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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后遗症   归零程 ...

  •   归零程序的进度条跳到41%的时候,周逾的手还放在零的手上。零的手指是凉的,不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列车上的一切都是那种凉——金属的、恒定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凉。控制台是凉的,地板是凉的,空气是凉的,光也是凉的。那种凉不会让你打寒颤,但会让你在触碰任何东西的时候都得不到回应。你摸到的不是物体的温度,是你自己的温度反射回来的虚假触感。你以为是暖的,其实是你自己的手在说“我在暖我自己”。零的凉是另一种,是深沉的、安静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淌的凉。水在冰层下面流着,你看不到它,但你把手伸进水里,你的手指会告诉你水是凉的。零的凉从指尖传到了周逾的手心,传到了他的血管,传到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在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时候,跳了一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手指在零的手指上停留了那么久,久到他的指纹在零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印记的形状是他的指纹的纹路,同心圆的,中心是他的手指的顶点。零的皮肤在印记中是凹陷的,凹陷的深度是零点一毫米。他的右眼没有发光,但它在看,在记录,在分析。它看到了零的影子在微微颤抖,颤抖的频率不是均匀的,是从慢到快的。第一次颤抖和第二次颤抖之间的间隔是一秒钟,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的间隔是零点九秒,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是零点八秒。间隔在缩短,颤抖在加剧。
      不是冷的,是代码在解体的前兆。代码在他的身体中是无数的0和1,0和1在他的数据中排列着,形成了他的意识。意识在解体的时候,0和1会从他的数据中跳出来,跳到空气中,跳到墙壁上,跳到天花板上。0和1在他的眼睛中是无数的光点。归零程序在删除零的记忆,恐惧、愤怒、绝望、疯狂,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像剥洋葱。洋葱的皮在他的手指下是薄的,薄的像纸,纸在他的手指下是脆的,脆到他的手指一碰就碎了。第一层是他的恐惧,第二层是他的愤怒,第三层是他的绝望,第四层是他的疯狂。第五层是他的爱,第六层是他的笑,第七层是他的名字。剥到最后一层,什么都没有。洋葱的中心是空的,零的中心也是空的。零不是忘记了,是被清空了。他的记忆在他的数据中被标记为“已删除”,不是被移走了,是被覆盖了。覆盖的数据是归零程序的代码,代码在他的身体中运行着,运行到百分之四十一了。百分之四十一的数字在他的眼睛中是绿色的。
      秦少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步子是不稳的。不是他的腿在抖,是他的记忆在抖。后遗症开始了。他的声音在核心引擎的房间中是沙哑的。他的黑色管理员卡在他的手心里是热的,不是卡在发热,是他的手在发热。他的手在紧张的时候会发热,血液会涌向他的手掌,温度上升一度,一度是他坐立不安的深度。
      “后遗症开始了。”他的声音在说到“后遗症”的时候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在灰色的光中是苍白的。
      他举起那张黑色管理员卡,卡面上的数字还在跳动,27,28,29。不是权限在上升,是后遗症在干扰卡片的显示模块。他的脸色比跳动的数字更难看。他的嘴唇不是没有血色,是发青了。他的眼窝在他的眼睛下面陷下去了,他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灰色的光,和周逾右眼的灰色一模一样。不是能力,是后遗症。被无面之面副本感染的记忆在崩溃。无面之面的副本在关闭的时候,它的数据在归零程序的删除下被回收了。回收的数据中包含了他从副本中带出来的记忆。他的记忆在无面之面中是无数的画面,画面在他的大脑中存储着,分类了,归档了。归零程序在删除副本数据的时候,误删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不是删除,是错乱。他的记忆在他的大脑中不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了,是随机的。一段记忆可能出现在它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可能和他现在的感知混在一起了。
      秦少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不是他想起来的,是自己跳出来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模糊了,重叠了,看不清了。他闭上眼睛,画面在他的眼睑上更清晰了。
      “我看到方远了。他在沉默村庄的数据底层,站在镜子前。镜子在他的面前是银色的,表面是光滑的。他在说——‘哥,你先走,我随后就到。’”秦少的声音在说到“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听到了方远叫他哥,不是第一次,是在沉默村庄的数据底层里。他站在镜子前,方远在镜子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按着,方远的手指在镜面的另一侧按着。
