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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8 你他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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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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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8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面前一盘葱爆牛肉被我扒拉了两下,一块没夹。牙在旁边吃得满头是汗,丁次已经把不知道第几碗米饭添上了,志乃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班主任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喝了两杯之后特有的红光,举着饮料杯子让桌上的人朝我敬,说这次活动办得好,鸣人同学辛苦了,大家给他鼓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我站起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谢谢大家配合。场面话。全是场面话。
这波班长威风算是彻底立住了。班主任大概觉得我给他长了脸——事办成了,体面有了,他一个钢镚没掏。他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满意,不像之前那种敷衍的、看工具人的满意。但我在意的不是他的眼神。
你不在。
一桌好菜,我一点都吃不下去。不是因为不饿——我胃里是空的,空的发酸。但食物塞进嘴里像嚼蜡,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顶一下,像身体在拒绝。我又想起刚才的事。想起你和我爱罗站在我面前,你的嘴角没有一点笑意。想起你转身走掉的时候皮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想起你最后扫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让我骨头都发疼。
我闻着桌上那些油盐酱醋的味道——热油淋在葱段上的焦香,红烧肉的酱味,鱼露蒸出来的海鲜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往鼻腔里涌,胃猛地绞了一下。反胃。我一把按住肚子,手指使劲压进去,疼痛从那一块地方往上翻,搅着我的神经,越来越猛。
我站起身,从牙和丁次的椅子背后挤过去。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塞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班长去哪。我说洗手间。旁边不知道谁笑着接了一句,班长也免不了内急啊。我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步子很急。没空回他们。
一走出包厢门,我就压不住了。
手指攥着腹部的衣服,使劲往里按,那块地方的疼痛像被按下了开关,猛地往上翻涌。胃是空的,没什么可吐,但痉挛一波一波地搅着,酸液往上顶。我扶着墙,步子很快,走廊两边的壁灯糊成一团一团的黄光。撑到洗手间门口,大理石洗手台冰凉的白光扎进眼睛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就弯下腰,对着台盆开始吐。
全是酸水。一股一股往上涌,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吐的空隙我喘了两口气,想停一下,但胃不肯放过我,又一阵痉挛把我整个人扯弯下去。吐到最后只剩干呕,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灼烧感从嗓子眼一路往下蔓延。呕吐声在卫生间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来回弹,闷闷的,响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两只手死死撑着台面边缘,大理石凉得刺骨,手指头都在打滑。我想停,但停不下来。胃是拧着的,像被什么人攥在手里使劲捏。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黑的像墨汁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洇,洇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片混沌。膝盖发软,撑不住。头顶的灯管变成一团白茫茫的光晕,越缩越小,快缩成针尖那么大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惊叫。
很短,很轻,像蚊子叫。
我感觉有人碰了我一下,也可能是被我撞到了。一只手,或者一个肩膀,很轻的力道,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脑子嗡嗡乱响,眼前全是黑的,看不清是谁。
我没抬头。一只手死死抓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节抠住那条缝,把发软的腿硬撑直了。低着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缓到视野里的黑色慢慢褪干净,眼前的瓷砖地面重新变得清晰,我才敢把头抬起来。
先看见一双白色帆布鞋。然后往上,深色的裙摆,再往上,一个女生捂着嘴站在我面前。
黑头发。黑眼睛。脸挺漂亮,圆圆的,下巴有一点软软的弧度。头发长了很多,高中的时候才到肩膀,现在快及腰了,披在肩后。是雏田。
我花了大概好几秒才把她从记忆里挖出来。不是我忘了她。是我很久没有想起她。那件事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或者说,没有再注意过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往下看,像时刻准备着要把自己藏起来。
“鸣人君?”她声音很小,怯生生的。但里面有讶异,也有一点亮晶晶的、我没法忽视的东西。“是鸣人君吗?”
我撑着台面直起身,手指还发着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挤出个笑。
“雏田。”我回答她。嗓子有点哑,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好巧。你也在这吃饭?”
