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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摆的怀表与未赴的约 修复停摆怀 ...


  •   梧桐街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醒得慢些。

      薄雾像一层浸了水的细纱,软软地挂在老梧桐的枝桠间。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叶叙时推开店铺的玻璃门,将那块用木板和毛笔字简单写着“营业”的牌子挂出去时,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惊起了对面屋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

      距离修好叶挽秋的音乐盒,已经过去一周。那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的清甜似乎还在舌尖残留,而隔壁茶叶店,偶尔在午后无风时,确实会飘来几声极轻微的、断续的《致爱丽丝》旋律。叶叙时没再去动转让店铺的念头,但也还没完全想好该拿这铺子怎么办。他索性按照外公笔记里的分类,开始系统地整理那些堆在架子上、塞在角落里的工具和材料。生锈的刻刀需要除锈上油,干涸的胶水瓶要清理出来,各式各样的木料、金属片、颜料罐要分门别类。这活儿琐碎,耗神,却奇异地能让心静下来。粉尘在从窗格透入的光柱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金属和淡淡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

      这天上午,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盒缠成乱麻的丝线(从质地看,可能是修复刺绣或丝绸面料用的)较劲,试图把它们按颜色和粗细大致捋顺。门口的黄铜铃铛响了一声,不脆,有点闷,像是被犹豫地碰了一下。

      叶叙时抬头。逆着门口的光,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是个老人,约莫七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膛是那种长年户外活动才有的黑红色,但皱纹深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手里拿着个用深蓝色老式手帕包着的物件,方方正正。

      “修东西?”叶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人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视了一圈,从蒙尘的橱窗,到堆满杂物的柜台,再到叶叙时身后那面摆着各式旧物的木架。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目光才落回叶叙时年轻却沾着污渍的脸上。

      “叶知秋师傅,”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不在?”

      “他是我外公,已经过世了。”叶叙时回答,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烦,在老人陡然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消散了些,“现在这铺子……暂时是我看着。您要修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工作台前,将手里那个手帕包轻轻放在干净的台面上。动作很慢,很小心。然后,他一层层,极有耐心地揭开那方洗得发软、边缘磨损的深蓝色手帕。

      里面是一块怀表。

      圆形,银质表壳,因为年代久远和长期摩挲,边缘的浮雕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精细的蔓草纹。玻璃表蒙裂了一道细纹,像冰面上的裂痕。最关键是,表壳安静地躺在手帕中央,没有任何声响,表盘上的指针,停留在十点过八分的位置,纹丝不动。

      “能走吗?”老人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叶叙时的脸,似乎想从他最细微的表情里捕捉答案。

      叶叙时没敢立刻去碰那块表。他俯下身,凑近了仔细观察。银壳氧化发暗,裂了的玻璃表蒙下,白色的珐琅表盘有极细微的冰裂纹,罗马数字的黑色也有些许剥落。表把(上发条和调时的旋钮)很小,是那种老式的、需要用指甲抠出来的款式。整体保存状况不算好,但也绝不算糟,看得出主人是长期携带、且有几分爱惜的,只是时光的力量终究无可抵挡。

      “我得看看机芯。”叶叙时谨慎地说,“光看外面,说不准。可能是油泥干了,可能齿轮磨损,也可能发条断了,或者别的问题。您这表……停走很久了吧?”

      老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有些年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试过上发条,拧不动。也找过两个人看,一个说修不了,太老,零件配不到。另一个拆开看了看,说里面锈了,要换的件太多,不划算。”他说“不划算”三个字时,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您想修到什么程度?”叶叙时问,“是只要能走就行,还是……尽量恢复原样?后者可能很麻烦,而且有些痕迹,比如这表盘上的冰纹,是去不掉的,强去可能会伤到底釉。”

      “能走就行。”老人回答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犹豫,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让它能走,走得准不准……不那么要紧。我就是想,它该走起来。”

      这话有些拗口,但叶叙时听明白了。老人要的不是完美的修复,甚至不是精准的计时,而是让这个静止的、停留在过去某一刻的机械,重新获得“流动”的形态。

      “我尽量试试。”叶叙时没把话说满,“但就像您之前听到的,老怀表零件特殊,如果真是核心部件损坏,我可能也……需要点时间检查。您留个联系法子?修好了,或者需要找您商量,我告诉您。”

