旧一些。路边有几家小店，门口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往前走，右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男人指着前面说。
　　“谢谢。”英子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他。
　　男人接过钱，摆摆手，转身走了。
　　英子按他指的方向往前走。路是水泥路，但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两边的房子很旧，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有的门口晾着衣服，有的堆着垃圾。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水。
　　她走得很小心，怕踩到水坑。布包背在肩上，有点勒，但她顾不上调整。她心里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马上就要见到表姨了，表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母亲说的那样，打扮得很时髦？会不会嫌弃她土，嫌弃她穷？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看到一个门牌号。是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很旧，墙是灰白色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色的水渍。楼下有个铁门，关着，但没锁。
　　英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她又敲了一次，重一些。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找王秀英。”英子说。
　　“等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她上下打量着英子：“你找谁？”
　　“我找王秀英，是我表姨。”英子说。
　　“哦，你就是英子啊，”女人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英子跟着她走进去。屋里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一楼是个小厅，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桌上堆着碗筷，还没洗。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烟头。
　　“你表姨还没下班，”女人说，她是房东，“她在三楼，最里面那间。你自己上去吧，钥匙在门框上面。”
　　“谢谢。”英子说。
　　“楼梯在那边，”房东指了指，“小心点，楼梯有点陡。”
　　英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楼梯。楼梯是木头的，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楼道里没有灯，很暗，只有从墙壁裂缝漏进来的一点光。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的，开锁的，治性病的。
　　她摸索着往上走。二楼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里面传出打麻将的声音，吵架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她继续往上，到了三楼。
　　三楼更暗，只有尽头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她数了数，一共四个房间。她走到最里面那间，在门框上摸了摸，摸到一把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门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发黄的凉席，一床薄被揉成一团。床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镜子、梳子、几瓶廉价的化妆品。地上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衣服。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已经发黄卷边了。
　　这就是表姨住的地方。比英子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破。
　　她走进屋，把布包放在床上。床很硬，坐上去硌得慌。她环顾四周，心里有点发凉。这就是她要住的地方？这就是表姨在广州的生活？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表姨还没回来，她只能等。
　　她从布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昨天在火车上接的，已经有点馊了。但她还是喝了，她渴。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小，糊着报纸，看不清外面。她用手指捅破一个小洞，凑过去看。
　　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很窄，堆满了垃圾——破家具，烂木板，空瓶子。一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看见她，警惕地看了一眼，然后跑开了。
　　这就是广州。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角落。
　　她回到床边坐下。天渐渐亮了，但屋里还是很暗。她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各种声音——摩托车声，叫卖声，吵架声，还有远处工地的轰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陌生的交响曲，宣告着她新生活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个新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表姨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她只知道，她已经来了。没有退路了。
　　她从布包最底层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李老师送的字典和钢笔。字典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了，钢笔的笔尖有点秃了。她摸着字典粗糙的封面，摸着钢笔冰凉的笔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东西，曾经是她全部的希望。现在，它们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字典和钢笔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布包最底层。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很累，很困。火车上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现在，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房间里，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想。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