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破碎的瓷偶与童年的守护神 金缮瓷偶, ...


  •   梧城的盛夏,终于露出了它最炙热的一面。

      午后两三点,日头像烧透了的炭,白花花地砸在梧桐街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树叶都蜷了起来,蔫蔫地挂着,纹丝不动。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柏油被晒化的淡淡焦味,以及从各家各户门缝里溢出的、午睡的沉闷气息。只有知了还在拼命嘶喊,声音被热浪蒸腾得有些扭曲发飘。

      叶叙时把店铺的玻璃门大敞着,穿堂风若有若无,好歹带进一丝流动。他穿着最薄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还是觉得背上黏着一层汗。工作台上,摊开着外公那本深蓝色笔记,旁边摆着几件需要保养的简单木器——一个榫头松动的首饰盒,一把椅背开裂的小竹椅。都是街坊顺手拿来,不算急的活计。他手里拿着细砂纸,慢条斯理地打磨着首饰盒边缘毛糙的地方,木粉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这是个需要静心的活儿,倒也适合这昏昏欲睡的时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闷的热度和重复的动作催出睡意时,店铺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又被迅速填满。

      一个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带着一股滚烫的热风和剧烈的喘息。是个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印着卡通火箭的黄色T恤和牛仔短裤,膝盖上还沾着新鲜的灰土,可能刚摔过。他皮肤晒得黑红,满头满脸都是汗,几绺湿发贴在额前,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慌、恐惧,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用一件皱巴巴的蓝色运动外套裹着的包袱,抱得死紧,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男孩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先是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被热浪扭曲的街道,然后才猛地转回头,看向店内的叶叙时。他的目光在触及叶叙时脸上温和的疑惑时,稍微定了定,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淹没。

      “老、老板……”男孩开口,声音又急又哑,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尖细,“救、救命!你能修东西吗?马上!很急!”

      叶叙时放下手里的砂纸和首饰盒,站起身。“别急,慢慢说。要修什么?”

      男孩像得到特赦令,几乎是扑到工作台前,但又不敢把怀里那个包袱放下,只是焦急地用下巴指了指它,语无伦次:“这个!这个!我、我不小心……摔碎了!姐姐会杀了我的!真的会杀了我的!这是她的命根子!我、我趁她补习班还没下课,偷、偷拿出来的……你能修好吗?在她回来之前?多少钱都行!我、我有压岁钱!”说着,他空出一只手,慌乱地去掏短裤口袋,果然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叮叮当当地放在工作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叶叙时。

      叶叙时看着那堆零钱,又看看男孩快要急哭出来的脸,心里大致有了谱。八成是闯了祸,弄坏了姐姐心爱的东西,怕挨揍,跑来搬救兵了。

      “你先别慌。”叶叙时尽量让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是什么东西碎了?你得让我看看,才知道能不能修,怎么修。”

      男孩咬着嘴唇,脸上的挣扎显而易见。他既迫切希望叶叙时立刻施展魔法把东西复原,又似乎害怕打开包袱看到那“惨状”。最终,对姐姐怒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哆嗦着,极其小心地将那个用运动外套裹着的包袱放在工作台最中央干净的地方,然后像拆炸弹一样,颤抖着手,一层一层揭开外套。

      最先露出的,是一些细小的、白色的碎片。接着,更多的碎片显现出来。当外套完全揭开,叶叙时看清了台上的东西——那是一堆瓷器碎片。原本应该是一个瓷偶,但此刻已经四分五裂,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还有一些更细小的渣子散落在衣服褶皱里。从较大的几片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个女孩造型的瓷偶,穿着有点像西方古典风格的蓬蓬裙,颜色是柔和的乳白和淡蓝,釉面光洁。瓷偶的脸部还算完整,碎成了两三块,能拼出一张圆润的、带着恬静微笑的少女面庞,工艺不算顶精细,但很可爱。瓷偶的底座也还在,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台阶。

      碎裂的情况相当严重。身体部分破碎得厉害,裙摆处尤其细碎。有些碎片边缘很新,像是刚摔的;有些裂痕则颜色略深,可能原本就有暗伤,这次彻底崩开了。

      男孩看着这一堆碎片,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用那种混合了绝望和最后希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叶叙时。“能……能修吗?胶水……胶水能粘起来吗?看不出来那种?”

