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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快亮的时 ...

  •   天快亮的时候,英子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左边身子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可身体不听使唤,只有右手手指能勉强蜷缩一下。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是黑乎乎的,有几处漏雨,水渍晕开,像地图上的版块。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网新,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车间那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她跑啊跑,可还是被火舌舔到了后背。疼,撕心裂 f 肺的疼。醒来时,脸上身上全是疤。她摸着自己的脸,哭了三天三夜。
      想起嫁给张建国那天。没有仪式,就摆了三桌酒。来的都是张家的亲戚,没人跟她说话。她穿着借来的红衣裳,坐在那里,像个木偶。脸上的疤在红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想起生下张磊那天。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张建国在外面打牌,婆婆在厨房做饭。她在产房里,叫得嗓子都哑了。孩子生下来,婆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张建国看了一眼,说了句 "带把的",就又出去喝酒了。
      想起这二十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骂,她已经数不清了。只知道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想起两个月前,在偏房里,她听到张建国和那个女人在窗外说话 ——
      “等她自己死了,咱们就把房子卖了,去城里买房。”
      “那得等多久?”
      “放心,她那个身子,撑不了几天。药我已经减了,饭也不给吃饱。最多一个月。”
      她躺在草席上,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片冰凉。然后她开始求,求张磊,送她走。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家。
      她求了半个月,张磊才松口,说认识一个人,在义乌,愿意照顾她。
      那个人就是云龙。
      她不知道张磊怎么会认识云龙,也不知道云龙为什么会答应。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不走,就是等死。
      现在,她在这里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躺在一间破屋子里。
      可她竟然觉得,比在老家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人盼着她死。
      耳边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由远及近。
      英子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云龙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床边。他已经起来了,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醒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英子眨了眨眼。
      云龙看了看她的脸色,弯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可那种触碰很温柔。
      "没发烧。" 他说,收回手,“身上疼不疼?”
      英子又眨了眨眼。
      "疼是正常的," 云龙说,转动轮椅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拿出那个小铁盒,倒出两片药,“先把药吃了。”
      他喂她吃完药,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巷子里传来早起的声音 —— 有人开门,泼水,咳嗽。
      "我去弄点吃的。" 云龙说,推着轮椅到墙角那个简易灶台边。
      英子侧躺着,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只有双手能使上劲。可动作很熟练 —— 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腾起。淘米,下锅,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鸡蛋。很快,粥香和蛋香就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粥,推着轮椅回来。粥很烫,他吹了很久,才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小心烫。”
      英子张开嘴。粥很香,蛋花很嫩。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云龙就一勺一勺地喂,很有耐心。
      一碗粥吃完,英子觉得身上又有了点力气。她看着云龙,目光又落在他腿上。那条旧毯子还盖着,但毯子边缘露出了石膏的一角 —— 是灰白色的,很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腿疼不疼,想问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云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腿没事," 他说,“就是还得养。医生说石膏打了快一年了,快能拆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别担心。我虽然腿不行,可手没事,照顾你够用。”
      英子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自己都成这样了,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不哭了," 云龙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咱们俩现在,说难听点,都是废人。可废人也是人,也得活。一个人活难,两个人一起,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他说 "活下去",不是 "活得好",不是 "活出样子",只是最简单的 "活下去"。
      英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眨了眨眼。
      —— 她在说:嗯,活下去。
      云龙看懂了。他点点头,把碗放到一边,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你身上这件衣裳湿了,得换。" 他说,从那个化肥袋子里翻出两件旧衣服 —— 都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拉上窗帘,开始帮她换。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英子全身软绵绵的,只有一双手能使劲,换得很艰难。但云龙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终于把湿衣服脱下来,干衣服穿上。
      系扣子时,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她脖子上细小的疤痕 —— 当年大火留下的。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英子也正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平静。
      云龙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左脸颊上那块最大的疤:“还疼吗?”
      英子眨了眨眼。然后,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云龙收回手,用拇指擦去她的泪:“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
      英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流了满脸。
      云龙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哭,看着她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化作眼泪流出来。他就那样看着,很安静,很有耐心。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他才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她擦脸。
      擦完了,他把湿衣服收起来,又把被子给她盖好。
      "你再睡会儿," 他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英子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他腿上。
      "放心," 云龙看懂了她的担忧,“我坐轮椅出去,慢是慢点,但能行。这条巷子我熟,没事。”
      他说着,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很快就回来。"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英子一个人。可这一次,她不觉得空旷,不觉得害怕。
      她侧躺着,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人生。
      她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笑着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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