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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子之后   沉默男 ...

  •   沉默男走进黑暗之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闷闷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圆桌上剩下五个人。
      红姐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刚跑完一场长跑。阿豪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林述整个人缩成一团,眼镜歪在鼻梁上,没有去扶。陆小棉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ICU值班时那样安静。
      周逾站在圆桌旁,面朝那扇关上的铁门。
      沉默男最后说的那句话还盘旋在他脑子里——
      “在镜子前,不要眨眼。”
      不是“不要移开视线”,规则二写的是“请直视其眼部,移开视线者,后果自负”。但沉默男说的是“不要眨眼”。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直视是方向问题,眨眼是频率问题。规则没有提过眨眼,沉默男为什么要强调眨眼?
      除非他知道一些规则没有写的东西。
      周逾转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
      “我们有十二个小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足够清晰,“距离下一次熄灯还有十二小时。今晚八点,如果‘它’还在,会再死一个人。如果我们投票投错了,今晚会死两个——翻倍。”
      “投错了?”红姐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投的是沉默男,他被驱逐了。如果他是‘它’,游戏应该结束了。如果他不——”
      她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如果”的沉重。
      如果他们投错了人,如果把一个人类当成了“它”驱逐出去,那么真正的“它”还在他们中间。而今晚,死亡人数会翻倍。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沉默男是‘它’。”周逾说,“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投票的结果是基于概率和直觉,不是基于证据。”
      “那你为什么投他?”阿豪质问,“沉默男三票,你一票,陆小棉一票,林述一票。除了赵国强那一票是废票,剩下的三票都投了沉默男。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凭什么说那是基于概率和直觉?你他妈不也投了他吗?”
      周逾看着他,没有反驳。
      阿豪说得对。他也投了沉默男。在系统预设的选票上写着“陆小棉”,他翻过选票,在空白处写下了沉默男的名字。他是沉默男三票中的一票。
      “因为我需要验证一个假设。”周逾说。
      “什么假设?”
      “沉默男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它’,被驱逐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不是‘它’,他会不会就这样消失?如果他不是‘它’,但被我们投出去了,今晚的死亡人数会不会翻倍?”
      “你用投票来做实验?”红姐的声音冷得吓人,“你拿一个人的命做实验?就为了验证你的假设?”
      “我没有拿他的命做实验。”周逾的语气依然平静,“因为从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定了。红姐投他,阿豪投他,我投不投他,结果都是他被驱逐。三票对两票,他已经是最高票了。我的那一票改变不了结果,但我可以用它来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在我投他之后,他的反应。”
      周逾回忆起沉默男看到投票结果时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没有被冤枉的委屈,他甚至没有看周逾一眼,直到最后走向门口的时候,才说了那句“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一个被冤枉的人,不会说“正确的选择”。
      一个被正确指认的“它”,也不会说。
      沉默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奇怪的——确认。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做对了题目之后的肯定。
      “他早就知道会被投出去。”周逾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你怎么确定?”陆小棉抬起头。
      “因为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我。’那句话不是随口的,它是一个伏笔。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是‘它’,但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他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那他现在被驱逐了,去了哪里?”林述颤抖着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周逾没有继续讨论沉默男的去向,因为他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他走向卫生间。
      “你去哪儿?”红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沉默男说的最后那句话——‘在镜子前,不要眨眼。’他不是在给所有人建议,他是在给某一个人指令。那个人是我。”
      周逾推开卫生间的门。
      灯亮着。从昨晚到现在,卫生间的灯一直在亮——不是他们开的,是系统开的。周逾站在洗手台前,面对那面裂开的镜子。
      裂痕将他的脸分成两半。左眼在裂痕的左边,右眼在裂痕的右边。这种分割造成了一种奇异的视觉错位——当你看镜子的时候,你通常会聚焦在自己的双眼上,但裂痕的存在迫使你的视线在两只眼睛之间来回切换,像在两个不同的人之间切换。
      周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是清醒的,瞳孔里映出卫生间的灯光和他身后的门。
      他没有眨眼。
      一秒,两秒,三秒。
      眼睛开始发酸,泪腺分泌出液体,在眼角堆积。他没有眨眼。他用意志力控制着眼睑,不让它们落下。
      五秒,十秒,十五秒。
      泪水沿着鼻梁两侧流下来,像两条细小的河流。镜中的他脸上挂着泪痕,但表情没有变化。那双眼睛依然睁着,瞳孔依然清晰。
      二十秒。三十秒。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眨眼,是因为泪液在角膜表面形成了不规则的折射。但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一秒也没有移开。
      然后,在第三十五秒的时候——