      叶叙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凑近了,仔细查看碎片的断面、厚度、釉色。然后,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动几块较大的碎片,尝试在脑子里将它们拼合。瓷器修复,尤其是这种观赏性瓷偶,远比用胶水粘起来复杂得多。首先要看碎裂程度,如果太碎,拼合就极其困难;其次要看断面是否整齐,能否严丝合缝;最重要的是,即使用最专业的粘合剂粘好,裂痕依然会像伤疤一样明显,除非进行后续的补色、做旧,而那是更专业的工艺了。

      “这是你姐姐很宝贝的东西?”叶叙时间,目光没有离开那些碎片。

      男孩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嗯!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搬家前送给她的。那个朋友后来……好像出国了,再也没联系。姐姐一直把这个放在书柜最上面,每天都要擦一擦,谁也不让碰。我今天……我今天在客厅踢球,真的就轻轻碰了一下桌子……它就掉下来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留下几道滑稽的痕迹,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着。

      “你叫什么名字?”叶叙时问。

      “周、周弥。”男孩抽噎着回答。

      “周弥,”叶叙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保证把它修得完全看不出来。瓷器碎了,裂痕是去不掉的,即使用最好的胶,仔细看也能看到。而且,有些太碎的地方,可能拼不回去,会有缺失。”

      周弥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小声啜泣起来:“那……那怎么办……姐姐回来,一定会恨死我的……她再也不会理我了……”

      叶叙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笔记里似乎提到过另一种处理瓷器断裂的方法,不仅仅是粘合。他快速翻动深蓝色的笔记本,在靠后的部分,找到了相关记载。那页的标题是“锔瓷与金缮”,字迹很工整,还配有简单图示。

      “锔瓷,乃以金属锔钉连接碎片,牢固耐用,然痕迹显眼,是为‘补’。”

      “金缮,源自东瀛,实则吾国古已有之。以大漆粘合,继以金粉(或银粉、铂粉)勾缀裂纹。不以遮掩为美,反彰其痕,谓之‘缮’。器物重生,裂痕化为装饰,别有意趣。心法在‘接纳’与‘转化’。”

      旁边用小字注明了所需材料和大致工序,以及几条注意事项:“大漆需防过敏,慎用。金粉宜选真金,次之铜金粉。勾线需心静手稳,一气呵成。”

      叶叙时心中一动。金缮……将裂痕用金色勾勒出来,不是掩盖,而是美化、转化。这似乎……不仅仅是修复一个瓷偶的思路。他看向哭得满脸花的周弥,又看看那堆象征着“闯祸”、“破裂”与“珍贵回忆”的碎片。

      “还有一种办法,”叶叙时缓缓开口,“不把它藏起来,而是让这些裂痕,变成它身上新的、特别的花纹。用金色的线,沿着裂缝画出来,好像给它镶上了金色的丝线。裂痕还在,但看起来不一样了,甚至可能……比原来更特别。你姐姐或许……”

      “金色的线?”周弥止住了哭泣,睁着泪眼,茫然地看着叶叙时,试图理解这个说法,“像……像蜘蛛网?还是像裂开的闪电?”

      “更像是一种装饰。”叶叙时解释,“把不好的痕迹,变成好看的图案。但前提是,我得能把这些碎片尽可能完整地拼回去。而且,用这个办法,需要时间,不可能在你姐姐下课之前就弄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你姐姐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她、她五点半下课,坐车回来大概六点。”周弥算了算时间,小脸又白了,“只有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多小时,连把碎片拼好、粘牢都不够,更别说后续的工序。”叶叙时实话实说,“而且,这办法我没实际做过,只看过记录,需要慢慢试。你如果愿意,可以把东西留在这里,我尽量去修。但今天肯定拿不走。至于你姐姐那边……”他顿了顿,“你得自己想办法。是坦白,还是暂时瞒着,你得决定。”