      然后他消失了。不是走进镜子,是从镜子里被拉走了。镜面的另一侧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手术刀。刀尖上沾着血,血的颜色是黑色的,血滴在了镜面上。镜面起了涟漪,涟漪向外扩散,方远的脸在涟漪中扭曲了。他的嘴还在动,在说“哥”。他说了三次,第一次他的嘴唇是张开的,第二次他的嘴唇是半张的,第三次他的嘴唇是紧闭的。不是他不想说了,是他说不出来了。
      秦少在描述方远消失的细节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个点在他的视线中是空白的,他又看到了方远的脸,不是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从他的记忆中看到的。他的记忆在被后遗症激活后,清晰度提高了,从原来的标清变成了高清。他在高清的画面中看到了方远脸上每一根汗毛,每一根汗毛在他的眼睛中都是清晰的。他不知道方远的脸上有那么多汗毛,那些汗毛在镜子前是看不见的,在记忆中也是看不见的。后遗症让他们现形了。
      被谁?不知道。他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大脑在搜索相关的记忆,没有找到。被什么?不知道。他的大脑又搜索了一次,还是没有找到。他在沉默村庄的数据底层中只看到了方远消失的过程,没有看到是谁在拉他。拉他的手是黑色的,不是影子的黑,是无光的黑。
      “我只记得他的手从我的手里滑出去,指尖从我掌心里划过的感觉。热热的,像被火烧了一下。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度。不是从他的指尖传来的,是从我的指尖传到他的指尖的。是我在握着他,不是他在握着我。他在放手,我在用力。我的力不够大,他的力比我大。他在说“哥,你松手”,我在说“我不松”。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滑了一下,滑了零点五毫米。他的指纹在我的手心里留下了印痕,印痕的深度是我在说“我握过你”的方式。”
      秦少的声音在说完之后消失了。
      铁军从人群边缘走过来,他的后遗症和秦少不同。秦少的后遗症是浮现,他的后遗症是重复。他的记忆在无面之面中被后遗症激活了,不是浮现一次,是反复浮现。同一段记忆在他的大脑中被播放了无数次。铁男被村民拖进屋子那一刻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不是一遍,是无数的。他自己数了,从后遗症开始到现在,已经播放了一百二十遍。每一遍的时长是五秒钟,一百二十遍是六百秒,十分钟。十分钟的时间他在看着同一个画面,听着同一个声音,感受着同一种恐惧。慢动作的,每一帧都清晰可见。正常速度下五秒钟的画面被拉伸成了五秒钟的五倍。每一帧在他的眼睛中是静止的,二十五帧。第一帧是铁男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指甲嵌进门框里。第二帧是门板在关,门板的边缘在铁男的手腕上压出了一道红印。第三帧是门板关到了他的手指,指甲在门板的压力下变形了,甲床在他的手指下裂开了。第四帧是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血的颜色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第五帧是血滴在黑色的泥土上,泥土在血的浸润下变成了深灰色。
      铁军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他想描述那个画面,但他的嘴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喉咙在他的脖子中是一个圆柱形的通道,通道的直径在他说“铁男”的时候收缩了。
      “我救不了他。我在门口站着,手里握着刀,不敢进去。刀在我的手心里是凉的,凉的像他在影子里等我的温度。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麻了,久到我的手指在刀柄上勒出了印痕,久到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我看到了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家具,是他的数据。数据在他的身体周围漂浮着,一个一个的,像萤火虫。萤火虫在他的头顶上飞着,飞到了门口,飞到了我的面前。我伸手去抓,我的手穿过了萤火虫。
      我怕进去看到他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在地上躺着,他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他的指甲在门板上断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唇是青的。
      我怕进去看到他还活着,但我不敢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在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哥”。他叫了我三次,三次我都听到了。我没有回答,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的声带在说“我发不出声音”。
      我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看到他在我面前死。我在门口站着,我的腿在说“进去”,我的身体在说“我不敢”。
      后来我进去了。我进去了,他死了。他的身体在地上躺着,他的手从门缝里伸着。他的指甲在门板上嵌着,他的眼睛在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在张着,他在说“哥”的时候张开的形状。”
