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们很相爱》沐月清芳

2、二 我要是有心

　　去学校之前，我先洗了把脸。脸色恢复了正常，我笑了笑，心想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只是红了一下眼睛，春天的飞虫这么多，眼睛红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午一点钟的学校饭堂已经没几个人，我来到教职工用餐区域，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打了份残羹冷饭，坐在角落里开始进食。
　　其实我并不感到饥饿，只是习惯了每天中午时分都要有吃饭这个证明我还正常活着的仪式。如果略过这个仪式，我会更加不安。
　　但显然今日吃饭这个神圣的仪式并未能使我平静。在我食不知味地咀嚼时，李老师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礼貌地笑笑，问道：“怎么吃得这么晚？”
　　“赶着改卷子，说是下午就要出成绩。”李老师说。
　　我知道是月考的成绩。李老师教语文，主观题多，改得慢些。
　　“怎么了？”李老师看出我的局促，试图安慰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事也不是你的事。”
　　是啊，有事也是于思明的事。我想。
　　可是，几乎全校师生都知道于思明是我的老公，怎么可能不关我的事？
　　我感觉我的脸颊在抽动，语言系统也开始混乱，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说什么答话。
　　李老师看出我的尴尬，也开始面露难色。她想了想，还是关切地告知我：“听说，雷主任把于老师也叫来了。”
　　太好了，我不用主动去找他了。我不知怎的冒出这个想法，对李老师说：“谢谢。”
　　“谢什么？”李老师也有些奇怪，见我答不出来，便又转移话题道：“津津还好吗？”
　　“哦，没什么事，我妈在看着呢。”我快速咽下最后一棵青菜，端起盘子说，“我得回办公室准备准备，两点就得去见主任了。”
　　我说完就往餐碟回收处走去，放好盘子走到饭堂门口，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口不择言：又不是去讲课，有什么好准备的？
　　办公室有老师在午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工位，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前几天未完成的教案，抬头盯着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大脑再度陷入空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来，我其实没什么事非要到办公室来做。也许是为了逃离李老师的视线。不管李老师多么友善，都无法化解我从头到脚的难堪。
　　我紧张地环视着寂静的四周，生怕哪位老师突然醒了，然后“友善”地来问候我近日的遭遇。这般境地的我最怕熟人的友善，那友善迫使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丢人过。不论是学业、工作，还是爱情，我都一路顺遂。而今，顺遂的爱情使我变成小丑。
　　为免再度陷入尴尬，我决定提早离开，到别处去等待下午领导们的审判。
　　我放轻脚步，悄悄走出办公室，打算去卫生间躲躲。不料刚走到卫生间门口，便迎面撞上雷主任，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我说，“徐老师来啦！正好，一会儿就到我办公室来吧。”
　　我讪笑着点头，企图证明我还正常。中年人出轨是多么正常的事，根本不值得方寸大乱。
　　我躲进卫生间冷静了一会儿，用冷水洗了发烫的脸，再度把自己武装起来。
　　我迈着稳健的步子往主任办公室走去，刺耳的铃声响起，午休结束。在寂静的走廊沸腾起来之前，我逃命般地钻进了雷主任的小屋子里。这平日里冷漠严肃的领导办公室，此刻确凿无疑地成了我的避难所。
　　会客桌上已放了一杯热茶，热气徐徐冒起，但我知道我已没有力气拿起它。
　　雷主任招呼我坐下，说校领导一会儿过来，他要先跟我谈谈。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却只能点头说是，悉心聆听主任的教诲。
　　雷主任说：“其实，事情经过，你还不大了解吧。”
　　我愣了愣，不曾想“老公出轨”不只是四个字这样简单，事情总还应有个经过。
　　雷主任继续为我讲解当日的状况：“是这样的，那个女的呢，是咱们学校23届的学生。去年，哦不，是前年，考上了省师范。成绩不错，你应该认识。”