      周弥呆住了,脸上交织着希望和更深的恐惧。把碎片留在这里,意味着他无法立刻用“修好的”瓷偶去平息姐姐的怒火。坦白?他想到姐姐看到空荡荡的书柜顶层时可能爆发的情绪,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偷偷把碎片拿走,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他看看那堆刺眼的碎片,又看看叶叙时平静而专注的脸(这让他奇异地感到一丝可靠),再想想姐姐平日虽然严厉但总会给他留好吃的、辅导他功课的样子,一种混合着愧疚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慢慢升了起来。

      “我……我留在这里。你修。”周弥下了决心,声音还颤,但清晰了许多,“姐姐那边……我、我回去就跟她说实话。打……打就打吧。”他挺了挺瘦小的胸膛,但眼神还是虚的。

      叶叙时点点头:“那好。你先回家。等我修好了,再联系你。你有电话吗?或者,你住附近?”

      周弥报了一个离梧桐街隔了两条巷子的地址,又写下了家里的座机号码。“我姐姐叫周安。平安的安。”他小声补充道,仿佛说出姐姐的名字能给他一点力量。然后,他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又像是把巨大的麻烦甩了出去,整个人松懈下来,但同时又提起了另一颗心。他磨磨蹭蹭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句:“老板,你……你一定尽量修好看点啊!”

      叶叙时朝他挥挥手。等男孩的身影消失在灼热的街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工作台。

      现在,是面对这堆“残骸”的时候了。

      他先打了一盆清水,用软毛刷和棉签,极其小心地清洗每一块碎片上的灰尘和可能沾染的污渍。清水不能太多,避免断面浸水影响后续粘合。清洗后的碎片放在干净的棉布上,用另一块布轻轻吸去多余水分,然后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晾干。这个过程必须轻柔,因为有些碎片边缘非常薄脆。

      趁着碎片晾干的功夫,他仔细研读笔记上关于“金缮”的步骤,并开始准备材料。大漆,又称生漆,是核心粘合剂。外公的存货里还真有一小罐,密封在一个黑色的陶罐里,打开后,有一股浓烈的、类似烂水果混合松木的奇特气味,色泽深褐粘稠。笔记警告“防过敏”,叶叙时找出一副薄橡胶手套戴上。金粉也有,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中,是铜金粉,色泽比真金稍暗,但依然金光灿灿。还需要细密的粉末(用来调和大漆,增加填充性),他找到一包备用的瓷粉(陶瓷打磨下来的细粉)。工具则需要极细的画笔、刮刀、调色盘,以及确保粘合时碎片不会移动的辅助固定工具。

      碎片大致干了之后,最考验耐心和眼力的步骤开始——拼合。这就像一个三维拼图,而且是极度脆弱、形状不规则的拼图。叶叙时将最大的那片(包含大半张脸和部分头发的碎片)作为基准,放在铺着软垫的台面上。然后,拿起笔记上说的“大漆和瓷粉混合物”(用牙签挑了一点大漆,混入微量瓷粉,调成粘稠的膏状),用细木签蘸取米粒大小的一点,涂在另一块碎片(脸颊部分)的断面上。然后,屏住呼吸,将两块碎片的断面缓缓对在一起。他必须凭借眼睛和手指的感觉,让那些犬牙交错的裂痕尽可能精准地啮合。对上的瞬间,稍微压紧,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来自断面摩擦的阻力,然后保持这个姿势,等待初步固定。

      大漆的初粘性并不强,干得也慢,这给了微调的时间,但也意味着每一片粘上去后,都需要用胶带、软木块等小心地辅助固定,防止滑移。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叶叙时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身体前倾,脖子和肩膀很快就开始酸痛。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世界缩小到眼前这几平方厘米的范围内,只有那些白色的、冰凉的碎片,和手中那点粘稠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褐色膏体。

      身体部分最为破碎,尤其是裙摆,碎片小且形状不规则。有些地方缺失了米粒大小的瓷片,形成小小的凹坑。叶叙时没有试图用其他东西填补(那会显得更突兀),只是用混合了更多瓷粉的稍稀的大漆膏,小心地填满那些小凹坑,使其表面略低于周围釉面,等待干固后打磨平整。

