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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是半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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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下起来的,砸在面包车顶上砰砰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张建国叼着烟,眯眼盯着前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快,可雨水还是成片地往下淌,视野一片模糊。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副驾驶座上,张磊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的高颧骨和薄嘴唇,但眉眼间有几分英子的影子 —— 特别是那双眼睛,垂着眼时,眼尾微微下垂,显得很温顺。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后座上,英子蜷缩在角落里。她整个人被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干枯的乱发。大衣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厚衣服,袖口磨得发亮,下摆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油渍。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从湖北老家到义乌,一千多公里,她几乎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左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右边身子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右手手指能勉强蜷缩,手臂抬到一半就会无力地垂落。脖子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她只能歪着头,靠在后座和车门的夹角里。
“就前面那条巷子。”
张磊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地址 —— 是云龙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张建国没应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两边是成排的低矮平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车子在巷子中间一栋最破的平房前停下。
张建国熄了火,拔了钥匙。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而是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英子被呛得咳了两声,声音很弱,像猫叫。
张建国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磊子," 他吐出一口烟,“去敲门。”
张磊没动。他盯着窗外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 他声音很低,“我们真要把妈扔这儿?”
"什么扔不扔的?" 张建国声音提高了些,“是她自己求着要来的!你不是也听见了?天天在屋里哭,说要去义乌找那个瘸子!”
“可是……”
"可是什么?" 张建国打断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奶奶身体那样,我天天得伺候。你马上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凑齐。她倒好,瘫在床上,吃饭要人喂,拉撒要人伺候。我是她男人,不是她奴才!”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英子在后座听着,眼睛盯着车顶,一眨不眨。这些话,这两个月她在偏房里听了无数遍。一开始还会觉得疼,后来就麻木了。疼有什么用?能让她站起来吗?能让她不拖累人吗?
"再说了," 张建国压低声音,凑近儿子,“那个姓云的自己说的,他愿意照顾。人家都答应了,我们还不赶紧送过去?等什么?等她死在家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英子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不疼,只是凉,凉透了。
张磊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条,把边缘都揉烂了。
良久,他推开车门。
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他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走到那扇铁门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 —— 是轮椅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的,由远及近。然后 "咔哒" 一声,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门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坐在轮椅上。
是云龙。
张磊站在雨里,看着他。几个月前在医院见过一面,那时云龙腿上打着石膏,脸色很差。现在看起来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很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下面,能看出双腿的轮廓有些僵硬,膝盖处微微隆起 —— 是石膏的形状。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地看着他。
"人带来了。" 张磊说,声音干巴巴的。
云龙点了点头,转动轮椅,让开门口。
张磊走回车子旁,拉开后车门。雨水瞬间浇了进来,打在英子脸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妈," 张磊弯下腰,声音有些不自然,“到了。”
英子没应声。她看着儿子,这个她怀胎十月、难产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孩子。十八岁了,长得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像他爸。可眉眼间那点温顺,像她。
张磊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扶她。可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顿住了。
怎么扶?她全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他试了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磨蹭什么?" 张建国也下了车,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他一把推开儿子,弯腰钻进车里,抓住英子的胳膊,粗暴地往外拖。
"爸!" 张磊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帮忙!" 张建国吼道。
张磊咬了咬牙,也弯下腰,扶住英子的另一边。父子俩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英子从车里弄了出来。
英子像个破布娃娃,任由他们摆布。她的头无力地后仰,脖子软绵绵的,全靠张磊用手托着。雨水浇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父子俩抬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里走。张建国走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死沉……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英子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夜空。云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灯的光,在雨丝中晕开,变成模糊的光团。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十六岁,第一次离家,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窗外也是这样的夜空,这样的雨。那时她心里有怕,但也有期待。想着去了广东,进了工厂,挣了钱,就能改变命运。
多天真。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暗淡。屋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一张旧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墙角堆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
父子俩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头歪在一边,视线正好对着门口。云龙坐在轮椅上,就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张建国直起腰,喘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看向云龙。
"人我们送来了," 他说,声音很大,像在壮胆,“英子说要找你照顾她,也是你自己说的要照顾她,你们两个都是自愿的,我可是把你们发的短信都保存起来了的,以后死活跟我们家没关系!”