      老人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很旧的英雄牌钢笔,和一个薄薄的小本子。他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字迹端正有力。“我住得离这不近,过来一趟不容易。修好了,打这个电话,我会来取。价钱……你看着定。”他把纸条推过来,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静静躺着的怀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那方深蓝色手帕,他留在了台上,就垫在怀表下面。

      叶叙时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固话号码,没有名字。他走到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街转角。老人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稳,但不知怎的,叶叙时总觉得那背影里,压着很重的东西。

      他把纸条用磁铁压在柜台边的备忘铁皮盒上,回到工作台前。现在,是面对这块沉默的怀表的时候了。

      他先没急着动手,而是找出外公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关于钟表修复的章节。关于怀表的记录有几处,比较详细的一条是:“银壳怀表,常见为工字轮或叉瓦式擒纵。开盖需专用工具,忌蛮力。先观外观,再听声(若可上弦),判明大致故障。油泥干涸、发条疲乏、齿轮轴尖磨损、游丝粘连为多发病。精密,需耐心。”

      叶叙时从工具箱里找出那套用旧麂皮包裹着的、专门用于精密仪器的钟表起子。最小的那支,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他拧开台灯,调整到最亮,又拿出一个附带放大镜的台式灯,这是前几天整理时发现的旧家伙,居然还能用。

      他先用软毛刷和吹气球仔细清理了怀表外壳的灰尘。然后,用最薄的单面刀片,小心翼翼地插入后盖的缝隙。老怀表的后盖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旋盖,一种是压盖。这一块是旋盖。他不敢用猛劲,只能凭着极细微的手感,一点一点试探着逆时针旋转。表壳很紧,似乎很久没被打开过。他额角渗出细汗,稳住呼吸,将力道集中在指尖。就在他怀疑自己判断有误时,指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后盖松动了。

      继续旋转,后盖终于被取下。露出了黄铜色的机芯。没有想象中那么锈迹斑斑,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黏腻的干涸油泥,像一层硬壳。大大小小的齿轮、金色的摆轮、细如发丝的游丝,都在这层“壳”下若隐若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陈旧机油混合金属的味道。

      叶叙时的心沉了沉。这情况,比单纯的锈蚀可能更麻烦。油泥干涸,意味着所有活动的部分都被胶着住了。而且,在不清洗掉这层油泥之前,根本无法判断下面的零件到底磨损、锈蚀到了什么程度。

      “清洗是第一步。”他对自己说,回忆着笔记上关于清洗的零散提示和自己在网上查过的有限资料。绝对不能用酒精或其他烈性溶剂直接冲洗,可能会损伤机芯上的宝石轴承(如果有的话)和某些特殊处理过的部件。他准备用最传统、也最需要耐心的方法:局部浸润,小心清除。

      他找来一个小瓷碟,倒入少量高纯度的钟表清洗油(这也是从外公的库存里找到的,幸好密封良好)。用细如发丝的铜丝(自己打磨的)缠上极小的一簇棉花,做成一个微型的棉签。蘸取极少量的清洗油,轻轻点在那层顽固的油泥上。

      油泥遇到清洗油,缓慢地开始软化、溶解,变成更深的褐色。叶叙时用另一根干净的特细铜丝,像外科医生处理最精细的神经一样,一点点地将软化的油泥从齿轮的齿牙间、从轴眼的缝隙里剔出来。动作必须极轻、极稳,稍有不慎,就可能碰弯脆弱的齿轮,或者扯断更脆弱的游丝。

      这是一个无比折磨人的过程。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被拉长、稀释。叶叙时的眼睛必须时刻通过放大镜聚焦在那方寸之间,很快就开始酸涩发胀。他不得不每隔十几分钟就停下来,闭眼休息片刻,或者看看窗外绿色的梧桐叶子。脖子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清理完最表面、最大齿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就花了近两个小时。而下面,还有更多、更紧密的部件。