      当最后一块较大的碎片被粘合到位,瓷偶重新“站立”起来,呈现出完整的轮廓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窗外,太阳西斜,热度稍退,梧桐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放学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叶叙时直起早已僵硬酸痛的腰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眼前的瓷偶,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褐色的粘合痕迹(大漆未干透的颜色),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残缺品,有些地方还有细微的缝隙和填料的痕迹,离“修复”还差得远。但它毕竟重新成为一个整体了,那个微笑着的少女面容,也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接下来,是更精细,也更具决定性的步骤——金缮勾线。这需要等到大漆完全干透(通常需要一两天),但现在等不及了。叶叙时用吹风机开最低档的冷风,小心地、保持距离地加速干燥过程。同时,他调制用来勾线的金漆:取少量干透后透明性较好的漆料(另一种调配好的漆),调入铜金粉,比例要恰到好处,既要能遮盖下面深色的粘合痕迹,又要保持金粉的亮泽和流动性。他试了好几次,才调出满意的色泽和稠度。

      真正的挑战来了。用极细的狼毫画笔,蘸取恰到好处的金漆,沿着每一道裂纹的中央,稳稳地画过去。线条必须流畅均匀,不能断续,不能溢出,不能过粗或过细。这需要手极稳,心极静,呼吸都要控制。叶叙时先在不显眼的底部裂缝上试了试手感。第一次,手抖了,金线画歪了。他停下,深呼吸,活动了一下手指。第二次,好了一些。找到感觉后,他才开始处理正面的主要裂纹。

      先从脸部开始。一道裂痕从少女的额角斜斜延伸至脸颊。叶叙时凝神静气,笔尖轻触裂缝起点,然后手腕极其平稳地移动,让金色的线条如同自己有生命一般,顺着裂缝的走向缓缓流淌出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刚刚画出的金线上,那暗淡的铜金粉瞬间被点亮,反射出温暖而夺目的光泽,将那原本丑陋的裂痕,变成了一道掠过少女脸庞的、纤细而华丽的金色流苏。

      这变化如此神奇,让叶叙时自己都怔了一下。那道裂痕依然存在,甚至因为金色的勾勒而更加显眼,但它不再代表“破碎”,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带有装饰意味的印记。

      他受到了鼓舞,继续下去。一道,又一道。身体的裂痕,裙摆的破碎处……金色的线条蜿蜒缠绕,有的笔直,有的曲折,在乳白淡蓝的瓷偶身上,勾勒出一幅抽象而神秘的金色纹路。那些缺失碎片形成的小凹坑,他没有用金线去勾边,而是在填补处薄薄地涂上一层金漆,形成小小的、不规则的金色斑点,像是溅上的金雨,或是点缀的星辰。

      当最后一笔完成,叶叙时放下画笔,揉了揉因极度专注而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暮色开始四合。

      工作台上的瓷偶,静静地立在那里。它身上布满了金色的线条和斑点,在渐暗的光线中,幽幽地散发着光芒。那些裂痕无所遁形,却被金色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它不再是一个“完美”的、易碎的童年纪念品,而像是一个历经沧桑、伤痕被温柔包裹后,反而散发出独特魅力的“守护神”。脆弱与坚韧,破碎与完整,遗憾与接纳,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叶叙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金漆都附着牢固,没有遗漏。然后,他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硬纸盒,里面垫上厚厚的雪梨纸,将瓷偶小心地放进去。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打电话。让那对姐弟自己先面对吧。

      第二天上午,叶叙时拨通了周弥留下的座机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点警惕和疲惫:“喂,哪位?”

      “你好,是周安吗?我是梧桐街23号修复铺的。你弟弟周弥,昨天拿了一个瓷偶过来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明显加重了。“……是。他跟我说了。”周安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但似乎努力克制着,“修……修好了吗?”

      “修好了。你们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取。或者,我给你们送过去?”