“我在这边打工。刚才路过就听见里面有声音,进来一看……鸣人君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鸣人君变化好大,差点没认出来。”
“你变化也大,”我说,“头发长了,我差点也没认出来。”
她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我太熟悉这个颜色了——以前高中的时候,每次她跟我说话,脸就是这个颜色。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我在之前那个高中听说你的事了。”她抬起头看我,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景仰,又像心疼。“鸣人君可厉害了,从全校倒数冲到全校前几。你已经是传说了。”
我说哪有哪有,雏田你也很厉害,比那时候漂亮多了。这话是真的——她确实比高中好看了,五官长开了一点,头发留长以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但不是那种让我移不开眼的漂亮。那种漂亮只有一个人有。黑头发,黑眼睛,皮肤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那个人不在这个洗手间里,但他的影子无时无刻不插在我脑子里。
“你和我在一个学校吗?我怎么没看到过你?”我问。纯属客套。其实我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了。胃还疼,嗓子还烧,脑子里那个影子还在晃来晃去。我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应付人。
雏田低下头。脸更红了,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几下又松开。她说了句什么,音量忽然降到了最低档,我使劲听才从一堆气音里拼出几个字——“在隔壁校”。隔壁那所女大。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真他妈巧合。怎么高中那帮人一个劲地往这个城市扎。跟我有关的,跟我无关的,全都挤在这所市直,要不然就是这学校周边的几所院校。好像当年那个破高中是一个什么圆心,辐射出去的所有人都被吸进了同一条轨道。
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龙头那个金属开关。指甲盖刮过镀铬表面,发出一点刺耳的细响。其实我早就不想叙旧了,也不想应付人。我烦了。
不是烦雏田——雏田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刚好撞上我最不想跟人说话的时刻。我的脑子不在这个洗手间里,不在眼前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子身上。它在别的地方。在隔壁包厢。在你身上。
雏田看着我。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太熟悉了。高中时候每次她在走廊上堵我、每次她红着脸递过来什么东西,眼睛里就是这束光。倾慕。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但又忍不住要凑过来的倾慕。我看着那束光,忽然觉得有点荒诞。这妹子怎么就喜欢我呢。
理论上讲,所有女生都应该喜欢你才对。你长得好,成绩好,家世好,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副画。
你那么好,那么带劲,没有人应该不喜欢你。
那些女生围着你转,我嘴上跟着牙他们一起嗤之以鼻,心里其实觉得理所当然。她们就该喜欢你。不喜欢你的人才不正常。但如果有人真的不喜欢你——我第一个愤愤不平。你凭什么不喜欢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好?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然后我又想到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心脏就闷闷地发疼。不是那种剧烈的刺痛,是钝的,沉的,像有人往你胸口上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想让她们喜欢你,又不想让她们喜欢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好,又想把这份好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种感觉——我后来想过怎么形容。就像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年过年我分到了一颗糖。糖纸亮晶晶的,放在掌心里会反光。我舍不得吃,举着它满屋子跑,想让每个小孩都看到——看,我有这个。但谁要是伸手想碰,我就立刻攥紧拳头缩回来,死死捂着,谁也不给。
我就是这种人。矛盾死了。
想让他们喜欢你,又不想让他们喜欢你。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就像我手里攥着一颗夜明珠,这颗夜明珠我揣在怀里,光芒从指缝里往外漏。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多亮、多美、多珍贵——亮一眼,就一眼,让你们看看这东西有多好。炫耀完了就收回去,用手捂住,死死捂着,谁也不给看。
拥有。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哪有资格用这个词。你又不是我的。从头到尾都不是。
雏田还在我面前说着什么。她嘴唇在动,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条很细的水流。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刚才还能勉强捕捉几个碎片,现在那些句子全碎成了无意义的音节。我的脑子不在这个洗手间里。它在别处。在隔壁包厢,在去年的楼梯拐角,在你甩开我手的那一瞬间,在你刚才转身离开时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咔哒声里。
“鸣人君?”
我回过神,肌肉记忆自动替我应了一声:“嗯嗯嗯。”
“当时我知道鸣人君跟我离得这么近,我好高兴……”
“嗯嗯嗯。”
“鸣人君你现在的病怎么样,好了吗?”