      他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怪不得之前那位师傅说“不划算”。这纯粹是功夫钱,是拿时间和极度专注去磨。而且,这才仅仅是开始。

      中午,他随便煮了碗面条,心思却全在那块怀表上。下午继续。随着表盘一侧的油泥被一点点清除,机芯的局部开始显露真容。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齿轮的铜质在油泥下依然保持着光泽,齿牙看起来也还完整,没有明显的崩缺。摆轮的轴尖似乎也完好。这给了他一点信心。

      但当他试图清理到靠近发条盒(提供动力的核心部件)的区域时,发现了问题。发条盒周围的油泥格外厚重,而且颜色更深,近乎黑色。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出发条盒的轮廓和与之相连的第一个大齿轮(条盒轮)时,心又凉了半截。条盒轮的轴孔处,磨损相当明显,形成了一个细微的椭圆。这意味着,即使清洗干净、上满发条,动力在传递到这里时,也会因为轴孔间隙过大而产生晃动,影响走时的稳定性,甚至可能导致齿轮啮合不良而停摆。

      “需要补孔。”他低声自语。这是钟表修复里一个更专业的活了。通常的方法是用特制的冲子将磨损的轴孔缩小,或者使用激光补焊后重新钻孔。这两样他都没有设备,也不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工具墙上扫过。忽然,他瞥见一个很小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虫胶”。他记得笔记里似乎提到过虫胶的另一种用途。连忙翻找,在某一页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铜件轻微磨损,可用极细铜粉调虫胶填补,干后细砂纸打磨平整。此法只应急,不长久。”

      铜粉?他记得整理时看到过一个小纸包。翻找一阵,果然在一个标着“杂料”的抽屉里,找到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闻着有金属味,应该是手工打磨铜件时留下的铜粉。不管了,应急就应急,先试试。

      他刮下极少量的虫胶颗粒,用酒精灯隔着玻璃片小心加热融化,变成粘稠的琥珀色液体。然后挑入一点点铜粉,用细针搅拌均匀。混合物变成了暗红色。他用最细的铜丝,蘸取米粒大小的一点混合物,极其小心地点在那个略呈椭圆形的轴孔内壁上。不能多,多了会堵塞轴孔;要均匀,确保补上磨损缺失的部分。他屏住呼吸,手稳得像雕塑。点好之后,放在那儿等待自然干燥。虫胶干得很快,十几分钟后,触感就硬了。

      接下来是更精细的活:将这个填补过的轴孔,重新加工到标准圆形,并且内壁光滑,让轴能顺畅转动。他找到一根硬度很高的钢针(大概是缝皮革用的),将针尖在油石上细细磨成极其微小的圆头,权当微型铰刀。然后,将这根“铰刀”固定在小小的手捻钻上,蘸一点点极细的研磨膏,开始对着那个补过的轴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研磨。全凭手感,眼睛通过放大镜死死盯着。磨几下,就用怀表原来的轴(幸好没坏)试着穿一下,感觉阻力。太紧,就再磨一点点;太松,就前功尽弃。这是个比清洗更磨人的过程,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指尖传递着最细微的触感。

      等到他觉得轴在孔里转动顺滑、没有明显框量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抬头看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居然已经是傍晚了。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只处理了这一个轴孔。

      接下来的几天,叶叙时的生活节奏被这块怀表完全占据。白天,他沉浸在那片金属的微观世界里,清洗、检查、填补、研磨。晚上,查阅笔记,在昏黄的灯光下琢磨某个结构,或者干脆就对着拆开的机芯发呆,想象着每一个齿轮转动起来的样子。他不再去想店铺的未来,也不再去烦恼简历石沉大海。他的世界,暂时缩小到了这张榆木工作台,和台上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复杂机械。

      清洗工作全部完成后,机芯露出了全貌。比他预想的要好。除了那个补过的条盒轮轴孔,其他齿轮轴尖磨损都在可接受范围,宝石轴承(虽然是廉价的人造宝石)完好,游丝看起来也没有粘连或变形。最大的好消息是,主发条没有锈断,只是长期处于松弛状态,弹性有些疲乏。他按照笔记上的方法,用特制的发条油极其小心地润滑了发条,然后尝试用表把慢慢上弦。

