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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风起
苏砚辞推门。
门槛外站着顾惊澜。
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肩上没有露水——不是一夜没走。日头刚升起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条细长的印子,落在门槛石上。
苏砚辞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
顾惊澜也没有解释。
两人往巷口走。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卖豆浆的摊子支在巷口拐角处。热气腾腾的,一个中年男人在搅锅。
苏砚辞的步子慢了一拍。
搅锅用的是一根竹片。竹片挂在桶沿上,旁边系着一块小木牌。灰褐色,拇指宽。
木牌上三笔。
像是叶子,又像是水滴。
苏砚辞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没有停。
顾惊澜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两人走出十几步。
"你认得?"
顾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砚辞没有回答。手指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又松开了。
顾惊澜没有追问。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又放开了。
两人刚走出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从人群中窜出来。
七八岁的孩子,灰扑扑的脸,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从苏砚辞身边擦过去,手往他袖口一塞,拔腿就跑。
苏砚辞反应快。伸手一抓,抓住了乞儿的袖口。
乞儿一挣,没挣开。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惧色。
"有人让我送信。"
声音沙哑,压得很低。
苏砚辞的手指松了。
乞儿一溜烟钻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顾惊澜已经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苏砚辞把纸展开。
几行字,桑皮纸,纸角有一个印记——铃铛,云雾半遮。
> "你们查不到的,我来帮你们查。"
> "明日午时,听风楼。"
> "——隐铃"
顾惊澜的眉头动了一下。
"听风楼。"
他没有说完。三个字已经够了。
苏砚辞把纸折好。动作很慢。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中。
"去还是不去?"
顾惊澜看着街角,乞儿早就没影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的是废话。"
日头升起来了。街上人声渐起。卖菜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吆喝一声"让一让——"。
话音刚落,苏砚辞的余光扫到街对面。
茶楼二楼,窗户开着。
一角紫色衣裙在窗框里一闪。
裙摆没入窗沿下方,窗帘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苏砚辞的脚步顿了一拍。
等他再看时,窗户已经关上了。只余青布帘子在风中轻轻动。
顾惊澜也看见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但窗户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边。
"……刚才。"
苏砚辞没有说完。
顾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茶楼里传来说书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讲的什么。
顾惊澜先迈步,往茶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茶楼门口人来人往。进去喝茶的、出来结账的、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哪个都不像。
"走吧。"苏砚辞说。
顾惊澜收回目光,没有异议。
听风楼在城南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就是一家寻常酒楼。
门口没有招牌。伙计迎上来,弯腰引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上楼。二楼尽头。
伙计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雅间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窗纸透光,帘子半卷,檐下一盆文竹,叶尖沾着水珠。
茶已经沏好了。温的。盏是旧瓷,釉面磨得发涩。
桌上没有点心。
窗边坐着一个人。
素色衣裙,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发髻简单,只一根银簪,别在左侧。
没有脂粉。眉眼清冷,轮廓淡,像瓷器上的釉。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光。手里端着一盏茶,盏沿抵在唇边,没有喝。
听到门响,她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苏砚辞脸上,停了一息。
不是打量。是辨认。像在看一个已知的轮廓。
又移到顾惊澜身上。
最后收回来。
"坐吧。"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客套。
苏砚辞和顾惊澜对视一眼。在对面坐下。
苏砚辞坐得端正。顾惊澜没坐,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垂在身侧——近到能看见苏砚辞的侧脸。
楚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信你们看了。"
不是问句。
她把茶盏放下。瓷与木桌碰撞,声音很轻。茶汤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桌面上,她没有擦。
"三年前那桩案子——"她顿了顿,"我知道。"
苏砚辞没有动。
顾惊澜也没有动。
茶盏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很细的几缕,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半途。
檐下的文竹叶尖滴了一滴水。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你们在查的东西,有人不想让你们查出来。"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动作很慢。展开。推到桌中间。
几个名字。墨迹未干。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苏砚辞低头看。
名字他不认得。但身份——永三七-甲-十七的经手人。军粮调拨案的相关者。有几个打了叉。
苏砚辞的手指在桌沿微微收紧。指节泛了一点白。又松开。
"有些人还活着。"楚月说,"有些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说"死了"。只说"不在了"。
茶盏里的热气又淡了几分。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你要什么?"
楚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避开。
"现在不要。"
三个字悬在空气中。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
顾惊澜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松着,但没有松开。
"以后再说。"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没有回头。
"对了。"
顿了一拍。
"陈守义到死都攥着一样东西。"
苏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瞬。
"你们找到了吗?"
沉默。
楚月没有等他回答。
推门出去。脚步声远去。楼梯木板轻轻响了几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几个名字,墨迹未干。
苏砚辞把名单收起来。动作很慢,和她递出来的动作一样慢。
顾惊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门口。门口已经空了,只剩一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浮沉。
"走吧。"苏砚辞说。
两人下楼。伙计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楼梯木板在脚下轻轻响了几声。走到一半,苏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惊澜没问。等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走。
出了门,日光刺眼。
苏砚辞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知道。"他说。
"铜钱的事。"
"你没说。"
"没答。"
沉默。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听风楼。"顾惊澜说,"听过。御林卫查过,没查动。"
苏砚辞把名单收进袖中。铜钱旁边。
"查不动,还是不敢查?"
顾惊澜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听风楼的布幌子在檐下晃了晃。幌子一角系着一根细绳,细绳末端坠着一个小铃铛。
风吹不动那铃铛。
但铃铛的样子,和信纸角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