“嗯嗯嗯。”
我什么都没听。每个字都是穿堂风,从左耳进右耳出,不在脑子里留任何痕迹。但雏田好像没发现。她眼里那点希冀还在,比刚才更亮了,像火柴头被擦燃的那一下。我走神的时候她好像往前挪了一点——现在离我怪近的。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那一点点没涂匀的睫毛膏。
我脊背上几根寒毛突然炸起来。那种预感。那种他妈的要命的预感。
她咽了咽口水,脸更红了,红得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她深吸一口气。看那神色我就知道。我经历过——那些女生,那些贴上来的女朋友,告白之前都是这个神色。眼睛先亮一下,然后嘴唇抿紧,然后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和雏田现在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她勇气。是一年没见产生的错觉?还是我刚才那句客套的“你变漂亮了”让她误会了什么?也可能她就是想告诉我,单纯的,不需要理由的,像高中时候她递过来那盒巧克力一样。
但我是真想跑。
雏田帮过我。那条走廊上,我一只脚踩上窗台的时候,是她拽住了我的校服下摆。那根细细的线,把我从死亡的方向扯了回来。我感激她。真的感激。但感激不是喜欢。感激和喜欢之间隔了一堵墙,墙这边是我欠她的,墙那边是我给不了她的。我的心很小。很小很小。早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它自己做了主张,把你纳进来,包在最里面,然后自动收缩成你的形状。严丝合缝,一点空隙都不剩。满了。早就满了。任何人都不进来。除了你。
“我对鸣人君——”
雏田的声音突然变大。鼓起勇气之后,从蚊子叫变成了能被听清的音量。我的心跟着她的音量一起往上提,提到嗓子眼。
砰。
一声闷响。像有人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厕所门上。门板撞到墙壁,弹了一下。
雏田的声音被拦腰截断。我也被这声闷响从慌乱里拽了出来,猛抬起头。
某一道隔间的门被推开了。黑暗中先是浮出一个轮廓——肩膀,手臂,然后是整个人。皮鞋踩在瓷砖上,不轻不重,一声,一声。那声音太熟了。就是刚才从我耳边走远的声音,我倒着都能认出来。我的心跟着那脚步声一起颤,一步一颤。
那道门吱呀一声缓慢地往外推开,黑暗里走出一个影子。先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然后是裤脚,再是衬衫下摆,再是你。洗手间的灯光冷白,打在你脸上,让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白了一层,像瓷。你走到洗手台边,停下来。和我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
“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的声音凉凉的。比刚才在包厢里和我爱罗对峙的时候还要冷。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就是凉。凉得我后背的汗一瞬间全变冷了。
你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笑意。
我当时狼狈极了。手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脸上大概还挂着刚才呕吐之后的惨白,眼角可能有没擦干净的生理泪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偏偏又是你。偏偏总是你。
雏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脸色刷一下变白了,比我的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佐、佐助君……”
你微微抬起下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没有看雏田。一眼都没有。你只看着我的方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洗手台上方冷白的灯管,像冰面下的两颗石子。
我的脑子还在嗡嗡响。手不知道往哪搁——刚才攥过你手腕的那只手还在发抖。我把它藏到身后。我不敢对上的你眼睛,但我移不开。
我没想到还会在洗手间碰到你。我以为你在隔壁包厢。我以为今晚不会再见到你了。
洗手间是开放式的。洗手台在外面,隔间在里面,门都是敞着的。空气里飘着洗手液的味道,消毒水和柠檬香精混在一起,不难闻,但冷。这地方明明很大,明明谁都可以进来。但现在这气氛,太尴尬,太沉闷,太诡异了。空气凝成胶状,一张网一样把我们三个人罩在里面。
雏田大概是实在待不住了。她原定的计划被你一脚踹飞,步子踩得慌乱,手指在裙摆上搓了好几下。她低着头,小小声地留下一句“那鸣人君我下次再来看你”,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迈着小碎步跑出去了。白色帆布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嗒嗒嗒地远了。
网里只剩下你和我。
安静。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打在瓷面上,响声在四壁之间来回弹。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开始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水流从你的指缝间穿过去,淋在指甲盖上,再顺着指节往下淌。指节被冷水冲得微微泛红。
我傻站着。一只手藏在水龙头底下,早就洗完了,皮肤被水泡得发皱,指尖发白起褶。但我不敢关上。我怕关上的声音太响,会打破什么,会提醒你该走了。又怕你注意不到我——怕你洗完手转身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间冰冷的洗手间里。
我想找点话说。随便什么都行。但我嘴太笨了,越到这种时候越笨,舌头像打了石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出来的全是废话。我应该谢谢你吧——你刚才那一下,把我从雏田的告白里拽了出来。但我怎么开口?谢谢你在厕所里踹门?我说不出口。
而且我也怕。怕我一开口,你就又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居高临下的、把我看透了的厌烦眼神。怕我的任何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都会让你更讨厌我。
不过话说回来——你本来就讨厌我。已经讨厌到底了。一个早就把厌恶值拉到满的对象,我再怎么加,也不会从进度条里溢出去。自讨没趣而已。
我干脆继续沉默。等着时间流逝,等你洗完手走出去。等着这场令人窒息的独处自己结束。
但你洗得很慢。
每一根手指都洗到了。指甲缝,指节,掌心。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像不是在洗手,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精度的事。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就是洗手,放在你身上——哪怕是在这个简陋的洗手间里,头顶是嗡嗡响的旧灯管,脚底是缺了半块的地砖,你也能把这里变得跟贵族家的盥洗室一样。你往哪一站,哪就是贵重场合。