      铁军的声音停了。不是他说完了,是他的喉咙在说“我说不下去了”。
      “你进去了。你进了列车的影子,你找到了他。”周逾的声音在他的身后传来。
      “那是后来。后来已经晚了。我进列车的影子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年。三年是一个人从出生到会走路的时间。他在影子里学会了走路,在黑暗中摸索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墙壁在他的手指下是凉的,凉的像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手里的刀。他以为我在门口,他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他在门的这一边,我在门的那一边。他不知道我在,我不知道他在。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在影子里叫了我一千零九十五次哥。不是用嘴叫的,是用心跳。他的心跳在他的胸腔中是每分钟六十八次,他每一次心跳都在说“哥”。我在列车上走着,我的心跳每分钟七十次。两个频率在我的身体中叠加了。
      “我没有。我每天都在找你。”他说的是真话,他在列车上走了三年,每天在四号车厢的走廊里走着,手里拿着铁男的照片。照片的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卷了。
      铁军的声音在说到“铁男”的时候低了下去。他想转述铁男的话,转述到一半,停了一下。不是他忘了铁男说了什么,是不想说。
      “他不信。他说,‘你找了三年,才找到。你早干嘛去了?’”
      他沉默了。
      苏幕的后遗症是静止。她站在那里,抱着宝宝,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不眨。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但她的意识不在这个房间里。她的意识去了别的地方。不是她主动去的,是后遗症在拉她。后遗症在她的数据中找到了一个漏洞,从漏洞里钻了进去。她在自己的数据中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她在空间的中央,四周是她的记忆。记忆在她身边漂浮,一个一个的,像泡泡。
      在无面之面中,她摘下了面具,看到了自己的脸。她的脸不是瘦削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她的脸是圆的,皮肤是光滑的,嘴唇是粉色的。那是她五岁时的脸。后遗症让她回到了五岁。在她的记忆里,在妈妈怀里。妈妈的脸在她的记忆中是一团模糊的、不成形的、像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后遗症把那张纸展开了。妈妈的脸在她的眼睛中是清晰的。
      妈妈在笑,嘴角先左边动,和陆小棉一样。不是遗传,是巧合。陆小棉的嘴角移动是左边,妈妈也是左边。左边是她们在说“我爱你”的方式。苏幕在妈妈的怀里,她的手握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是大的,她是小的。大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是暖的。她在说“妈妈,不要走”。妈妈的头在她的头顶上低着,嘴唇在她的头发上碰了一下。妈妈说“妈妈不走”。苏幕在说“你骗人”。妈妈在说“妈妈没有骗人”。妈妈在她五岁的时候走了,不是死了,是病了。病在她的身体里,医生在给她打针。苏幕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的。她在笑,嘴角先左边动。苏幕在说“妈妈,不要走”。妈妈在说“妈妈不走”。她在病房的门口站着,护士在拉她。她的手在门框上抓着,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苏幕的后遗症在说“妈妈,我想你了”。
      阿莹的后遗症是幻觉。她看到孟征站在面前。他的脸在她的眼睛中是清晰的。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脸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在她的眼睛中是深棕色的。他的嘴角在她的眼睛中是向左的。他在她的眼睛中是微笑的。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她在说“孟征”,他在说“阿莹”。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了空气,像穿过了水,像穿过了时间。空气在她的手指下是透明的,水在她的手指下是凉的,时间在她的手指下是抓不住的。
      他不是真的,是后遗症,是记忆。他的数据在她的戒指里,在“阿莹”两个字的笔画中。她的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她低头看戒指。戒指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光在他的手中是灰色的。她在看戒指的时候,后遗症在她的眼前消失了。他的手在她的面前不见了,他的脸在她的面前不见了。她伸出手,她的手在空中抓住了。
      孟征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是暖的。他的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间穿插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之间穿插着。两个人的手在她的身后握在了一起。
