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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它以前不在路边 带他出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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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出门的主意,是阿苓先提的。
“你天天把他闷在院子里干嘛?他又不是猫,不用关在家里逮耗子。”
山月正在整理巡查记录,头也没抬:“他自己不出去。”
“他不出去你不会带他出去?”阿苓把一袋日用品放在桌上,里面是托她从镇上带的洗衣液和几双棉袜,“他自从医院回来就没出过那个院子吧?你带他出去转转,透透气,能怎样?回头别把人给憋坏了。”
还没等山月回答,阿苓又接着说:“你就算是养了只猫,也该带出去见见太阳吧?何况他又不是猫。”
山月放下笔望去,小白正蹲在墙角铺砖缝——入秋之后这个动作成了他每天的固定程序。东墙角到西墙角,循环往复。自打把他从医院带回来,他从来没出过这个院子。那道门槛对他而言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可以跨过去,但他选择不跨。
“行吧,”她把巡查记录本合上,“周六去镇上,顺便给他买顶帽子。沈舟渡上回走之前也说过,他出门最好戴个帽子。”
阿苓走到门口又回头,“要买就买纯棉的。别买化纤的,闷。”
山月想了想——确实如此,自从沈舟渡送来了纯棉的衣服,赵姐给的那件化纤T恤他就再也没穿过,叠起来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
于是周六一大早,她就来到小白面前:“今天去镇上,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他看了看山月,很快把瓦片放回砖缝上,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时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停了将近两秒——比她预想的短,然后迈了出去。他跨过去的时候右脚先着地,左脚跟上来,步伐很轻,像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
越野车停在院外。小白站在车门旁,看着门把手。
“上来,坐这里。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他坐进去,拉了一次,没扣进去;第二次,卡槽偏了;第三次,扣上了。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胸前的带子,手指在安全带上慢慢划了两下。山月忽然想起阿苓的话——化纤的,闷。安全带的面料是化纤的。
“这个不太舒服?”她指了指安全带。
他点头。
“忍一会儿。下车就能解开。”
他点头,把手放回膝盖上。山月发动引擎,把车拐出碎石路,上了盘山公路。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松脂的味道。小白一直看着车窗外。每一座山脊从他视线里滑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跟着走一小段,头不动,只有瞳孔在跟着山脊线的走势移动——和她第一次在院子里看到他拼碎瓦片时的动作一样。
镇上集市比平时热闹,主街两边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山月带小白沿街边走,想先找一家卖帽子的杂货铺。
还没走到第一个路口,问题就来了。
先是卖菜的大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停在了空中,电子秤跳出数字她没按确认。旁边挑菜的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一个用手肘戳了戳另一个,另一个手里抓着的半截玉米掉回了摊子上。卖竹编的老头放下手里的篾刀,对旁边摊位的人说轻轻了句什么。
“那是谁啊?”
“白头发的那个——你看他那头发——”
“不是白头发,灰的,灰白色——”
“这男的太好看了吧——是明星吗?来拍戏的?”
“你看他眼睛——是灰的——瞳孔是灰色的!”
“他跟着谁来的?前面那个女的——那是文旅局的山月吧?”
“山月?就是那个老在山里跑的?”
“她怎么跟这么帅的人在一起——”
人越聚越多。有个女人假装在看手机,手机拿反了。有个男人假装在挑土豆,指甲掐进了土豆里。卖花苗的阿姨把洒水壶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水浇在她自己的鞋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同一个方向。
小白正在看路边一个卖矿石标本的摊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就是人群的中心。山月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没抓到。他正好往前走了一步,去看一块放在摊子边缘的水晶。
“小白。”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他回头看她。
“过来,这边走。”她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穿过人群,拐进最近的一条巷子。巷子外面还在议论——“人呢?”“刚才还在这儿——”“那个灰白头发的帅哥去哪儿了?”