我早就关了水。手指在台面边缘蜷着,指腹搓着指甲盖旁边那块刚被我抠破的死皮。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雪松。冷的,涩的,清冽的。比在教室里闻到的更浓,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捕捉到的更近。它就飘在我左边不到两臂的地方,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钻,把我整个人都闻傻了。
我想要更多。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得多——它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往你的方向偏了。肩膀倾斜了几度,脚尖朝你的方向转了小半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刚才近了半掌。我赶紧刹住。浑身的肌肉绷紧了,用尽所有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不能再靠近了。不能。
我又开始盼着你赶紧走。赶紧洗完,赶紧出去。否则我怕我压不住。怕我做出什么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水龙头终于被拧上了。你的手从水流底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两下。我听着那个声音,等着你的脚步声往外走。
“我们班长真是好本事。”
你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凉凉的,又是那种——那种带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之后才吐出来的。
我懵了。整个人像被一榔头砸在头顶上,脑袋里嗡的一声之后全是白的。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在夸我——不是在说活动办得好。这句话的尾音往下落,落在我听不出来但浑身都感觉到了的某种情绪上。
不是那回事。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我没想被女生纠缠。是她来找我,不是我找她。我甚至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你相信我。你——
我的身体比大脑快。
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手已经伸出去了。往前捞,捞向你的手腕。你好像往后偏了一点,但我们的距离太近了,太近了。我的指尖擦过你手背上的皮肤,然后整个手掌合拢,攥住了那截手腕。
凉的。像握住了一截白玉。那股凉意从掌心蹿上来,顺着手臂一路往上,我这才被冰得清醒了一瞬间。
“放开。”你的声音还是很平。没有挣扎,也没有抬高音量。就两个字,凉凉的。然后你又补了一句,“很痛。”
痛。
我低头。手指底下,你手腕白皙的皮肤上被我攥出了一圈红印子。五道指印,从我的虎口和每一根手指底下往外蔓延,红的扎眼。我的手指在抖,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我看到那些红印子在变深,看到你的眉头因为疼痛微微皱了一下。我想松开。我真的想松开。但我的手不听我的。它像长在了你的手腕上,骨骼在我用力之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
我怎么敢的。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我怎么敢握住你的手?我怎么敢碰你?但我松不开。松不开。它想和你长在一起。
你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温凉的触感让我那只不听话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条件反射地弹开一道缝。就那么一瞬,你猛地抽回了手。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着,指节上沾着你手腕带下来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手指在痉挛,神经质的,一下一下地抽。收不回来。你往后撤了半步,和我拉开距离。我看到你的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五道红印子,那么大的印子,几乎覆盖了那截白手腕的半圈。
恶心。
这个词从我的脊髓炸起来,瞬间炸遍了全身每一根神经。我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把头偏过去。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那股翻涌的势头比刚才更猛,更暴烈,像有人在用勺子在我胃里使劲搅。不是反胃。是自我厌恶。浓的,烈的,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变成一阵又一阵的干呕。
我不能在你面前吐。不能。太恶心了。我这个人。我怎么能这么恶心。
我的手指捂住嘴,挡不住干呕的声音。我偏过头,把身体转开,背对着你。我用身子挡住大理石台面,怕万一有什么东西溅出来,溅到你身上。一点都不行。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刚才已经吐干净了。但痉挛还在继续,一抽一抽地往上顶。嘴里一阵阵发苦,是胆汁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十秒,可能几分钟。胃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搅了。我直起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指上,冰凉的。洗手。冲掉嘴角的苦味。冲掉手上沾着的你的水珠。
我不敢看你。一眼都不敢。
我只想赶快走。现在就出去,落荒而逃也好,像条野狗夹着尾巴跑掉也好。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再待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些什么。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蜷缩着。凉。但凉不过刚才你手腕的温度。不能想。不要想。别想。
然后气味。
雪松。靠近了。从左边,从半步之外,逼近到不足一掌。那个味道像一堵墙,一道浪,兜头盖脸地打下来。我被那股味道击中了,整个人僵在水龙头前,连手指都不动了。
你的声音从我身后侧响起来。很平淡,语气像在问一个普通同学最普通的问题。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还好吗?”