      “我在这里。”孟征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是清楚的。他的嘴和她的耳朵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在她的耳边说“我在这里”,她的耳朵在说“我听到了”。
      阿莹没有回头。她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是睁着的,她的嘴唇在她的脸上是紧抿的。“我知道。但我怕回头,你就不见了。”她的声音在她的喉咙里是小的。不是她不想回头,是她在怕。怕回头的时候他会消失,怕她的手会穿过他的手,怕她的眼睛会看到他不在了。她在他的怀里站着。
      沈一的后遗症是声音。她的“窃听”能力在副本里被压制了,后遗症让它恢复了。不只是恢复,是放大了。她的耳朵在她的头两侧是两个喇叭,喇叭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大。她听到了所有人的声音,不是心声,是记忆中的声音。所有她在列车上听到过的声音都在她的耳朵里同时响起。不是重叠,是铺开。她的大脑在同时处理这些声音,处理到她的脑子装不下了。她的耳朵在嗡嗡响,不是耳鸣,是声音太多造成的交通拥堵。
      她听到了林薇的声音。在沉默村庄里,在村民的屋子里。林薇的手在门板上敲着,声音是“咚咚咚”。她在说“沈一,帮我照顾林越”。每个字都清晰,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听到了无数遍。林薇在她的耳朵里说了无数遍,她听了无数遍。她在听的时候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
      林越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是暖的。他在说“姐姐会回来的”。沈一在听,她听到了林越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
      周逾的后遗症很简单——他忘了自己是一个剧本杀主持人。不是完全忘记,是不确定。他记得自己坐在圆桌旁,圆桌在他的面前是深棕色的。他记得圆桌的材质是实木,尺寸是直径一米八,高度是七十五厘米。圆桌的表面包浆光滑,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他记得圆桌周围的椅子上坐着六个人,三男三女。他们穿着民国服饰,男生穿长衫,女生穿旗袍。衣服是他从网上租的,每套每天二十块钱。他们玩的是一个民国谍战本,剧本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个月。他记得这些,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引导他们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给出提示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结尾帮那个过生日的男生制造惊喜的。他记得那个过生日的男生,名字叫陈宇,脸上有痘痘,笑起来嘴角先右边动。他记得陈宇在游戏结束前七分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蛋糕盒,白色的,粉色的丝带。他记得陈宇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他在找那个短发女生。
      那桌客人,那个短发女生,那块粉色表盘的卡西欧电子表。那张表,她看了十七次时间。他记得这个,因为他在笔记本里记过。笔记本在他的口袋里,淡蓝色的,边缘磨损。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摩挲着,感受着老钟留下的温度。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细节重要。不记得自己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结论。不记得那桌客人的结局是什么。结局在他的记忆中是空白的。
      老钟的笔记本里记录了他从进入列车之前的每一天,记录了他接的每一桌客人,每一个剧本,每一个细节。他在笔记本的第37页记录了那桌客人。他翻开到那一页,纸在他的手指下是粗糙的。字迹在纸面上铺开了——“短发女生,卡西欧电子表,粉色表盘。看了十七次时间。最后一次是在游戏结束前七分钟。她在等那个过生日的男生。她喜欢他。但他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来玩本的。”他记得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字迹在他的眼睛中是熟悉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的手指在纸上留下的痕迹。他认得他的字,但他不记得自己写下这些字时的感觉。不是不记得,是不确定了。
      陆小棉从身后走过来,她的手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敲击,不是四拍停顿,是两拍停顿。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陆小棉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是清楚的。她的嘴和他的耳朵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在看我的记忆。不是列车的记忆,是现实的记忆。我在列车上待了那么久,现实中的记忆在模糊。不是被删除,是被覆盖。列车的记忆太重了。308公寓的圆桌,镜中医院的走廊,沉默村庄的灰色天空,无面之面的白色通道。这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像一本厚厚的书,压在现实记忆的上面。现实记忆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册子在厚书的压力下变形了,书页被压弯了,字迹被压淡了,但还在。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压住了。我把厚书拿开,小册子会弹回原来的形状。但厚书不会拿开,它还会更厚。归零程序在运行,列车的记忆在被删除。不是被拿开了,是被清空了。清空后的空间是空白的,空白的地方没有重量。小册子在空白中会慢慢恢复。”