      “沙……沙……沙……”

      极其细微、带着明显阻滞感的摩擦声响起。能上弦!叶叙时心中一喜。他不敢上满,只上了七八圈就停下来。然后,他捏起机芯,用镊子极轻地拨动了一下金色的摆轮。

      摆轮抗拒地摆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缓缓地、挣扎般地,开始持续摆动起来!虽然摆幅不大,频率也不稳,但它确实在动!与之相连的擒纵叉(控制齿轮释放的部件)也开始“滴答、滴答”地动作,带动着秒轮(连接秒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一跳一跳地转动!

      “活了……”叶叙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了上来。尽管他知道,这离真正“能走”还差得远。摆幅小、频率不稳,说明动力传递不畅,或者摆轮系统(游丝、摆轮轴)的平衡还有问题。但至少,这个机械心脏重新开始了微弱的搏动。

      后续的调校更加精细。他需要调整游丝的外桩和内桩,让游丝在收缩和展开时保持同心,从而让摆轮等时摆动。这需要借助放大镜,观察摆轮在不同位置(面上、面下、柄上、柄下、柄左、柄右)的摆动差异,然后用特制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平口起子”去拨动游丝桩上的销子,进行微调。每一次拨动,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的移动,却会对走时精度产生巨大影响。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来做这件事。没有专业的校表仪,他只能靠手机上的秒表功能,以及最原始的“听音”方法——仔细聆听擒纵机构发出的“滴答”声间隔是否均匀。这需要极好的耳力和耐心。他常常趴在台子上,耳朵几乎贴在机芯旁,一听就是半个小时,直到耳朵里全是那单调的“滴答”声在回响。

      期间,叶挽秋来过一次,送了一小包新到的茉莉花茶,看到他蓬头垢面、眼睛通红地对着那块怀表的样子,吓了一跳,没多打扰,放下茶就悄悄走了。

      终于,在一个下午,当他再次给怀表上满弦(这次很顺畅),将机芯小心地装回表壳,合上后盖,擦干净裂了纹的表蒙后,他把怀表平放在掌心。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清晰、稳定、节奏均匀。虽然比不上新表的清脆,但那种老机械特有的、带着些许金属摩擦感的韵律,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秒针一下一下,稳稳地跳过表盘上的刻度。他对着手机上的网络时钟,看了整整十分钟。快了大约十五秒。对于一个老怀表,对于老人“走得准不准不那么要紧”的要求,这已经好得出乎意料了。

      他拿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被人接起了。

      “喂?”是那个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您好,我是梧桐街23号修复铺的。您那块怀表,初步修好了,能走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叶叙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传来。“明天上午。”老人说,然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天气晴好。叶叙时特意将工作台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块怀表就放在那块深蓝色手帕上,旁边是那块“营业”的木牌。九点刚过,门上的铃铛响了。老人推门进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叙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进门的瞬间,就锁定了工作台上的怀表。

      叶叙时没多话,拿起怀表,轻轻放到老人手里。

      老人握住怀表,手指收紧。他的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低头,看着表蒙下那根正在规律跳动的秒针,看了很久。店铺里很安静,只有怀表发出的、清晰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终于,老人伸出拇指,摩挲着银质表壳上那些模糊的蔓草花纹,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做了一个叶叙时没想到的动作——他有些费力地(因为年纪大了,手指不那么灵活)抠出那个小小的表把,开始一圈一圈地,给怀表上弦。上弦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上满了弦,他再次将怀表凑到耳边,仔细听了听那走时的声音。随即,他握着怀表,转身面向门口的方向,微微扬起头,似乎在看着门外梧桐街上流淌的阳光,又似乎透过阳光,看向更遥远的什么地方。

      过了足足有一两分钟,他才缓缓转回身,脸上那种惯常的严肃和紧绷,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松动了。他看向叶叙时,眼神复杂,里面有如释重负,有沉沉的追忆,也有一丝……近乎悲伤的温和。

      “修得……很好。”老人开口,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哑了一些,但也更柔软了些,“比我想的,要好。”