我的脑子嗡一声,又炸了。
问谁?问我吗?你问我的吗?你不知道你对我做这些,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问话也会让我受不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手在水龙头底下僵着,水哗哗地冲,忘记关,也不知道怎么关。我好像一瞬间丧失了人类所有的自理能力。一个水龙头开关我都不会拧了。
我呆呆站了好几秒。然后我的嘴巴又开始自动运行了。
“没事。”
“你怎么在厕所。”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两巴掌。他妈的。说的什么屁话。在厕所还需要理由吗?人不能在厕所吗?我张了张嘴想找补,但舌头彻底打结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敢再开口了,把嘴闭上,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地响,震得整个洗手间都是。我想用这个声音盖住尴尬,盖住刚才那两句蠢话,盖住我脸上烧得发慌的热度。
水声里,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气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闷闷的一声。可能是错觉。可能是水花声。也可能是你哼了一声。
我不敢去分辨。
沉默又降下来了。在你和我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满耳朵的水声。你站着没走。我不敢动。
你没有抬头,你的声音沉默了瞬间,又落下来。
“还不错。”
没头没尾一句话,我的呼吸停了。
停了整整一拍。
你的声音很轻,像是无意间说的。语气和刚才问那句“还好吗”一样——平平的,正常的,像任何一个同学对另一个同学的正常夸奖。但这句话掉进我耳朵里,不是掉进去的。是炸进去的。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活动办得还不错。就这意思。就这个意思。没有别的。但我的心脏不听。它自己开始跳,跳得毫无章法,跳得从里往外撞,撞得我肋骨都在震。
我哪儿办得不错了。我搞砸了。座位没给你留上,让你站在门口被一个学长当面说“你来晚了”,让你在几十号人面前站在那儿跟我爱罗对峙。我把你惹得转身就走。我连个座位都给你留不住。我哪儿不错了。
你这个人。你为什么不骂我。你指责我啊。你说我办事不力,说你那天不该帮我。你倒是说啊。你不要这样。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要夸我。你这样只会让我——
让我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无端的希冀。让我又开始幻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手指在水龙头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我呆呆地噢了一声。
手足无措。手从水龙头底下抽出来,湿淋淋的,不知道往哪搁。往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一片深色的水印,又觉得这动作太蠢,赶紧停了。手指攥紧,松开,再攥紧。脚步不知道往哪迈,左脚动了一下,右脚还是钉在原地。
我站在你旁边。偏后一点,刚好能看到你的侧脸。你微微低着头,你的眼睛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漫不经心的黑色眸子,垂着,睫毛在冷白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你不看我。我就敢看你。看你的侧脸,看你眉骨的弧度,看你鼻梁的线条,看你的后脖颈——白玉一样,几缕碎发搭在上面,发尾有一点湿,贴在皮肤上。我盯着那一小块地方,喉结滚了一下。口干舌燥。
沉默。
又是沉默。这沉默比刚才的还重。刚才至少还有水声,现在水龙头关了,什么声音都没了。洗手间里只有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那一层又薄又紧,箍在胸口上。我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遍了也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字。
我们靠得那么近。近到我的左边肩膀和你的右边肩膀只隔了不到一掌。近到我能看清你后颈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什么颜色的光。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我会兴奋得发狂。会上去纠缠你,质问你,问你刚才为什么踹门,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讨厌我,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正眼看我。甚至更莽撞一点——我会去拉你的袖子。我拉过一次,那次你猛地甩开了。但我还会再拉。甚至我会去抱你。从后面,不管不顾地,像在教室里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两手环过去,把你的后背箍进怀里。
但是我现在不敢。
我什么都不敢。
漩涡鸣人,你他妈真是个怂蛋。
以前还敢看你,敢趴在桌上歪着头直愣愣地盯你的后脑勺。以前还敢恶作剧,敢把你的课桌撞歪,敢当着你面把纸团扔到你脚边。以前还敢追到楼梯间去拉你的手——虽然被甩开了,但至少我敢。现在呢。现在跟你同处一个洗手间,我连呼吸都怕太大声。
我就是个怂蛋。我不敢靠近你。我现在甚至想离你远远的。我幻想了一年怎么站到你面前,怎么挺直了腰板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我。现在站到你面前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后退。
但我退不动。脚不听我的。
能看着你就够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旁边,看你的侧脸,闻你身上的味道,听着你的呼吸声——够了。