      陆小棉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老钟的字迹在纸面上像刀刻的一样。纸在她的手指下是光滑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吗?”她的声音在他的眼睛中是不安的,她的左脸颊没有酒窝。
      “记得。你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你的手是凉的,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是不确定的,你在想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的声音平静。
      “那是你记忆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周逾沉默了。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想真正的她没有样子。她的身体在上海瑞金医院的病房里,床号2,被子是白色的,枕头也是白色的。她的脸在枕头上歪着,她的头发在枕巾上散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嘴唇是干的。她的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是笑的时候才有,是平时就有。那是真正的她的样子。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是她的身体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在列车上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样子。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左边动,酒窝陷下去,深度一毫米。
      “你不记得。因为真正的我没有样子。我是数据残留,我在现实中没有身体。我的样子是你给我的。你的记忆塑造了我,你的眼睛看到了我,你的手触碰到了我。我不是我自己,我是你眼中的我。周逾眼中的陆小棉在我的手中是一个名字。”
      周逾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扣住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间穿过了。两只手握在一起。
      “不重要。你在,就够了。”
      归零程序的进度条跳到了43%。
      秦少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有泪痕。他的眼泪在他的脸上是两条浅浅的沟壑,从他的眼角延伸到他的嘴角。他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擦了一下,眼泪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滴透明的液体。“后遗症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和那些不会愈合的伤口一样。伤口在他的手背上是铁男用指甲划的,愈合了,疤还在。疤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条凸起的线,线的颜色是粉色的。后遗症也会在他的大脑中留下疤,疤是看不见的,但它在。他在想方远的时候会疼,疼是疤在说“我还在”的方式。我们要学会和它共存。不是战胜它,不是忘记它,是带着它。它在我们的口袋里,在我们的笔记本里,在我们的戒指里。”
      铁军从控制台旁边走过来。他的四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发着暗光。“怎么共存?”他的声音在核心引擎的房间中是沉的。
      秦少看着自己的手。“带着它。继续走。方远在我的记忆里,铁男在你的记忆里,宝宝在苏幕的记忆里。记忆在后遗症的干扰下会乱,会错,会疼。我们带着疼继续走。”
      周逾把笔记本放回口袋,转身看着那扇消失的门。门框还在,门框在他的眼睛中是黑色的。黑色在她的眼睛中是虚空的。虚空在等待归零程序完成的那一刻。
      “归零程序还在跑。我们要继续。不是走到终点,是走到起点。终点在现实中,起点在列车上。列车在归零程序完成的那一刻会停,我们会醒。不是所有人都能醒,不是所有人都会记得。我们带着那些不会愈合的伤口,不会消失的后遗症,不会忘记的人,继续走。走到列车停,走到系统死,走到我们在现实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眼睛在现实中是棕色的。他在现实中的眼睛是棕色的。他在列车上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归零程序的进度条跳到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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