      镜中的画面变了。
      不是裂痕,不是光线,不是他的脸。是镜中他身后的那扇门——卫生间的门——在镜子里是开着的。
      但现实中,他身后的门是关着的。
      周逾没有回头。沉默男说得对,不要在镜子前眨眼,但更重要的是,不要在镜子前回头。因为镜子里的东西,不一定在现实中存在,但你一回头,你就把后背暴露给了它。
      镜中的门缓缓打开,从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赵国强的右手。是一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五根手指都在的手。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肤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周逾认识那只手。
      他在现实中见过无数次。
      那是他自己的左手。
      镜中的“周逾”伸出了左手,同时,镜中的“周逾”脸上出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镜子里的表情——他在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那种笑的质地不对。不是周逾会有的笑,周逾从来不这样笑。
      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左边动。
      镜中的那个,先动了右边。
      “它学得很像,但有一件事它永远做不对。”
      周逾终于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了。
      习惯。
      肌群的记忆。肌肉的惯用顺序。人在做表情的时候,面部肌肉的激活顺序是由长期的习惯决定的,不是由意志控制的。你可以控制自己笑还是不笑,但你控制不了你的右嘴角比左嘴角快零点几秒。
      而“它”,模仿得了表情,模仿不了肌肉那一瞬间的先后顺序。
      周逾没有眨眼。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镜中的“周逾”也在看他。那只伸出来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在等着周逾主动来握。
      周逾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的后退,是策略的后退。他需要距离来获取更大的视野。
      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不只是在笑,不只是伸出了左手——镜中的整个场景都在扭曲。卫生间墙壁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灯光从惨白变成了昏黄,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开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在镜面中荡开一圈涟漪。
      周逾的右手伸进了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左手摸到了口袋内壁上的一块凸起。一块硬硬的、像塑料片一样的东西。他把它掏出来。
      一张卡片。
      不是圆桌上那张,是更小的,和名片一样大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镜子不是门。镜子是窗。你看它的时候,它也看你。”
      周逾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已经没有他自己了。
      镜中只有一个人。一个站在昏暗走廊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右手齐腕切断,断口处包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纱布。
      赵国强。
      镜中的赵国强抬起头,看着周逾。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还在。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周逾读出了他的唇语。
      “它在——”
      剩下的字,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
      “周逾!”红姐的声音近乎尖叫,“你快出来!卡片——卡片上又有新的字了!”
      周逾没有回头。他盯着镜子,直到赵国强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深处,直到镜子恢复成那面裂开的、映出他自己倒影的普通镜子。
      他眨了眨眼。
      三十秒。不,四十五秒。这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次不眨眼。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向圆桌。
      卡片上浮现了新的字迹。不是投票信息,不是规则更新,而是一段像是从某个更高级的系统发来的提示:
      “‘它’无法在镜子中伪装。不是因为镜子能杀死‘它’,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东西,在镜子里看到的,只能是别人。”
      周逾读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圆桌上的每一个人。
      “我需要检查每个人眨眼的方式。”他说,“红姐,请你看着我,然后笑。不要控制表情,自然地笑。”
      红姐犹豫了一下,然后面对他,笑了起来。嘴角先左边动的。
      “阿豪,你也是。”
      阿豪皱眉。但还是照做了。嘴角先左边动的。
      “林述。”
      林述的脸在颤抖。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是左边先动的。
      “陆小棉。”
      陆小棉看着他,嘴角先右边动了。
      周逾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高速运转。
      陆小棉的笑容,右嘴角先动。
      而他自己的笑容,是左嘴角先动。
      这不是决定性证据。两个人类可以有不同惯用侧的肌肉激活顺序。但如果“它”学不像的是肌肉习惯的先后顺序,那么现在圆桌上的五个人里,有两个人的笑容惯用侧是不同的——他和陆小棉。
      他左,她右。
      这不意味着陆小棉就是“它”。但这是一个值得标记的数据点。
      “还有别的要检查吗?”陆小棉问他,语气平静。
      “暂时没有。”周逾低下头,看着卡片上那句“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的是,陆小棉在回答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抽搐,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短暂存在又瞬间消失的动作。
      不是人类的肌肉能做到的动作。
      而他在低头看卡片,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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