　　“哦，是谁？”我僵着嘴角，澄清我的处境，“我只看了那个网传的视频，没看清女方是谁。”只有现场指控于思明的杂乱嗓音。
　　雷主任又说：“姓唐，好像叫唐菲如吧。对了，之前你还带过她们班的课。”
　　“啊，是吗？我不记得了。”
　　“也是，小女生挺文静的。你不是班主任，留不下印象也正常。”
　　“啊，是啊。”我机械地表示着认同。
　　雷主任叹了口气，又接着讲起当日的经过，“幸亏你当时不在。闹得太大了，又是在课间，全校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她说她怀孕了，带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讨公道。听说她精神不太好，上个学期刚从省师大休学，这半年一直待在家里，上个月查出怀孕，被家里人知道，才一起闹到学校来。”
　　“他们是要毁了思明。”我突然冒出这句话。
　　怪怪地，像是把思明归为了受害者。可是，难道不是吗？就算思明不是，难道我不是吗？我是最大的受害者，而我向来与思明是一体的，所以……
　　我不敢再为自己诡辩下去，忙转移话题道：“于老师呢？他怎么还没来？”
　　雷主任看了一下手机，道：“这都两点半了，我叫他两点二十来，真不守时！”
　　说曹操曹操到。雷主任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
　　我默默地往沙发里侧坐，与即将到来的人拉开距离。
　　思明垂头进来，用余光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雷主任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也用余光看了他，看他罕见的灰头土脸。我俩都没有抬头。
　　雷主任说：“坐。”
　　思明于是在沙发外侧坐下，遵守着我刻意设置的距离。
　　雷主任的话题依旧没从我身上离开，他说：“我跟于老师说过了，先让他停课一段时间。至于你，看你的想法，还有等领导们再讨论讨论。”
　　“我也停课吧。”我几乎脱口而出，这是我本能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也好，你们俩要把这事儿降低影响。这太影响学校声誉了。”雷主任面露失望，怒色若隐若现。
　　我赶忙道歉：“知道了，是我们的错，我们一定处理好。”
　　“听说女生家里还要告于老师呢！”雷主任说，“不管怎样，都别闹上法庭。惹了官司，学校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我有些错愕，我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思明一声不吭。余光里，他的脸色从未像现在这样难看过。
　　上星期我去庙里进香，求佛祖保佑我下半年顺利通过职称评审，早日升职加薪。没想到评审未至，我就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不过好在佛祖心善，使我错过了那个尴尬的场面。天知道我最怕当众丢脸。
　　可思明就没那么幸运了，昨天应该是他亲历的最地狱的一次社会性死亡。呵，活该！谁叫他上周不跟我一起去进香？
　　在气氛进入凝重之前，雷主任的手机响了。不用多想，瞧他瞬间毕恭毕敬的脸色，便知是校领导打来的。
　　雷主任的焦虑随着通话时长的增加愈发外显，我心知事情更加不妙，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终于，漫长的十分钟后，雷主任结束通话，强抑着怒气对我们说道：“校长说他今天去省里开会赶不回来了，他跟书记商量过了，要你们两个都先停课，安抚好女生及其家属。舆论方面我已经通知下去了，不许任何校内人员对此事进行议论，以及对相关视频、消息进行转发。行政那边也会配合在网上发布声明。你们两个的主要任务就是闭嘴，不要公开发表任何言论，着重做好女方家的工作，别让事情再闹大。”
　　我连连点头称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主任讲话太有道理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思明，他终于在我的注视下张开了封闭已久的嘴巴，附和地说道：“是，主任，我知道了。”
　　这一刻，他更加灰头土脸。
　　我的心猛然颤栗，在今天以前，我死也想象不到有一日我会用“灰头土脸”来形容思明。他是我的白马王子，是我的此生挚爱，他在我心中本该永远光辉灿烂……
　　我的心突突地跳——该死，我要是有心脏病就好了。让我死在我内心崩塌的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