      “我们过去!”周安立刻说,语气急促,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放缓了些,“谢谢,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周弥和周安出现在了店铺门口。周安比叶叙时想象中要高一些,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面容清秀,但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嘴唇紧紧抿着。周弥则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姐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人,更不敢看叶叙时,偶尔偷瞄一眼姐姐的脸色。

      “东西呢?”周安走进来,直接问,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叶叙时从柜台下拿出那个垫着雪梨纸的硬纸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周安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那一刻,她脸上所有强装的镇定和隐隐的怒气,瞬间凝固了。她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目光从瓷偶依旧恬静微笑的脸上,移到那些纵横交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纹路上,最后,停留在裙摆处那片细碎金斑上。

      周弥也从姐姐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看到瓷偶的样子,也愣住了,小声“啊”了一下。

      店铺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周安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却不是生气的那种抖。她轻轻地将瓷偶从纸盒里拿了出来,捧在手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手指抚过那些金色的线条,触感是平滑的,微微凸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瓷偶和金线上,光华流转。

      “这金线……”周安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画上去的?”

      “是一种叫‘金缮’的修复方法。”叶叙时解释道,“用特殊的漆粘合碎片,然后用金粉勾勒裂纹。不是把裂痕藏起来,而是让它变成装饰的一部分。”

      “金缮……”周安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没有离开瓷偶,“所以……裂痕还在,只是……不一样了。”

      “是的。有些太碎的地方无法复原,会有缺失,我用金漆点了些斑点。”叶叙时指了指裙摆。

      周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那片金色的斑点上。她看了许久,忽然,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像星星。”她说,声音柔和了许多,“或者……像不小心溅上的金色颜料。”她抬起头,看向叶叙时,眼睛里的红肿未消,但之前的愤怒和阴郁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的神情,“谢谢您。修得……很特别。比我原来那个,特别。”

      她将瓷偶小心地放回纸盒,却没有立刻盖上,而是又看了几眼。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一直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周弥。

      周弥吓得一哆嗦,立刻又低下头,准备迎接迟到的暴风雨。

      但预期的责骂没有到来。周安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了怒气,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无奈。“愣着干嘛?回家。”

      周弥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姐姐。

      “看什么看?”周安别过脸,语气又硬了一点,但没什么威力,“回去再跟你算账。”但她伸出的手,却不是要打人,而是接过了叶叙时递过来的、装着瓷偶的纸盒,自己抱在了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虽然它现在已经不那么“易碎”了。

      她又转向叶叙时:“师傅,多少钱?”

      叶叙时报了一个合理的材料费和手工费,比周弥那堆零钱多不了多少。周安利落地付了钱,再次道谢,然后抱着盒子,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发现周弥还傻站在原地,回头瞪了一眼:“走啊!”

      周弥如梦初醒,慌忙“哦”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但还是不敢离姐姐太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叶叙时走到门口,看着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的绿荫下。周安抱着盒子,走得不快。周弥跟在后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姐姐怀里的盒子,又看看姐姐的背影,小脸上的恐惧渐渐被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取代。

      忽然,走在前面的周安停了下来。周弥吓得也立刻刹住脚步。

      周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弟弟听见:“下次踢球,去公园。再在家里踢,碰坏别的,看我不收拾你。”

      周弥呆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我保证!绝对不去公园!啊不,绝对不在家里踢!”

      周安似乎又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周弥跟上去,这次,距离缩短到了小半步。

      叶叙时看着他们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他回到工作台前,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大漆特殊的气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勾勒金线时的细微触感。他拿起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癸卯年六月廿八,酷热。名周弥之男孩,惶急窃其姐周安珍视之旧瓷偶来。偶为其姐童年纪念,不慎碎甚。试以‘金缮’法修之。以大漆粘合碎片,复以铜金粉勾缀裂痕,缺损处点金为饰。裂痕宛然,然金线流转,别具风致。其姐周安见之,初时怔然,继而释怀,云‘较原物更特’。弟弥之惧稍解。缮物之道,或不在泯其痕,而在化痕为美,使破碎者可纳,裂痕可彰。于物如此,于人关系,或亦可鉴。记之。”

      他放下笔,窗外蝉鸣依旧,但午后那令人窒息的酷热,似乎随着夕阳的西沉,渐渐消融在梧城温柔的晚风里。店铺内,那些修复过的、等待修复的旧物沉默着,每一道痕迹,似乎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关于破碎,关于修复,关于接纳,也关于在裂痕处,生出的新的光芒。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