      “走时还有点快,一天大概快两三分钟。”叶叙时老实说,“机芯太老了,有些磨损没法完全修正,需要经常对时。还有,那个裂了的表蒙,我没换。这种老式弧面玻璃现在不好配,强行换新的,味道就不对了。如果您想换,我可以再想办法找找看。”

      “不换。”老人很快地说,手指抚过那道裂纹,“就这样,很好。”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投向叶叙时,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顾客和匠人之间的对话,“叶……小哥,你外公,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也不差。”

      叶叙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老人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怀表上,仿佛在对表说话,又像在对自己,对回忆里的某个人说。

      “这表,是民国三十七年……嗯,就是一九四八年,我和一个兄弟,在东码头那家‘永利钟表行’买的。那时候,我们俩都在码头扛大包,年轻,有力气,也攒不下钱。买了这对表,一样的款式,说好了,以后无论走到哪儿,看到表,就像看到对方,别忘了时辰,也别忘了……约好的事。”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打捞出来。“我们约好了,等时局再稳当点,就一起去南边,听说那边机会多。用扛大包攒下的钱,做点小买卖。他脑子活,我力气大,肯定能成事。”老人嘴角似乎想往上弯一下,却没弯起来,成了一道苦涩的弧度。

      “可是后来……吵了一架。为件现在想起来,屁大点的事。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我说了重话,他也撂了狠话。然后……就再没见过。”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有些发白,“我听说他后来好像真的去了南边,也听说……那边不太平。再后来,就彻底没消息了。这表,从我跟他吵翻那天,就停了。我当时气得……把它摔在了地上。捡起来,就不走了。我也没去修,就那么放着,好像它停了,那天的时辰,我们说过的话,就没发生过似的。”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些年,我搬过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扔了,就这表,一直留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指针就指着十点过八分。我总想,要是那天,我没说那些混账话,或者他没那么犟,这表是不是就能一直走下去?我们……是不是也能不一样?”

      老人摇摇头,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前,仿佛想用体温去温暖那块冰凉的金属。“前些年,我托人打听过。没打听到。也许……也许早就不在了吧。这世道,这么多年了。”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只是干涩的,“现在好了,它又能走了。这就挺好。我不是指望它告诉我现在是几点钟。我就是想……让它走起来。好像……好像我们俩那时候说好的事,还能算数似的。时间……没停。”

      他说完了,店铺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怀表“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疾不徐,填满了每一寸空气。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正好照在老人握着怀表的手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和银色的表壳,都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旧旧的光泽。

      叶叙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笔记上关于“王阿婆铜镜”的记载,想起叶挽秋听到音乐盒响起时的眼泪。现在,他好像更明白了一点,外公记录那些简短的文字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它会一直走下去的,”叶叙时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只要您还给它上弦。”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重新用手帕将怀表仔细包好,放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手艺钱,不多,别嫌少。”说完,不等叶叙时推辞,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但那挺直的背影,依然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沉重。只是那沉重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稍稍托住了一些。

      叶叙时没有立刻去动那个布包。他走到门口,看着老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展开那个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纸币,数额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布包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脆的纸条。他打开,上面是两行略显稚嫩、但很工整的毛笔字:

      “与兄共勉:时不我待,戮力同心。戊子年腊月”

      字迹的墨色已经暗淡,但力透纸背。这大概是当年买表时,两人写下的。叶叙时默默看了一会儿,将纸条重新折好,和钱放在一起。这笔钱,他觉得自己收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坐回椅子,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明媚。他想了想,提笔写下:

      “癸卯年六月十五,阴转晴。一老者(沈姓)携银壳怀表来。表停多年,机芯油泥干涸,轴孔有损。清洗、补孔、调校。表复行。老者言,此表乃年少时与挚友同购,后因故失和,音讯断绝。表停之日,即决裂之时。今修之,非为计时,但求其‘能走’,以慰憾事。物之修复,或为续一段未竟之时,圆一个未竟之诺。所酬颇丰,另附旧字条一。暂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停下笔,侧耳倾听。店铺里很安静,怀表已经被带走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稳定而执拗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走向未知的、却已然不同的前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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