云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建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个化肥袋子 —— 那是英子的全部家当。
“东西在这儿。我们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张磊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英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跟着父亲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然后是车子发动的轰鸣,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英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身下的木板很硬,硌得骨头疼。能闻到屋子里潮湿的霉味。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永远下不完。
还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慢慢转动眼珠,看向门口。
云龙还坐在那里,在轮椅上,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窝和脸颊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从呼啸变成了低语。
终于,云龙动了。
他推着轮椅,慢慢滑到床边。轮子碾过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在床前停下,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拂开贴在英子脸上的湿发。
他的手指很粗糙,有厚厚的老茧。可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来了。" 他说。
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很平稳,很温和。不是疑问,是陈述。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英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急得眼眶发红,可越急,越说不出话。
"不急。" 云龙说,收回手,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白色药片。他倒出两片,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 里面装着半缸温水。
他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先吃药。张磊在电话里说了,你得按时吃。”
英子看着那两片白色的小药丸,又看向云龙。他的眼神很平静,很温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很自然地,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张开嘴。
云龙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又把缸子递到她唇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把药咽下去。
"好了。" 云龙把缸子放回桌上,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姿势,“这样躺着不舒服。我帮你翻个身。”
他说着,双手托住她的肩膀,慢慢用力,把她从平躺翻成侧卧。又在她的背后垫了一个用旧衣服卷成的卷,让她靠得舒服些。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虽然坐在轮椅上,只有双手能使上劲,可每个动作都很到位,没有让她感到半点不适。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头汗。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着她:
“饿不饿?我熬了粥,在灶上温着。”
英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回应了。
云龙看懂了。他点点头,转动轮椅到墙角。那里用砖头和铁皮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坐着一口小铝锅。灶台旁边立着一个煤气罐,连着老式的单头煤气灶。他拧开开关,蓝色的火苗腾起来。揭开锅盖,热气腾起,米香弥漫开来。
他盛了半碗粥,很稠,熬出了米油。又推着轮椅回来,在床边停下。
"我喂你。" 他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英子张开嘴。粥很香,很暖。她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云龙就一勺一勺地喂,很有耐心。灯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碗粥吃完,英子觉得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她想说谢谢,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云龙,眨了眨眼。
云龙看懂了。他摇摇头,把碗放到一边,又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在刚才剩下的温水里浸湿,拧干。
"擦擦脸。" 他说,用毛巾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脸,又擦了擦她的手。毛巾是温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做完这些,他把毛巾放回盆里,看着她:
“今晚先这样。你睡。我就在旁边,有事就发出点声音,我能听见。”
英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腿上那条旧毯子上。毯子下面,是打了石膏的腿。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医院,他坐在轮椅上,对张建国说 "我叫云龙,就是以前和英子一起玩’斗仙’游戏的人"。
那时他腿上就打石膏了。几个月过去,石膏还没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腿怎么样了,疼不疼。可发不出声音,急得眼睛又红了。
云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腿没事," 他说,“就是折了,得养。医生说石膏打了快一年了,快能拆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别担心我。我虽然腿不行,可手还能动,照顾你没问题。”
英子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自己都成这样了,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不哭了," 云龙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咱们俩,一个瘫了,一个瘸了。可瘫了瘸了也得活,是不是?”
英子看着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睡吧。" 云龙说,推着轮椅退到墙边。那里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比英子躺的这张还要窄。他挪到床上,拉过一条薄被盖在身上。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屋子。
英子侧躺着,看着那盏灯。灯很旧,灯罩上积满了灰,光线昏暗。可就是这点光,让她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黑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很轻,很慢。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不是自己家的地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