山月没有注意到,在她拐进巷子的同一时刻,有个男人正靠在巷子对面的墙边拍照,手边搁着一个旧邮差包。他从小白在菜市场被围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灰白色的头发,过于精致的五官,以及那个高度。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漏声色的拍了张照片,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迅速把照片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帽檐往下一压,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小巷。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巷子拐角有一家小杂货铺,门口挂着几顶棒球帽。山月快步走过去,从挂钩上摘下一顶深灰色的,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纯棉。直接戴在小白头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以后出门必须戴这个。”
他没问为什么。抬手碰了一下帽檐,手感柔软。他又碰了一下。
“不舒服吗?”
“舒服。”
“那就好。”
杂货铺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也被围观了?刚才好几个女的挨家问——‘一个特别高的白头发的男的去哪儿了’。”视线在小白脸上停了停,又看向山月,“他是不是你之前在山里发现的?”
“你听谁说的?”
“赵姐啊。她上周来买菜,说你家里有个白头发的小伙子,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老板娘把瓜子壳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你这帽子压得住,别摘就成。”
山月付了钱,带着小白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帽子戴上之后情况好了很多。灰白的头发被遮住了,帽檐压住了半张脸,虽然还是有人在经过时会多看一眼,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几乎被包围。
走过老石桥的时候,小白把手放在桥栏杆的花岗岩石板上。别的石板都打凿平整,只有他手掌落下的那块上面有一道旧凿痕——不是裂纹,是凿子打偏留下的粗痕。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凿痕边缘轻轻划过去,指尖在凹陷最低点停了一会儿。
“这块石头怎么了?”山月问。
他收回手。“受伤了。”
“这桥有一百多年了,哪里石头受伤了?”
他听了,又把手放上去。这次是整个手掌贴上去,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一百年的老人握手。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口,一个老鞋匠正在一棵老樟树下给一只女式皮鞋上线,针在蜡块上蹭了蹭。小白把手放在树干上,手掌贴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从树上感知着什么。
“你认识这棵树?”山月忍不住问道。
“它原来不在这。”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移过来的?”山月问。
“六十年代。”老鞋匠头也没抬,“以前在河对岸,修路的时候移过来的。根断了不少,移过来头几年以为会死。后来活了。现在比在河边长得还好。”他把针停下来,抬头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缓缓把手从树干上拿开。山月注意到他拿开手的时候,手指最后离开的位置是那棵樟树皴裂最深的那条树纹。不是随便放的。他在摸树最旧的部分,摸完之后也不留恋,干脆地把手收回去。
“想不想去附近山里转转?”她问。
他回头看她。
“那边有片山丘,不远。来都来了。”
他点头。
镇外往东几里外是一片低矮山丘,山脚下有条废弃的采石古道,铺满了碎石和枯叶。山月把车停在路口,带他沿着古道往里走。
“你刚才在桥上跟那块石头…握手,”她边走边琢磨着用什么词合适,“老樟树也是——你跟它握手。你是在打招呼吗?”
他想了想。“它还在。”
“谁还在?”
“树。”
“你以前认识它?”
他摇头。“不是认识。是在。”
她没听懂,但她记住了这个说法。“不是认识,是在。”不是在确认身份,是在确认存在。
小白走得很慢。他在看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在一棵老槐树前停下来,树干有一道纵向的裂缝,从第一个枝丫一直裂到树根,裂缝边缘的树皮已经发黑卷曲,但树冠还是绿的。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指尖碰了碰里面干燥温热的木质。
“还活着吗?”山月问。
他点头。他把手抽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点极细的木屑,灰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他前倾身体,把额头轻轻靠在那道裂缝旁边,不是贴,是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继续往前走。
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前,表面青灰色的苔痕连着一道斜向下的裂缝,裂隙里嵌着一小片已经干枯的苔藓。他蹲下去,视线跟着裂隙的尾巴没入草根。然后站起来,隔着空气描了一下那块石头的边缘——没有碰,手停在了和石面之间很窄的缝隙里。
“为什么不碰?”
“会疼。”
“石头会疼?”