然后我听到你的声音。
“活动办完了。”
你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冽。不响,不亮,就是清清淡淡的,像冰水从壶嘴里倒出来。你说的是一句陈述句,没有疑问,没有评价,像是在提醒我一件事。
“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下意识就答了:“噢,我回学校。”
空气凝了一瞬。我明显感觉到你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你偏过头——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你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那个白眼翻得很轻,很短,眼珠往上转了不到半秒就归位了。但我捕捉到了。
那感觉像一巴掌拍在我脸上。不疼,但是把我从那种被香气熏得晕晕乎乎的状态里猛地扇醒了。我说错话了?我手足无措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抠裤缝。可是我说的是实话。活动办完了,我回学校,不对吗。难道你不是问这个?之后——之后。噢。
我赶紧更正,说得很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绊:“要是说以后的打算的话——呃,大概就是好好学习?然后找个工作……”
“是不是然后结婚生孩子?”
你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切进来。我又听到了那种语气——带着冷笑的,不好惹的,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我猛抬头。
你的嘴角噙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那种弧度我在高中楼梯间见过。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定在我脸上,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冷的,刺的,讥讽的。那瞬间我后背有点发毛。我不知道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呃,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张了张嘴,声音越说越小,“我这辈子应该不会结婚……”
你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很轻。那声哼完之后你就偏过头去了,不再看我。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好像缓和了一些,没那么冷了——我不敢确定。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子上起的毛球。那件衬衫的袖口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毛球一粒一粒揪下来,落在我指甲缝里。
气氛似乎凝滞了。像胶水半干不干的时候,黏稠的,动不了。
我听到你深呼吸了一下。很轻,胸腔微微起伏了一次,像是压下了什么。然后你清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
“你跟那个红毛很亲近?”
红毛。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红头发——我爱罗学长。他确实对我挺照顾的。帮我提行李,在班主任面前替我说好话,刚才还想跟我聊天。虽然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人家对我好,我不能不认。而且——我对你说不出谎话。从来都说不出。我不知道怎么欺骗你,也不想欺骗你。哪怕说实话会让你更讨厌我,我也认。
“我爱罗学长挺好的。”我说。
沉默。你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到你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我爱罗学长”。很轻,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品过了才吐出来。你念这几个字的方式跟念我名字的方式不一样。念我名字的时候是凉的,涩的,像含了一颗珠子。念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竟然从那么轻的声调里尝出了一点刀子的味道。凉的,薄的,锋利的。
“是吗。”
两个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什么,我看不到。但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又。
我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你的气质,你的黑头发黑眼睛,你整个人都是冷调的。我爱罗学长是红头发,连眉毛都是红的。鲜红鲜红的,跟你完全不在一个色系上。难道你单纯不喜欢红头发的人?有可能。你这种性子,讨厌一件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以前讨厌我也是——我是吊车尾,就够了。
“以后少跟他接触。”你说。你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没有笑意。我赶紧应了一声。心想果然,你不喜欢红头发。我爱罗学长那个红是天生的,眉毛也是红的,眼睛边上一圈也是红的。我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如果我去劝他把头发染黑,成功率能有多高。他不会觉得我有病吧。我跟他说“你头发颜色得罪人了你去染一下吧”——算了。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个女人。”
你又开口。这一次话没说完,我直接就接上了。反应快得像被电了一下。
“我知道!我以后肯定避开她,绕着她走!”
我又听到你哼了一声。这次不大一样。跟刚才那声比起来,没那么无语。什么意味,我不敢猜。我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你不喜欢红头发的,也不喜欢黑头发的女的。那金头发的呢。你喜不喜欢金头发的。我下意识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我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全是这些没头没尾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雏田染发能成功吗。我爱罗要是把头发剃了你会不会多看他一眼。你讨厌的是发色还是人。如果是发色的话——
然后那股冷香突然浓烈起来。
我被香的迷糊。
你动了。步子不轻不重,往前迈了那么一点。就一点。但这一点足够让你身上的味道兜头盖脸地罩过来。雪松,薄雪,冷冽的,清冽的,那股味道比刚才浓了一倍不止。我忍不住吸了好几口。大脑停机。什么都想不了了。
然后我抬起眼,撞进你的眼睛里。
黑的。依旧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但这一次,那里面不是空的。也不是冷的。我看见你眼底有一点光在动——戏谑的,揶揄的,像冰面底下游过一条鱼,尾巴甩了一下,冰面上就多了一圈涟漪。我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从来没有。从高中到现在,我见过你的冷淡,你的厌恶,你的讥讽,你的漠然。但没见过这个。
然后我听到你说话了。
“之前说的吧,漩涡鸣人。”
你叫我的名字。很慢,很慢。好像那四个字在你唇齿之间转了好几遍,被你的舌尖勾勒过每一个笔画的形状,最后才从嘴唇间吐出来。依然是那副清冽的嗓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速。但我的名字被你这样念出来,我听着却像你在念什么涩情的东西。漩涡。鸣人。每一个音节都带电,从耳膜麻到指尖。
我干渴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舌头粘在上颚上。我想一头扎回厕所,趴在水龙头底下灌一肚子自来水。我不能站在这里,站在这里我看见你就把持不住。
“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嗡。
脑子炸了。炸得什么都不剩。视野里只剩下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嘴角那一点戏谑的弧度。你的问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什么时候请我吃饭。你问的是我。单独。单独请我吃饭。不是牙,不是丁次,不是那一桌子人一起。是你和我。我当时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拿来堵牙和丁次的嘴。你怎么可能真的跟我出来吃饭。你怎么可能愿意跟我单独待在一起。但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你问我什么时候。
你在给我机会吗。一个单独的,私人的,只有你和我面对面坐着的——我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我怕我当场发疯。
你怎么能这么性感。我荒谬地想着——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勾引我。不然你怎么能让我变成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看到你就丢了魂,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脑子不清醒。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我的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像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又哑又急。“现在就去。”
你挑了一下眉毛。很轻,眉梢往上扬了不到一厘米。你的眼睛缓慢地转过来,落进我的眼睛里。那一眼像有人拿羽毛在我脊椎上从头到尾划了一道。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粗了。你的眼睛怎么能这么性感。你的眉毛怎么能这么性感。你哪里都性感。你怎么就这么勾我。你怎么就——
“可是我现在吃过了。”
你慢慢地说。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被这句话轻轻打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弹在额头上。不疼,但是懵。
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模模糊糊,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障在你这句话落下之后突然被打破了。那些声音涌进来,终于填满了我的意识。走廊上有人在喊“走了走了收拾东西”,包厢里传来搬椅子的声响,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进来,说笑着,挤到洗手台前拧水龙头。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人声。脚步声。一个男生从我旁边挤过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
你没有受影响。你抬起脚,皮鞋踩在瓷砖上——硌了一下,两下,三下。你怎么连皮鞋声都这么带劲,这么性感。每一声都踩在我心上。
你往外走。穿过那些刚进来的同学,肩膀从人群中擦过去,步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三两个人把我们隔开。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透过人群的缝隙,你的脸微微偏了一点。
你的视线从肩膀上越过来,落在我的脸上。水一样,凉的,轻的。但我移不开眼。
“明天。”
你叫我的名字。第六次。从高中开始算。第一次是在楼梯间——“漩涡鸣人,你真的让我很厌烦。”第二次是你刚进教室——“直接大包大揽?看来你想架空我啊,漩涡鸣人。”第三次是在策划桌前——“那说好了。漩涡鸣人。”第四次是刚才你叫我放开。第五次是你刚刚叫的,第六次是现在。
“说好了。”
门被你拉开。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泄进来,把你的轮廓吞没成一个剪影。然后门合上了。剪影消失了。洗手间里全是人声水声,闹哄哄的。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我旁边,拍我的肩膀,说班长你掉厕所里了。我说没有。牙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我说没有。牙说你还说你没有你自己照照镜子。我说没有。
我感觉我的头像被直升机的螺旋桨搅了。或者说我整个人被挂在直升机上,一飞冲天。
烧。
从头皮烧到指尖,从胃烧到嗓子眼。像被扔进火里烤了一遭,又裹上面粉炸了一遭,全身上下没一块地方不是熟的。你他妈。你他妈。你他妈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