“裂了。”
山月看着那道裂隙。是自然风化裂开的,也许已经裂了几百年。他说会疼。她不认为是修辞——他大概真的觉得石头会疼。她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块石头。他不动,她也不动。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继续往前走。
古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下方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卵石。小白沿着坡地边缘走了几步,忽然蹲下去,看着脚下一丛野菊。花很小,黄瓣白蕊,从碎石缝隙里挤出来。他没有碰花。他看的是花丛根部那一小片泥土——黑色的,湿润的,混杂着碎石的棱角和腐烂的草根。他伸出手,用指尖拈了一点点泥土,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是什么?”山月蹲到他旁边。
“旧。”
“旧土?”
他点头。
她把那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旧。不是新土,不是肥土,是旧土。他认得土的新旧。
溪沟对岸有一段更老的断壁,被野藤遮了大半。小白穿过野草从坡顶走下去,踩在卵石上,卵石在他脚下微微滑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山月跟在后面,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他回过头,朝她伸出手。
她抓住他的手掌。站稳之后,他松开了。但他的体温还留在她掌心里——偏低,但不是冷,是一种安静的凉意,像山泉流过手背。
忽然,她似乎觉得周围的声音变清晰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清晰了。她似乎听得见溪沟对岸那片野菊在风里轻轻摩擦花瓣的声音,每一朵和每一朵的摩擦频率都不一样。她听得见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互相碰撞——不是沙沙一片,是一片叠一片,从树冠最上层一直到最低的那根枝条,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分量。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树皮底下水分沿着木质部往上走的声音,极慢,极细,像一条地下暗河从她耳廓旁边悄悄流过。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山里听见过这么多声音。她在这里巡了三年山,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段路。但今天这些声音不一样。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了。像有人把所有音量旋钮都往上推了一格,又不止是音量。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空气不一样?”她问。
小白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摇头。
她把手指张开,让掌心对着风。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那只手现在被风一吹,有一点轻微的凉,但又不像是被风吹的。她的皮肤像被刚晒过太阳的石头触碰了一下,残留的记忆仍然清晰。她把手握紧,又张开,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什么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
溪沟对岸有一段更老的断壁,被野藤遮了大半。小白穿过野草从坡顶走下去,把藤蔓拨开。里面是另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更旧,石面上全是苔藓,绿得发黑,厚得像一层毯子。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石头上,掌心压在苔藓上面。苔藓是湿的,他的手指轻轻陷进那层绿色里。
山月蹲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块石头边缘——没有长苔藓的地方。石面冰凉,和她手掌接触的位置刚好挨着他的手腕,她再次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清晰感。她看着苔藓,只听他说:“还在。”
“这块石头也认识?”
“认识。”
“也是老朋友?”
他想了想。“很久。”
她没有再问。他们两个蹲在那里,手挨着手,各自碰着同一块石头的不同部位。过了也许是两分钟,他才站起来,把手上的苔藓碎屑轻轻拍掉。
傍晚回到小院,山月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事。
“第一次带他出门。镇上引起围观,买了帽子。在老樟树下停住,他说它以前不在路边。老鞋匠说六十年代修路时移过来的。去山里走了一圈,他对老树、有裂隙的岩石、干涸的溪沟都要停下来碰一碰。他是在确认它们还在不在。他把手伸进槐树的裂缝里,石头裂了他说会疼,能认出旧土。他说的不是‘认识’,是‘在’——不是确认身份,是确认存在。溪沟边他拉了我一把,很短的一下。之后有短暂的变化——周围的声音变清晰了,空气湿度好像也不同了。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暂不记录为规律。”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银杏叶在没有风的夜里也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关掉台灯,走到院子里。小白还站在杏树旁边,手从树干上收回去,转身看见她。
“还不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放在杏树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和他重新贴在树上的手掌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那块石头上,你说‘还在’——你一直在找还在的东西吗?”
他点头。
“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
山月没有动。他的手还停在她手背上,体温偏低,但确实是活人的温度。那只手终于移开了。他们并排站在杏树前,各自把手放在树干上,中间只隔着一小段安安静静的空气。入秋后第一片银杏叶落在了石板上,正好搁在他还没铺完的那排碎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